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二十六岁,在县里的农机站当技术员,一干就是四年。那时候的单位,风气正,节奏慢,大家上班各司其职,下班凑一起下棋聊天,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我以为,这份工作会一直做下去,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波澜,直到那年秋天,站里新来的女领导报到,我平静的生活,彻底被打破了。

那天上午,站长召集全体职工开会,说市里派来了新的副站长,负责技术和生产,让我们都认识一下。我和几个同事坐在会议室里,嗑着瓜子,聊着天,没太当回事,毕竟之前也换过几次领导,都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可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那个身影走进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清秀,气质干练,站在那里,格外显眼。我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心脏狂跳不止,怎么可能是她?怎么会是她?

她也一眼就看到了我,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破了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满是惊喜和狡黠。没等站长介绍完,她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揪住了我的耳朵,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笑意,大声说:“好你个陈建军,躲在这儿享清福是吧?这么多年,我可算逮到你了!”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八卦。站长也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我被她揪着耳朵,又羞又窘,脸颊发烫,想反抗,又舍不得,心里百感交集,全是尘封多年的回忆。

她叫李秀兰,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藏在心底,惦记了整整八年的老相好

我和秀兰,是1984年在镇上的农机培训班认识的。那时候,我十八岁,她十七岁,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培训班在一所旧学校里,条件简陋,睡大通铺,吃大锅饭,可每天和她一起上课,一起练习农机操作,一起在田埂上散步聊天,日子过得甜滋滋的。

她性格活泼,敢说敢笑,跟我内向的性子刚好互补。我动手能力强,农机维修一学就会,她总爱黏着我,让我教她修柴油机、调播种机,手指沾了油污,就往我衣服上擦,笑得一脸灿烂。我们一起在夏夜的操场上看电影,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跟我说,以后想和我一起在乡下搞农机,帮着乡亲们种地,一辈子不分开。

我那时候,也认定了,她就是我要娶一辈子的姑娘。我把她带回家见我爹娘,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把家里仅有的鸡蛋都煮给她吃。她也带我回了她家,可她父母瞧不上我家的条件,说我家是农村的,没背景,没前途,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培训班结束后,我们偷偷来往了一年,她父母看得越来越紧,不让她出门,还给她安排了相亲。后来,她被她舅舅带到市里,说是找了份好工作,从此,我们就断了联系。我去市里找过她,可她舅舅家搬了,她原来的地址也找不到人,我写了无数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一样,整日无精打采。爹娘劝我放下,说有缘无分,别强求。我也试着忘记,可她的笑,她的声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后来,我托人找关系,进了县农机站,安安稳稳工作,谈过两次对象,都没成,心里总觉得,谁都比不上秀兰。

这八年,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以我的领导的身份,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揪着我的耳朵,笑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转身看向一脸懵的站长,笑着说:“站长,抱歉,我和陈建军,是老熟人了,多年没见,没控制住。”站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说都是熟人,以后工作更好配合。会议结束后,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和新领导是什么关系,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又甜又酸。

下班之后,她叫住我,约我去单位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坐在熟悉的小饭馆里,看着眼前的她,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她跟我说了这八年的经历,当年她被父母带到市里,先是在工厂当学徒,后来自学考上了农校,毕业后分配到市农机局,这次是下派到县里挂职,负责基层农机推广,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我。

“我一直没放弃找你,”她看着我,眼睛泛红,“可我那时候身不由己,后来有了能力,去你老家找过,你邻居说你进城工作了,我托了好多人打听,都没消息。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惦记,不是我一个人在等待,这些年,她也在找我,也在牵挂着我。

我们聊了整整一夜,从年少的懵懂心动,到这些年的坎坷思念,把八年里错过的话,全都补了回来。我才知道,她这些年,也拒绝了无数次相亲,心里一直装着我,不肯将就。她父母后来也松了口,说只要她幸福,不再干涉她的选择。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重新交织在了一起。在单位,她是严肃认真的李副站长,安排工作条理清晰,对待技术一丝不苟,手下的人都服她;私下里,她还是那个活泼爱笑的秀兰,会揪着我的耳朵开玩笑,会给我带早饭,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默默陪在我身边。

同事们渐渐知道了我们的故事,都为我们感到开心,说我们是“天定的缘分”。站长更是热心,主动当起了我们的媒人,催着我们把婚事办了。

1993年春天,在同事和亲友的祝福下,我和秀兰结婚了。没有豪华的婚礼,没有贵重的彩礼,只有一间简单收拾的婚房,和一群真心祝福我们的人。婚礼上,她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说:“陈建军,这辈子,你再也跑不掉了。”我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这辈子,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过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幸福。我们一起在农机站工作,一起下乡指导乡亲们使用农机,一起回家做饭,一起照顾双方父母。她性子急,我性子慢,互补又合拍,吵吵闹闹,却从来没有红过脸。后来,我们有了儿子,日子过得更加圆满。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和秀兰都已经退休,儿子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每天一起买菜、散步、带孙子,闲暇时,就翻出当年的老照片,回忆年轻时的时光。她还是总爱揪着我的耳朵,笑我当年躲得太深,我也总是笑着,任由她闹。

有时候,我看着身边的秀兰,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1984年的田埂相遇,是心动的开始;1992年的会议室重逢,是缘分的续写。八年的等待,几十年的相守,这份历经波折的感情,格外珍贵。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缘分,就算隔着岁月,隔着山海,就算走散多年,也终究会绕回到你身边。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那些不曾放弃的等待,终会换来最好的结局。

缘分天定,珍惜眼前人,便是一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