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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元年,直隶布政使司。
这个衙门里啊,有个司书,就是小吏,日常的工作就是负责管理直隶省下辖各州府县财政这一块的文书档案。
司书叫什么呢,姓王,叫王丽南。
就在这一年,直隶蔚州的知州张麟书找到了王丽南,求王丽南救自己一命。
一个是知州,一州之地的父母官,一个是满大清遍地都是的寻常小吏,身份根本就不对等,张麟书有什么好求王丽南的?
您别说,还真有的求。
嘉庆元年河北大旱,蔚州是重灾区,粮食粮食收不上来,钱钱收不上来,可是眼看着奏销的期限就要到了,如果交不上这个税收,张麟书丢官事小,保不齐还要被砍头。
在本朝,一个知县或者知州,他把税收齐之后,流程一般是这样的:
第一步,把真金白银装箱,派亲信送到省城布政使司。
第二步,银子送到布政使司的银库之后,由库官验收,开出一张收据来。
第三步,布政使司核对收据没问题,再给开一个回执。
第四步,拿着布政使司的收据和回执,年底往朝廷一送,这就叫做奏销,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
张麟书找王丽南救命,就是因为他没收齐税银,至于数额多少,史料没记载,也许几万两,也许几十万两,那就说不定了,我们这里为了方便书写,暂定说张麟书要交一万两的税银。
王丽南说我寻思超市发鸡蛋你没抢上呢,你至于这么着急么?你放心吧张大人,你这事儿我给你办了。
王丽南说,改天你往布政使司送银子,不用送太多,就送一两就行。
张麟书说一两够干嘛用的啊?王丽南说你就别管了,山人我自有妙计。
改天张麟书送来一两银子,库房就收到了一两,自然只给开一两的收据。
这收据开完之后,库官就送到了王丽南的手里,正常流程是,王丽南送交布政使司的长官,长官签字盖章,顺带开出回执,最后再由王丽南送到张麟书的手里。
但是,这回王丽南没往上送,他直接就把这个收据给截胡了。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王丽南点上灯,取出一套特制的工具,有绵纸,有鱼胶,还有专门调制的墨,然后一顿操作,他就把这张收据从一两给改成了一万两。
可以说王丽南的技术非常高超,墨色浓淡,笔锋走势,和原字浑然天成,简直一模一样。
书吏嘛,这都是看家本领。
收据有了,还差一个回执,那也很简单,空白的回执王丽南手里多得是,他自己想填什么填什么,最关键的是这张回执上必须钤有布政使司的大印。
大印,就那么一个,凭王丽南的级别,他是拿不到的,但是他有办法,他找人私刻了一枚假章,相似度非常高,不是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收据是自己改的,回执是自己填的,大功告成之后送到张麟书的手里,张麟书拿着这两张票,就能找朝廷奏销。
因为朝廷是不会看现金的,只认票,有票就能交差了。
这么一顿操作下来,布政使司莫名其妙就丢了一万两。
布政使司还蒙在鼓里呢,他们压根就没收到过这笔钱,可是朝廷已经把这笔钱给算在布政使司的头上了。
想一下,算计布政使司,算计朝廷,这是很大的罪过,王丽南如此铤而走险,他要收的好处费也非常高。
比如帮张麟书办事,一次他要收白银三千两作为酬劳。
三千两白银,这不是小数目了,在当时来说堪称一笔巨款,但是张麟书掏的心甘情愿,因为对张麟书来说,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他不过实缴了一两银子,花了三千两的办事费,就完成了一万两的税收任务,这还不是美滋滋。
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官都像张麟书这么干,还是有老实人的。
肃宁县知县周拱,一年要收四千两,他其实也收不上来,收不上来也得自己想办法,为了补足税额,他差点蜕了层皮,好容易把这四千两银子凑足了,赶紧派了一个叫做韩锦堂的衙役送到了布政使司。
但是就在送进去之前,韩锦堂就被王丽南给拦住了。
王丽南说这钱呐,你交给我就行,明天你直接找我来拿收据和回执就行了。
第二天韩锦堂拿了收据和回执,他就走了,但是他不知道,王丽南根本就没把这四千两入库,而是自己私吞了,至于收据和回执,那不用说,都是王丽南伪造的。
您说这个倒霉的周拱周知县,他找谁说理去?
除了偷天换日,截胡赋税,王丽南还玩很多更高明的。
深泽县知县萧泗水,乾隆年间因为要修县里的一个堤坝,但是县财政没钱,他就向直隶布政使司申请了一笔费用,多少钱呢?是两万九千两。
萧泗水拿了这将近三万两,修了堤坝,花的也差不多了,他把使用的各种明细又汇报给布政使司,意思我这钱都花在正地方了,这个事情就算完事儿了。
对布政使司来说,这笔钱不用深泽县还,这就是正常的财政支出,只要保证萧泗水专款专用就够了。
年底,萧泗水也要奏销,而且他要奏销的金额更大,要交两万九。
面对这个金额,萧泗水就有了鬼点子了,他马上就找到王丽南,说我之前在布政使司申请的修河堤的专款,状态是已经领取,已经使用,已经完结,我想请王书办行个方便,把这笔钱的状态改成还没领取,还没使用,还没完结。
王丽南说萧大人你这数额太大了,你这犯罪了吧,难不成你想要把这笔钱再领一遍?
萧泗水说那不用,因为深泽县今年奏销款就要交两万九,您把这笔钱改成我申请了,但是还没领用的状态,这样我紧接着把这笔钱再领一遍,然后转手再当做税银送交布政使司,今年的奏销就算是完事儿了。
听起来可能很绕,作者举个例子。这就相当于一个人用一张已经兑换过的奖品的奖券,涂改之后,冒充一张还没兑奖的奖券,因为这个奖券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所以他拿着奖券,去超市抵扣了购物款。
王丽南一顿操作,帮萧泗水把事情办妥,萧泗水千恩万谢,也给了王丽南三千两的好处费。
从嘉庆元年到嘉庆十一年,王丽南的客户越来越多,定州的,磁州的,栾城的,唐山的,高阳的,长垣的,肥乡的,作者统计了一下,整个直隶省,有二十四个州县的地方长官都找王丽南做过类似的交易。
这个布政使司的小小书吏,生意越做越大,业务范围还广了呢。
有人负责在直隶地面上四处走动,替王丽南招揽客户,有人专门负责印章,不止布政使司的印,大清朝廷任意部门,只要钱到位,假章今天做,明天就给你发走。
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赃款,把王丽南通过各种方式截留的白银熔炼成私银,也就是洗钱。
各地的官员也多托赖王丽南的福,每年都能十分从容的完成税收任务,至于朝廷,只看条子不查账,自然认为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直到,嘉庆十一年,直隶来了一个新布政使,名字叫做庆格。
新官上任,出于认真负责,庆格就象征性的拿着账本到司库里查了查账,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账根本对不上。
而且是各种对不上。
账目上这个县一万两,那个县三万两,结果库里根本没有,更离谱的是朝廷的总账里记录某年某月某地给布政使司缴纳了XX万两,而布政使司根本就没收到过这笔钱。
庆格决定一查到底,当然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很快就把王丽南这个硕鼠给查了出来,他做假章,造假票,刻假章的事情也败露无疑。
从有清一代来看,这起案件的涉案金额其实并不多,十年间,王丽南通过各种非法手段虚收,冒领,侵吞的白银,共计也就是三十一万零六百六十九两。
本案真正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是,有二十四个州县涉及其中,十一名地方的主官参与分赃,参与面实在是太广了。
而且王丽南不过一个小小书吏,用如此简单甚至有点简陋的方式就能作案持续数十年而不被发现,从总督,巡抚,按察使,布政使,知府,道台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是没察觉啊?还是懒得察觉?
只有天知道。
案发之后,嘉庆震怒,很快将王丽南,以及一众涉案官员处死,按理说这就算是结案了,但是皇帝余怒未消,他不打算结案,因为布政使司的亏空还是存在的,谁来补这个亏空?
哎,皇帝决定,要让直隶省里负责监督财政的那些官员来分摊,你们赔钱,一个也别想跑。
作者查了一下案件的原档,发现嘉庆的手段还是非常狠的,他是一边要赔钱,一边还要问责。
庆格之前的布政使瞻柱,要赔十八万两白银,当时瞻柱已经病故了,这笔钱落到了瞻柱的哥哥敦柱头上,结果敦柱当即赔了个倾家荡产。
前任直隶总督颜检,监管不力,被革去顶戴,押送回京治罪。
按察使,知府,道台,知县纷纷落马,处罚的处罚,赔钱的赔钱。
甚至,就连本案的揭发者庆格,也被罚了一万三千两的白银。
为什么?
因为就在庆格揪出王丽南的几天前,王丽南还在底下偷偷捞钱黑钱呢...
参考资料:
《清实录》
《清史稿》
《刑科题本》
《嘉庆朝御批档案》
宋丽香.浅谈嘉庆惩贪倡廉失败之因[.才智,2011
黄洋.嘉庆时期京畿地区的社会犯罪研究.湘潭大学,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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