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叔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和老伴黄婶住在村西头。

老两口种了一亩半菜地,每天早上,老叔就推着那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到镇上去卖自家种的青菜萝卜。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黄婶就起来了,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煮上一锅稀饭。

老叔正收拾菜筐呢,黄婶从后院抱来只肥母鸡,鸡脚上还系着根红绳。

“老头子,今儿个把这母鸡带到集市上卖了。”黄婶把鸡往老叔怀里一塞。

老叔接过鸡掂量掂量:“哟,这鸡挺肥实,留着下蛋多好?”

“下什么蛋,”黄婶心不在焉,“这鸡就是不下蛋才叫你卖的,光吃食儿。”

“那咱就自己炖了,给你补补身子。”老叔把鸡往回推。

黄婶眉毛一竖:“叫你卖你就卖,哪那么多废话!咱家不缺这一口肉,卖了换点油盐钱不好?”

老叔见老伴儿动了气,不再多说,把鸡捆了腿放在菜筐里,推着小车就出门了。

一路上,老叔心里犯嘀咕:这老婆子今儿是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劲呢?

镇上的集市热热闹闹,老叔在常待的角落摆好摊,把青菜萝卜整整齐齐码放好,那只母鸡就搁在菜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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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母鸡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货,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价。

“老叔,这鸡怎么卖?”

“三十文。”

“贵了贵了,二十五文成不?”

“您瞧瞧这鸡多肥实,少三十文不卖。”

正讲价呢,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凑过来。这小伙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青布长衫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老人家,这鸡我要了。”年轻人说着,掏出三十文钱递过来。

老叔抬头一看,哟,这不是隔壁杨家的二小子杨锦程吗?早听说在城里开了家铺子,当上了小老板。最近他媳妇有了身孕,送回乡下养胎来了。

老叔想起两家多年前的那点疙瘩,心里盘算开了。

早年两家为了地界上的一棵老槐树闹过红脸,杨家的老太太——就是杨锦程他娘,那是个出了名的刀子嘴,说话不饶人。

为着那棵树,两家吵了好几次,最后树砍了,地界也重新划了,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这些年两家虽不吵了,但也从没来往过。

“是锦程啊!”老叔笑了,“这鸡你要喜欢,拿去吧,不要钱。”

杨锦程这才认出是隔壁田老叔,忙摆手:“这哪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邻里邻居的,一只鸡算什么。”老叔是真想做个顺水人情,化解化解旧怨。

“不行不行,您老做小本生意不容易。”杨锦程硬是把钱往老叔手里塞。

俩人推来推去,最后杨锦程收下了鸡,趁着老叔转身招呼别的客人,悄悄把三十文钱放在了菜摊上,转身走了。

老叔回头一看,钱在那儿搁着呢,摇摇头笑了:“这杨家小子,倒是个懂礼数的。”

晌午过后,集市上人渐渐少了。老叔把剩下的菜便宜处理了,推着空车慢悠悠往家走。

刚走出集市一段路,远远就见一辆马车歪在路边沟里,看样子摔得不轻。

老叔加紧脚步走过去,一看,哟,这不是杨锦程吗?正蹲在路边,脸拉得老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锦程,这是咋了?”老叔上前问道。

杨锦程回头瞥了老叔一眼,脸色一沉,扭过头一声不吭。

老叔也不生气,年轻人车翻了,心里憋屈,脾气大点儿也正常。

他围着马车转了转,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

不等杨锦程说话,老叔就快步往回走去。

没多大工夫,他领着三四个汉子回来了,手里拿着绳索、木杠。

这些都是老叔在集市上多年的老相识,卖肉的张屠户、打铁的杨铁匠、还有两个常年帮着装卸货的苦力。

“来来来,搭把手!”老叔招呼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拉的拉,抬的抬,费了好大劲儿,总算把马车从沟里弄出来了。检查一番,幸好车没坏,就是沾了一身泥。

老叔抹了把汗,对众人说:“今儿个多谢各位了,改天我请大伙儿到‘张记’喝一盅!”

众人笑着摆摆手:“田老叔客气啥,老朋友了,应该的。”说完就各自散了。

杨锦程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看看老叔,又看看远去的众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声谢谢也没说。

晚上回到家,黄婶已经做好了饭。老叔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的事儿跟老伴念叨。

“...你说巧不巧,那只鸡正好让隔壁杨家二小子买去了。那孩子倒是客气,非要给钱,我推辞不过...”

“啥?!”黄婶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你把鸡卖给杨锦程了?!”

老叔被吓了一跳:“咋了?卖谁不是卖...”

“哎哟我的老天爷!”黄婶一拍大腿,“这下可坏了!那只鸡...那只鸡本来就是杨家的!”

老叔愣住了:“啥意思?”

黄婶急得直跺脚:“都怪我早上没跟你说清楚!昨天下午,杨家来了客人,提了只肥母鸡给他家媳妇补身子。结果半夜里,那鸡不知怎么挣开了,跑到咱家后院来了。我一大早就看见了,鸡腿上还系着红绳呢!”

“那你咋不直接还回去?”老叔也急了。

“我敢吗?!”黄婶叹气道,“你忘了早年跟杨家那点事儿了?尤其是杨家那个老太太,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死人都能让她说活了。我要是把鸡送回去,她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呢!说咱偷鸡被抓个正着,做贼心虚才还回去的。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做好人还要平白惹一身骚!”

老叔一拍桌子:“那你也该跟我说清楚啊!”

“我不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不肯卖吗?”黄婶懊恼地说,“我想着让你带到镇上卖了,神不知鬼不觉,这事儿就过去了。谁知道这么巧,偏偏让杨家小子买去了!”

老叔猛地站起来:“坏了!下午我回家路上,看见杨锦程马车翻沟里,我帮他叫了人弄上来,他脸色难看得很,连句谢谢都不说。现在想来,八成是回家后知道鸡的事了!”

老叔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往后院走。

黄婶跟在后面:“你干啥去?”

“抓只鸭子,给人家赔罪去!”老叔说着,从鸭棚里逮了只最肥的鸭子,用草绳捆了脚,拎着就往杨家走。

黄婶在后面喊:“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在家待着,我先去探探路。”老叔头也不回地说。

杨家院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说话声。老叔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杨锦程,一见是老叔,愣了一下。

老叔抢先开口:“锦程啊,对不住,我老糊涂了!今天那只母鸡,我没认出来是你家的。这鸭子是我赔罪的,你收下。”

杨锦程反倒无措起来,忙说:“田老叔,您这...快进来坐。”

老叔进了院子,杨家一家子正在吃饭。

杨锦程的爹杨老汉、他娘杨大娘、还有怀孕的媳妇都在。杨大娘看见老叔,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就不太好看。

老叔把鸭子放在地上,搓着手说:“杨大哥,杨嫂子,今天这事儿,是我老田对不住你们。”

杨大娘嘴唇动了动,想说啥,被杨老汉用眼神止住了。

这人情世故啊,说来也怪。有时候两家闹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可只要有一方先放下身段,说句软和话,另一方那心里的火气啊,就跟见了水的炭火似的,滋啦一下就熄了大半。

不但不恼了,还暗自琢磨:我方才是不是也太计较了?

杨老汉站起来:“老田,坐,坐下说。还没吃饭吧?添双筷子。”

杨大娘虽然不情愿,还是起身拿了碗筷。老叔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杨锦程这才说起来龙去脉。原来,跟老叔猜的差不多,他买了母鸡回家,一家人一看,这不就是昨晚丢的那只吗?鸡腿上的红绳还是杨大娘亲手系的。

杨大娘当时就炸了:“好个老田头!偷了我家的鸡,还敢拿到集市上卖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当年抢那棵槐树的地界,现在又偷鸡!”

杨锦程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让父母受这种气?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还对老叔那么客气,推来推去要给钱,最后还多放了几个铜板。

他当时就火了,想着非得去讨个说法不可!他先去了田家,黄婶不在,门锁着。他就套上马车,准备去镇上找田老叔,当众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知道这事儿。

结果路上心急,马车赶得快,到槐树林那儿,一个没留神,车轮陷进沟里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气蹲在路边,突然跑来一只土狗。虽然多年不见,但他一眼认出,就是田老叔家的来福。

他当时气昏了头,心想,你偷我家的鸡,那我就拿你家的狗来抵!

他找了麻袋,把狗塞进去,扎紧了口。做完这些,人也累得瘫在路边。

这时就听见吱呀吱呀的木轮声,是田叔从集市回来了。

接下来,他眼睁睁看着田老叔为他的事忙前忙后,他再也气不起来,却也说不出那声“谢谢”。

等老叔走后,他却把麻袋里的来福放了。

老叔听得心惊肉跳,拍着桌子自责不已:“怪我!都怪我和老婆子没把话说清楚,差点害了来福的命!好在...”

杨大娘这时候插话了,语气缓和了不少:“其实...其实我也有不对。早上看见鸡没了,第一反应就是被人偷了,还跟左邻右舍念叨了几句。现在想想,鸡自己跑出去也是常有事儿。”

老叔站起来:“我这就回去叫老婆子过来赔礼道歉,咱们今儿个把话说开了,多年的疙瘩也一并解了!”

不多时,老叔领着黄婶来了,黄婶手里还端着一盆刚炒好的青菜。两家人凑一桌,虽然开始有些尴尬,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杨大娘给黄婶夹了块肉:“老嫂子,当年那棵槐树的事儿,我也太较真了。其实一棵树,能值当啥?”

黄婶也笑了:“可不是嘛,为那点事儿,两家怄了这么多年气,现在想想真不值当。”

杨老汉和田老叔碰了一杯:“老田啊,以后有啥事,直接说开,别憋心里。”

“对对对,说开就好,说开就好。”老叔连连点头。

正聊着,门外传来狗叫声。老叔开门一看,正是自家的来福,嘴里还叼着个东西。仔细一瞧,竟然是只野兔子!

“嘿!这家伙,还会打猎了!”老叔笑道。

杨锦程的媳妇看着有趣,说:“这狗真通人性。”

杨大娘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说起那只母鸡,锦程买回来后,下午就下了一个蛋!”

众人都笑起来。黄婶说:“看来是我冤枉它了,它不是不下蛋,是认生,到了新环境不习惯。”

一顿饭吃到了月上中天。临走时,杨大娘硬是把那只母鸡塞回给黄婶:“老嫂子,鸡你拿回去养着,还能下蛋呢。”

黄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说:“那我明天还你三十文钱。”

“不要不要,就当是我们给老哥赔不是了。”杨老汉说。

两家人你推我让,最后约定,鸡让黄婶养着,下的蛋两家平分。

从那天起,田杨两家和好如初。老叔再去集市卖菜,常常和杨锦程的爹杨老汉结伴而行。黄婶和杨大娘也常在一起做针线活,拉家常。

日子就这么鸡零狗碎地过着,可正是这些零零碎碎,拼凑出了人间烟火,拼凑出了邻里温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