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在部队拿到了军校录取通知,队里批了假,我拎着行李一路小跑回村,心里就装着一件事,回去让娘听个明白看个实在
堂屋门一推开,人还没站稳,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立着一张黑白相片,黑纱压着,角上落了一层灰,我愣住,嗓子里发干,脚下打晃,原来娘走了
一年前就走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墙上的挂钟不响了,灶台冷着,空空的碗柜照着光,嫂子还在猪圈边弯着腰铲槽,我一股火往上冲,跑过去冲她喊,人走了你不说
信倒是按月寄,写得清清楚楚说娘身体好,饭量还大,叫我安心复习,我那点喜劲直往下掉,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隔壁王大爷颤着腿进屋,从怀里摸出一沓草纸,手都在抖,我才明白过来,嫂子这事扛得不轻。
1983年我穿上军装进了部队,大哥走得早,家里顶门的人没了,剩一个瘫在炕上的老娘,长嫂翠花守着屋子,水缸木盆柴火灶她都一个人扛着,话不多,字也不识几个,手脚却利索,春天种地秋天收成赶集卖猪,一背篓一背篓往回带,屋檐下晾着玉米杆,炕头边摆着药罐子,我在队里那股劲拧着,不服输,就盼着提干,盼着有一天把娘接去住营区的小家,吃热饭睡暖炕。
1986年队里传出要考军校的信,我眼前就亮了,这口气吊着,白天训练完就钻书堆,晚上架着台灯看题,头发一撮一撮掉,枕头套上都是,心跳得快,手心冒汗,家里每个月来一封信,抬头二子落款娘口气熟,字是别人写的,可那话我认,家里好,屋里暖,炕干净,娘吃得下,睡得香,你把书看稳,日子在手里,等你报喜,信一封接一封,我心里就像按了块石头,稳住了不飘,复习的时候脑子更清亮。
1987年夏天我考上了,红彤彤的通知书夹在包里,回到家里推门进去,冷锅冷灶,炕上那褥子收起来靠在墙上娘原来躺的那张床空着,条几上黑白遗像冲着我,像一只手按在胸口,我跪在地上喊娘,眼睛里一片水,嗓子发不出声,抹完眼我冲去猪圈,拽住嫂子的胳膊
问她娘啥时候走的,不让说一句话拖一天,我有探亲假,电报也没发一个,嫂子低着头,肩膀抖,眼泪掉到猪槽边,声音很轻,说走了一年了,去年麦收的时候。
我听着浑身发紧,一年,你一直瞒着,我手指着那一叠叠信,问她谁写的,你这是安的什么心,村里人看我会说什么
我手一抬要去掀猪食桶,灰扑扑的粉尘飞起来,王大爷拄着拐杖迈进院,拐杖头敲在地上
抬手在我背上点了一下,说别闹,你嫂子不容易,你要是把她逼走,这院子谁看,信是我写的,我跟你嫂子一起瞒你。
大爷从衣襟里抽出那沓草纸,折角压得死,纸上油渍印子还在,他把纸往我怀里一塞,说你自己看,这是你娘最后几天说的话,我手指头发麻,拎起第一张,墨迹有深有浅,字不是嫂子的
歪歪扭扭却能认,写着,翠花,二子要大考,这是他命里的坎,我要是这几天走了,别告诉他,他这性子,知道了就往回跑
心上乱,前路就乱,你替我瞒着,等他走上去再说,每个月找王大伯代笔,就说我好着呢,这个名,你替我担着,等二子成了
他会明白,后面两张还记着吃药的点数,夜里几回翻身,白天几回咳,哪天能下地挪两步,字不整齐,话很直。
王大爷把眼角的水抹掉,说建国,日子你记不记,那天正赶你预考前三天,村口有人路过,怕动静传到队里,翠花不敢动大场面,不敢敲锣打号,不敢喊亲戚,她托了两个人,半夜把你娘送去后山
坟坑是白天悄悄挖的,土照着月光往下落,村里人不知道,就到处抬嘴,说她待婆婆不周,说连个像样的礼都不办,她把话全收着,第二天照常喂猪做饭,来找我写信的时刻
一边哭一边念,嘴上还要装得宽心,说娘吃得下睡得好,我看她手背起皮,手心都是茧,她不认字,硬是把你回信背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记着,怕写漏了你的训练事,怕忘了你说的吃不吃辣,担心你胃不舒服。
我站在院子里没挪步,心口像压着一块冷石头,那一年的考试我在考场上坐稳了,笔尖下去直直的,题看得清,手不抖,后方稳,人就稳,我以为屋里有亮灯,我以为娘在炕沿上晒着背,我以为灶台上有热饭腾起白气
这些画面搭着我往前走,其实有人把最难的那一头扛住,把风和雨拦在门外,把街坊的议论收进自己耳朵,她把不好的名字揽过去,把好的结果放我面前。
我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落在湿泥里,手里还握着那叠纸,抱住嫂子的腿开口认错,说我说错了做错了,我回来晚了我没看清楚
嫂子的手伸过来,掌心粗,指缝里有皲裂,她在我头发上按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像小时候我犯错,她说,考上就好,娘那边能放心,家里也能撑住,日子一步一步走,你把本事学在身上,别担心我。
那天我穿着军装去了后山,青草拍着裤腿,坟前土有些陷,我跪着不动,天亮跪到天黑,回来把身上的土拍掉
在堂屋里给嫂子磕了三个头,头磕在砖地上响得实在,长嫂如母这四个字在心里落了钉,我盯着墙上那张遗像,心里把话说给娘听,队里给的每一枚章,我都分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嫂子,往后的路我会走稳,家里我会顶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