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许多事都淡了，像茶泡到第三遍，颜色还在，味道却清了许多。唯独对“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这几句话，却像老友重逢，越品越有味道。年轻时读它，觉得不过是文人的感喟；如今再想，才知字字都从生活里熬出来。
这感觉，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不经意间浮上心头的。
那日，我整理旧物，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有些斑驳，边角也磨白了。随手翻开，是二十多年前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飞扬，也有些故作深沉的潦草。一页页翻过去，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其中一页写着：“今日又和父亲争执，他总说我不切实际。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我？那座山，我一定要翻过去。”
我怔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
那座“山”，是高考，是填志愿。我想学文，父亲坚持让我报考更“实在”的工科。那些日子，家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我觉得面前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而他，就是那山上最顽固的石头。日记里写满了少年的苦闷、不解，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那决心现在看来有些可笑，可当时，它真真切切是一座压在心口的山。
后来呢？后来，我没有翻过那座山。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让我的高考成绩离理想的学校差了几分。我最终去了另一所大学，学了另一门专业，不文不理。没有惊天动地的反抗，也没有如愿以偿的胜利，生活用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给出了它的答案。
我放下日记，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温吞吞地洒进来，能看见光里浮动的微尘。女儿在隔壁房间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是那首简单的《欢乐颂》。我忽然想，当年那个在日记本里咬牙切齿、觉得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的少年，如果看到此刻这个在阳光里发呆的中年人，会作何感想？他大概会觉得我“妥协”了吧，活成了自己曾经不喜欢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遗憾，也没有所谓的“妥协”感。那些曾以为关乎一生走向的选择岔路口，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回望，不过像这条熟悉街道上的一个寻常转角。转过去了，路还在延伸，风景虽有不同，但脚步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困住那个少年的，哪里是父亲的反对，哪里是专业的“对错”？是他心里那座叫做“必须如此”的山。他以为人生只有一条笔直的、符合想象的路，一旦偏离，便是失败。他执拗地背对着整片森林，只盯着面前那棵“理想”的树，觉得非它不可。
琴声停了。女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爸，你发什么呆呢？”
“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我说。
“哦。”她应了一声，显然不感兴趣，跳着坐到了沙发上，划拉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专注又生动。她面前也有她的“山”吧，也许是下周的测验，也许是和好朋友闹了别扭，在她此刻的世界里，那也是天大的事。
我没有说话。有些山，注定要自己攀登，自己跨越，或者，自己与它和解。
我走回书桌，合上那本旧日记，将它放回原处。那一刻，心里异常平静，像一片无风的湖面。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以前只觉是诗意，此刻却成了切身的体悟。舟行水上，总会遇到重山叠嶂。山不会消失，水也不会倒流。只是行得远了，见得多了，那山便不再是阻隔，而成了背景，成了航程中一段值得回望的、浓淡相宜的墨色。
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所谓“不过尔尔”，不是消极，不是麻木。是知道了生命的潮水自有其力量与方向，我们能驾驭的，唯有自己这叶小舟的方向与心境。山山而川，是风景，也是旅途本身。
窗外，暮色开始缓缓流淌进来，将城市的轮廓变得柔和。一天，又将平静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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