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一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乱世。
中原王朝频繁更替,割据十余个政权,昏君辈出、苛政横行,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开封皇宫内弥漫着浓重草药味。
柴荣躺在榻上,身体已形销骨立,只有那双眼睛仍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他望向北方,仿佛还能看见幽州的城墙。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曾掷地有声的誓言:“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当时这位皇帝对着满朝文武说出了他的三十年计划的那一刻,朝堂之上无人敢笑——因为他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之后他秉着自己的梦想,一点点燃烧自己的生命的,试图将这个四分五裂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家重新捏合。
可就在一切向好发展时,执政刚满五年六个月的他,病了。
病来如山倒,他很快就到了在弥留之际。
他恨呀!悠悠苍天,为何吝啬得只自己五年半的时间。
01 蛰伏,孤儿到君王之路
柴荣的起点,低到尘埃里。他祖籍邢州龙冈,本是当地望族之后,却奈何家道中落,幼年时父亲病逝,一夜之间沦为孤儿,无依无靠。
走投无路之下,柴荣投奔了姑姑,从此寄人篱下。好在姑父郭威是个明事理的好汉,便收他为养子,改名郭荣。
这段经历在宋朝编纂史书时,为避讳又恢复了他的本姓“柴”,所以历史上他既是“郭荣”也是“柴荣”。
姑姑家也不是很宽裕,柴荣为了补贴家用,早早就开始走上社会讨生活。他曾与商人远走江陵,贩卖茶叶、纸伞等货物,展现出商业才能。
如果他走经商这条路,未来成就肯定也不小,可他走南闯北的经历,让他深入了解民间疾苦、见识过各州官吏横征暴敛、鱼肉乡里的恶行和社会经济运作规律,他认为这个社会本不该是这样。
故而他在养父郭威投身军旅时,毅然弃商从军,随之南征北战。他作战勇猛,心思缜密,每次出征都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处理军务政务时,又沉稳干练、条理清晰,总能替郭威分忧解难。
久而久之,郭威越发喜爱这个养子,对他悉心培养,更将他视为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他也在战火中成长为骁勇善战、深孚众望的将领。
公元951年,郭威推翻后汉,建立后周,登基称帝。因亲生儿子全部在后汉隐帝的屠杀中遇害,柴荣便以养子身份被封为晋王、开封尹,全面参与朝政,开始积累执政经验。
他在开封尹任上,整顿市容、减免赋税、严惩贪官,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和朝臣的认可。
显德元年,郭威病逝,柴荣奉遗诏继位。此时的后周,内有朝臣人心浮动、藩镇势力蠢蠢欲动,外有北汉、契丹虎视眈眈,朝野动荡不安,很多人都不看好这个年轻皇帝。
可柴荣没有退缩,他身着龙袍,站在朝堂之上,目光坚定地望着文武百官。
那一刻,他心中早已埋下了要结束这个乱世,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的愿望。
02 高平,登基后立威之战
即位不久,一场关乎后周生死存亡的考验便骤然降临。
即位仅十天,北方的北汉一看有机可乘,便联合契丹,率数万大军南下,意图趁后周国丧、新君立足未稳之际将其扼杀。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不少老臣主张谨慎避战。
面对危机,柴荣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毕竟有石重贵的前车之鉴。
石重贵有雄心,敢和契丹人干架,前两次都胜了,可是最后一次因为前线大将杜重威倒戈导致身死国灭。
当时的情况,他只有御驾亲征,才能最大的避免此类事情的发生,但他还是低估了乱世之中武夫投机心理。
在山西高平,两军相遇。战斗伊始,后周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临阵溃逃(要不是御驾亲征,可能后周也离亡国不远了),导致全军阵脚大乱。危急时刻,柴荣 "跃马引兵,直犯其锋",亲自率禁卫军冲锋陷阵。
皇帝身先士卒的勇气极大鼓舞了周军士气。时任禁军低级将领的赵匡胤振臂高呼:"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拼命!" 与张永德率亲兵左右冲击,斩获甚众。最终,后周军队转败为胜,大破北汉联军。
高平之战意义重大,巩固了柴荣的个人权威,成了他的立威之战。
03 燃烧,五年半的高光执政
凭借高平之战的胜利,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轻视于他,他也有可以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执政治国了。
他“秉着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誓言,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有力。
五代以来,官吏腐败、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已成为常态,是乱世难治的根源之一,他深知这一点,继位之初,就立下规矩:严惩贪腐,重用贤能。
他废除了后汉以来的苛政酷法,下令官吏不得横征暴敛,凡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他命人修订《大周刑统》,要求 "狱讼无冤,刑戮不滥",并亲自查阅案卷,释放无辜。
更难得的是,他打破了五代以来重武轻文的传统,大力提拔寒门士子,不由科进第的魏仁浦当上枢密使,科举考试不限资,民间在野之人都可以参加考试。
经济上,他实行了一系列休养生息政策。
乱世之中,百姓最渴望的,莫过于有一块田地、一口饱饭。柴荣出身底层,最懂百姓的疾苦,于是他减免赋税,鼓励农桑,组织流民开垦荒地。为了治理黄河水患,他亲自巡视河堤,组织数万民工修筑堤坝。
他还整顿货币,打击私铸钱币的行为,规范市场秩序,让物价趋于稳定;他重视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让后周经济快速复苏和发展。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对佛教的整顿。当时天下寺院林立,僧尼数量庞大,占用大量土地和劳动力。
柴荣下令整顿佛教,裁减寺院三万余所,让大批僧尼还俗从事生产。这一举措虽然引起争议,却极大地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和劳动力。
军事上,他的改革最为彻底。 五代时期军队有个通病——骄兵悍将。士兵稍有不满就发动兵变,将领拥兵自重已成常态。
高平之战后,他下令整顿禁军,裁汰老弱,选拔精锐,组建了一支战斗力强悍的“殿前军”,成为后周的精锐力量,在东征西讨的过程中大放异彩。
955年征后蜀,取秦、凤、成、阶四州;956年至958年三次亲征南唐,夺取江北十四州,迫使南唐主李璟去帝号,称“江南国主”;959年北伐契丹,仅用四十二天就收复三关(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三州(瀛州、莫州、易州),兵锋直指幽州。
当契丹守将望风而逃时,整个中原似乎已经看到了一统的曙光。可谁也没有想到,老天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最残酷的打击。
04 骤停,北伐路上的句点
显德六年,就在柴荣率领大军北伐契丹,一路势如破竹的过程中,病倒了。
史料中并没有明确记载他的病因,但后世推测,常年的征战奔波、日夜操劳,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他一生勤勉,在位五年半的时间里,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白天处理朝政、批阅奏章,晚上研习兵法、谋划统一大业,甚至亲自领兵出征,风餐露宿,久而久之,积劳成疾。
病情来得又急又重,柴荣浑身无力,连起身都十分困难,更别说领兵征战了,可他却仍坚持北伐。
将领们跪求他回师养病,他望着北方,长叹一声:“幽燕未复,朕心难安啊!”
无奈病情实在太重,他只能下令班师回朝,暂停北伐大计,这个决定,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回到开封后,柴荣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开始着手安排后事。
他立年仅7岁的幼子柴宗训为太子,任命范质、王溥等忠心耿耿的大臣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治理朝政;
同时他重点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掌管禁军,希望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能忠心辅佐柴家天下,完成自己未竟的统一大业。
他唯一没算准的,是人心。
六月十八日,柴荣病逝于开封万岁殿,年仅39岁。临终前,他握着太子的手,喃喃道:“北伐未竟,太平难成……”
他的三十年太平梦,永远停在了第五年半。
五年半的火焰,烧尽了五代的暮气,却没能照亮他通往太平的路。
他明明摸到了太平的门槛,却被老天匆匆收回了手,徒留一声千古叹息。
05 易主,陈桥驿的黄袍
柴荣死后,留下了一个蒸蒸日上、即将统一的后周,也留下了一个年仅7岁的幼帝柴宗训。
主少国疑,那些曾经被柴荣压制的藩镇势力、权臣,又开始蠢蠢欲动,觊觎着后周的江山,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很多人开始谋划。
960年正月初一,边境传来契丹联合北汉南侵的急报。七岁的小皇帝和三位顾命大臣商议后,决定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柴荣未曾想到,他提拔的"心腹"赵匡胤,已在军队中构建关系网,他在整顿禁军过程中安插亲信,将殿前司打造为他的权力根基。
大军行至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时,发生了中国历史著名、五代常见的戏码——将士将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高呼“万岁”。
赵匡胤“被迫”回师开封,小皇帝柴宗训禅让帝位,宋朝建立。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流血。赵匡胤对柴家也算仁至义尽,封柴宗训为郑王,赐“丹书铁券”,承诺柴氏子孙永享富贵。
但所有人都明白:赵匡胤接管的,是柴荣用五年半时间打造的强大国家:一支战无不胜的禁军,是柴荣亲手整顿的;一套高效运转的官僚体系,是柴荣建立的;还有柴荣积累支撑统一战争的粮饷,柴荣规划“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
柴荣为这个国家铺好了所有的路,只差最后几步。而赵匡胤,走上了这条已经铺平的道路。赵匡胤宋祖的千古美名,其实是站在柴荣的肩膀上,才得以成就的。
06 评价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姑娘,新朝治史,往往会迎合美化当朝皇帝,对前朝君主采取抹黑或者春秋笔法的描写。
可赵匡胤建立宋朝后,宋朝的学者们,却对柴荣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丝毫没有刻意抹黑。
薛居正《旧五代史》,说“乃一代之英主”;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称赞柴荣:“仁矣!明矣!”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感慨他“威武之声震慑夷夏、制作之法皆施于后世,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
宋朝皇帝赵顼:世宗诚创业造功英主也。赵恒:周世宗英主……
一个前朝皇帝,能在新朝的史书中获得如此赞誉,这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这些评价,足以证明柴荣的功绩,因此他也被后世史学家推崇为“五代十国最好皇帝”,甚至超越了五代所有的皇帝。
我读柴荣时,最真的为他感到可惜,当然不是他没完成的宏愿,而是他明明已经摸到了太平的门槛,却被命运匆匆收回了手。
他的梦太大,而天时太短。他的手已经推开了乱世的大门,却没能走进门后的太平岁月。
他三十年的梦,虽未实现,却为后来者指明了方向。
赵匡胤黄袍加身时,脚下是柴荣铺就的基石;大宋三百年文治辉煌里,映照着那个在黄河边策马的年轻皇帝的太平梦。
后记
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不妨设想:如果柴荣能多活二十年,中国历史会怎样?
他会不会收复燕云十六州,彻底解决北方边患?他会不会建立一个比宋朝更强大、更开放的王朝?他会不会让中国少经历几十年的分裂?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我们只知道,在五代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黑暗时代,柴荣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短暂,却照亮了整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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