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熟悉的村口时，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窗外的白杨树还是当年的模样，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爷爷站在树下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算起来，爷爷离开已经整整七年，自他葬礼结束，父母锁上老屋的木门，我们一家人，就再也没有踏回过这里。
这次是出差，路线刚好绕经老家县城，司机问要不要绕路歇歇脚，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去村里的老宅子看看。
车子停在村口的土路，我独自往记忆里的方向走，脚下的石子路硌着鞋底，每一步都踩着童年的影子。
老屋在村子最里头，独门独院，当年爷爷花了十几年的功夫，一砖一瓦盖起来，院子里种着他最爱的枣树，还有我小时候栽的一串红。
越靠近，我心里越不是滋味，七年无人打理，我预想中应该是院墙坍塌、荒草没膝，木门腐朽不堪的样子，可走到院门口，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竟然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饭菜香，还有孩童嬉笑的声音。
院墙上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新砌了一截矮砖，院子里的枣树郁郁葱葱，枝桠间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孩衣裳，竹竿上晒着碎花被子，风一吹，轻轻晃动。
有人住？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瞬间席卷了我。愤怒、不解、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这是我家的祖宅，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我们虽然没回来，但房契、钥匙都在手里，怎么就平白无故被人占了？我攥紧了拳头，一把推开木门，厉声喊了一句：“谁在里面？这是我家的房子！”
院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奶奶，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慌乱。
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馍，怯生生地看着我，“姑娘，你是老林家的孙女儿吧？我听你爷爷提过你，说你在城里上班，有出息。”
老奶奶把碗放在石桌上，主动跟我搭话，语气里没有半点侵占他人房屋的心虚。
我更是疑惑，压下火气，皱着眉问：“奶奶，你认识我爷爷？那你怎么会住在我家的房子里？我们没把房子租出去，也没借给任何人啊。”
老奶奶示意我坐下，给我递了一块热乎乎的红薯，慢慢说起了缘由，她姓王，是邻村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和小孙子孙子相依为命。
三年前，她住的老房子遇上连阴雨，后山滑坡，房子被砸塌了半边，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了我爷爷。
原来，爷爷在世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王奶奶的老伴生病时，爷爷帮着送医，还经常送些米面油，村里谁家有困难，爷爷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
王奶奶说，她当年实在没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我家老屋，想着跟屋主商量，能不能临时借住几天，可她来了才知道，爷爷已经走了，这宅子空了好几年。
“我在院门口哭了一场，想着你爷爷生前待我那么好，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塌了，多可惜。”
王奶奶抹了抹眼角，“我当时就想，先住进来，帮着照看宅子，扫扫院子，修修漏雨的屋顶，等你们回来，要打要骂，我都认，房租我也慢慢攒着给你们。”
我手里的红薯，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眼眶发酸，我看着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厨房的水缸挑得满满的，屋檐下的燕子窝完好无损。
连我小时候在墙上画的小人，都被小心地用塑料布遮着，没有被破坏，王奶奶不仅没有糟蹋这宅子，反而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一样呵护。
我想起爷爷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屋是根，人不在，房子也不能凉，有人气，家才在。”
那时候我只当是老人的执念，如今才明白，爷爷说的人气，从来不是自家人的守着，而是这份生生不息的温情。
这些年，我们一家人因为爷爷离世的悲痛，刻意回避着老家，觉得回到这里，每一处都藏着思念的疼，索性锁上门，把所有回忆都关在里面。
我们以为，不触碰，就不会难过，却忘了，老屋承载的不仅是悲伤，还有爷爷一辈子的善良，还有我们整个童年的快乐。
王奶奶的小孙子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姐姐，院子里的枣可甜了，我给你摘。说着，就往枣树下跑。
看着小男孩活泼的身影，看着王奶奶忙碌的背影，院子里的烟火气，一点点暖透了我的心，我坐在爷爷当年常坐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爷爷在枣树下给我打枣，在厨房里给我蒸红薯，在油灯下给我补书包，那些平凡又温暖的瞬间，原来从未远去，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
那天，我留在老屋吃了一顿饭，王奶奶做了爷爷最爱的手擀面，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临走前，我没有提让她们离开的话，反而把身上带的钱塞给王奶奶，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好好照看这宅子。
王奶奶不肯收，笑着说：“姑娘，我住在这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帮你家看房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哪能再要你的钱。等你爷爷忌日，你回来看看，这宅子，永远是你们的家。”
回程的路上，我给父母打了电话，把老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电话那头，父母沉默了许久，母亲哽咽着说：“是我们钻了牛角尖，忘了你爷爷的心思，下周，我们一起回老家。”
车子驶离村口，我回头望去，老屋的烟囱里，还飘着袅袅炊烟，那是人间最温暖的气息。
我终于明白，家从不是一座冰冷的房子，而是藏在房子里的爱与善良，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你心安的根。
爷爷走了，但他留下的温情，还在这老屋里延续，而我们，也该回来，拾起这份被遗忘的牵挂，让这个家，永远热热闹闹，有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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