在全球规则加速落地、航运脱碳进入实质推进阶段的背景下，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正面临一轮由航运绿色转型所引发的能级重构。绿色燃料能力，正在从“加分项”变成上海国际航运中心能级跃升的“硬条件”。

全球航运业正处在从“自愿减排”走向“规则约束”的关键转折期。随着国际减排规则逐步收紧，港口之间的新一轮竞争，已经不再只是拼航线和吞吐量，而是拼谁能率先把绿色燃料变成一种“可持续、可交易、被国际认可”的基础性服务。2025年，国际海事组织（IMO）在全球航运减排规则上取得新进展，将燃料排放强度要求与碳定价机制结合，意味着船舶能源结构调整正逐步转化为不可回避的合规约束。在这一现实门槛之下，国家与地方层面相关部署也持续推进。国家层面已明确提出支持上海建设国际航运绿色燃料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上海“十五五”规划建议也进一步将“构建内外并重、多元并举、成本可控的航运能源供应体系”作为加快建设全球领先国际航运中心的重要支点。这意味着，绿色能源转型已不再只是航运绿色发展的附属议题，而正在上升为上海国际航运中心能级跃升的基础性条件。

尽管当前上海港在LNG与绿色甲醇加注方面已实现突破，绿色加注正从试点走向常态，但在供给稳定性、认证规则与交易定价能力等方面，仍存在一系列需要同步夯实的现实约束。这些基础性条件在“十五五”初期能否同步补齐，将直接影响绿色加注能力能否真正转化为支撑上海国际航运中心能级跃升的长期优势，并进而影响其在新一轮航运能源转型中的相对优势。归根结底，对上海而言，“十五五”初期是把绿色加注能力升级为可规模化、可交易、可被国际认可供给体系的关键窗口期。抓住这一跃升，上海才能在新一轮航运能源体系重构中稳住先发优势，并巩固国际航运中心的领先地位。

一、规则加速落地，上海绿色燃料推进面临哪些问题

在全球航运减排规则加速落地的背景下，上海推进绿色燃料加注，已经从“探索试点”阶段进入“规则对标”阶段。尽管方向清晰、政策支点明确，但从现实推进情况看，制约上海绿色燃料从“示范应用”走向“规模化供给”的关键，并不在单一技术环节，而集中体现在一系列制度性约束上。

第一，绿色燃料供给的稳定性仍有待提升。尽管上海港在LNG与绿色甲醇加注方面已实现突破，绿色加注正从试点走向常态，但现有绿醇供给规模与远洋航线的用能需求之间仍存在明显缺口。更为关键的是，受制于原料来源分散、工程运行稳定性不足以及跨区域物流组织复杂等因素，短期内难以形成可预期、可复制的稳定供给能力。以上海首套10万吨级绿色甲醇项目为例，在生物天然气并入管网、集中制醇等运行条件下，原料可追溯核算、生产过程稳定性与跨区域物流组织，已成为影响绿醇能否长期稳定供给的现实约束。在“十五五”时期，统一口径与数据体系的完善程度，将直接影响绿色燃料能否从“有产量”真正走向“可规模化供给”，并进而影响远洋航线形成稳定用能预期。

第二，绿色燃料的认证规则与制度边界仍有待进一步明晰。当前国际市场对绿色燃料的核心要求，已不再停留在“物理可加注”，而是进一步延伸至全生命周期核算、原料可追溯性和属性可验证性。在管网混输、多来源制醇等现实条件下，如果缺乏统一的核算口径、认证规则与数据留痕体系，不仅会抬高企业的合规成本，也可能会削弱上海绿色燃料在国际航运市场中的可接受度。更重要的是，在“十五五”初期能否率先形成与国际规则兼容、且可被主流航运公司认可的认证与核算口径，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上海应对欧盟或其他经济体规则外溢的主动性，并进而影响其在绿色航运规则重构中的政策选择空间。

第三，价格形成与风险管理机制仍有待进一步完善。与传统船用燃料不同，绿色燃料成本受原料价格、电力成本、碳价波动等多重因素影响，价格不确定性远高于传统燃料。如果缺乏透明的现货报价机制、权威指数体系与可对冲的金融工具，船东很难将其纳入长期航线运营和船队投资决策，这不仅不利于稳定远洋航线的需求预期，也将制约上海“交易中心”功能的实质落地。

二、推动上海建设全球领先国际航运中心的路径

围绕绿色燃料体系建设，上海可以从稳定供给、加注与监管、交易与指数、国际对标等方面有序推进，把“加注能力”逐步转化为“制度优势”和“枢纽能力”。

（一）稳定供给：以绿色甲醇为突破口，夯实规模化供给基础

在绿色燃料路径选择上，可优先以绿色甲醇为突破口，围绕近港生产与跨区域协同两条线索，逐步构建可核证、可预期、可复制的规模化供给体系。应以本地“沪产绿醇”等项目为支点，逐步固化一个贴近港口、链条可监管、属性可核证的近港供给体系，通过统一核算口径、可追溯规则与数字化台账，把原料来源、混输情形与绿色属性边界在“十五五”初期固化为标准，避免出现“有产量但认证受限”的制度性瓶颈。在此基础上，围绕内蒙古、东北等绿色甲醇潜力区域，构建“内陆生产—上海应用与交易”的稳定通道，并通过需求锁定、产能协同与物流通道保障等方式，逐步降低供给侧不确定性，使绿色燃料从“试点型加注”逐步转变为可纳入远洋航线长期用能安排的常规选项。

（二）加注与监管：把“试点探索”升级为“制度化常态服务”

在绿色燃料加注由试点走向常态的过程中，有必要同步推进规则设计与制度配套，把相关流程逐步固化为可操作、可复制的制度安排。下一步，应推动海关、海事、税务、能源等部门形成统一口径，在保税加注、相关税收安排、碳核算与MRV[监测（Monitoring）、报告（Reporting）、核查（Verfication）]口径、可持续属性证明材料等关键环节，把可操作清单逐步固化为规则，减少企业在跨部门流程中的制度摩擦成本。同时，应以安全规范与作业组织能力为核心，提升上海在高强度作业场景下的服务能级，把SIMOPS组织、应急体系、作业窗口管理与数字监管联动起来，并通过探索分燃料类型的供应许可或备案制度，把“谁可以供、供什么规格、如何核证”逐步明确下来，尽快把试点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安排。

（三）交易与指数：把“加注规模”转化为“定价与风控能力”

在绿色燃料加注能力逐步提升的同时，可同步布局交易与指数体系建设，把加注规模逐步转化为定价与风险管理能力。“交易中心”不是加注中心的附属功能，而是提升航运能源配置效率的重要支撑。应以绿色甲醇等为切入口，逐步建立透明、连续的现货交易与价格发布机制，并形成与可持续认证挂钩的产品分级规则，为指数化定价奠定基础；在此基础上，依托上海航运交易平台与指数体系，探索发布人民币计价的绿色燃料价格指数，并逐步拓展远期合约、掉期等风险管理工具，使绿色燃料从“不可控成本项”转变为“可管理价格要素”。同时，把规则、结算与争议解决嵌入交易体系，联动航运金融、保险与海事仲裁优势，形成具有区域影响力的绿色燃料定价与风控枢纽。

（四）国际对标：以新加坡为参照，优先补“规则能力”而非“基础设施”

在推进绿色燃料加注体系建设过程中，可参照新加坡等港口的做法，把规则能力建设前置于工程化扩张，而不是简单按“先设施、后规则”的顺序展开。应系统对标新加坡“制度先行、标准托底”的推进逻辑，通过分燃料类型的加注牌照或许可制度，把供应链可靠性、安全管理体系与可持续认证纳入统一准入框架，并以中长期许可稳定市场预期。在此基础上，加快形成一套与国际规则兼容、可被主流航运公司认可的绿色燃料加注准入与认证制度，把“上海规则”嵌入全球绿色航运的制度网络之中，为后续加注规模扩张和交易中心功能落地提供稳定的制度接口。

总体来看，在全球航运脱碳规则加速落地的背景下，上海推进绿色能源转型，正在从单点项目探索，走向更系统的制度与市场安排。围绕绿色燃料体系建设，从供给、规则与交易等方面协同推进，有助于把已有探索逐步转化为可复制、可持续的枢纽能力。对上海而言，这是一项需要在“十五五”期间持续推进的系统性工程。

（作者唐昭沛来自上海社会科学院生态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

来源：唐昭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