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年,秋。
时年67岁的努尔哈赤,在叆鸡堡的舟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位开创金基业的雄主,在一场大病后,没能再回到他的都城。
他的妻子、大妃乌喇那拉·阿巴亥跪在灵前,送别了这位比自己大31岁的丈夫。
阿巴亥今年36岁,生了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这些孩子是努尔哈赤晚年最宠爱的孩子。
努尔哈赤临终前,也只召见了她一人。
《清史稿》:天命十一年七月,太祖有疾,浴于汤泉。疾大渐,乘舟自太子河还,召大妃出迎,入浑河。庚戌,舟次叆鸡堡,上崩。
车船护送着大汗的灵柩往盛京的行宫而去,阿巴亥的心却一直提着,已经初步插手军政大事的她,非常清楚,丈夫的离开对她和她的儿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她总觉得,事情应该不会糟糕到那样的地步。
迎接灵柩的,是34岁的皇太极。
他一身戎装,带着几位旗主贝勒前来迎接,在深夜将灵柩移入宫殿。
但下一瞬,丧钟未鸣,皇太极便带着人,闯入了继母阿巴亥的寝宫。
没有通报,没有礼节。
他身后跟着的,是努尔哈赤生前最信任的几位贝勒,如今,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冷漠。
“八阿哥深夜闯宫,所为何事?”
阿巴亥冷冷看着皇太极,她知道,这群人以他为首。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一名侍卫上前,将一张未上弦的长弓和一卷白绫,放在桌前。
阿巴亥的脸色瞬间惨白。
“父汗遗命。大妃聪慧,理应追随父汗于地下,继续侍奉。”
阿巴亥冷笑:“你们父汗临终时,只有我一人在侧。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遗命?”
“我们都知道。”
皇太极身后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几位大贝勒异口同声。
他们曾是与皇太极争夺汗位的对手,但在此刻,他们选择站在了一起。
因为阿巴亥和她的儿子们,是他们共同的威胁。
最后,皇太极上前一步,逼近这位只比自己大2岁的继母:“如果大妃不愿意,我们的人会用弓弦送你上路。”
他指着那把弓,并无丝毫怜悯:“但这样的话,场面可能不太体面了。”
《太祖武皇帝实录》:“后饶丰姿,然心怀嫉妒,每致帝不悦,虽有机变,终为帝之明所制。留之恐后为国乱,预遗言于诸王曰:“俟吾终,必令之殉。”诸王以帝遗言告后,后支吾不从。诸王曰:“先帝有命,虽欲不从,不可得也。”
作为努尔哈赤最后的大福晋,阿巴亥不是寻常女子。
她12岁嫁给努尔哈赤,不是大妃的身份,却让后者为她痴迷。等皇太极的生母、当时的大福晋孟古去世后,她理所当然立为大福晋,统领后宫。
《清史稿》:大妃,纳喇氏,乌喇贝勒满泰女。岁辛丑,归太祖,年十二。孝慈皇后崩,立为大妃。
努尔哈赤对她的宠爱,近乎偏执。
而这份爱,也倾注在了他们的三个儿子身上。
当时,努尔哈赤亲领两黄旗六十牛录里,分出四十五个牛录,平均分给了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而那时,这三个孩子还尚未成年。
换句话说,这三个年幼的儿子,在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掌握了未来八旗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具体分拨情况,皇太极也有叙述,他曾对多铎说::“昔太祖分拨牛录与诸子时给武英郡王十五牛录,睿亲王十五牛录,给尔十五牛录,太祖亦自留十五牛录。”(《清太宗实录》卷46,页24,崇德四年五月辛巳)
唯一的遗憾是,作为二儿子的多尔衮,身体太弱,不能随父出征。
但即便如此,努尔哈赤也依然很宠爱他,觉得他头脑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这种极致的恩宠,自然会引来致命的祸根。
对于皇太极而言,这位一入后宫,就害得自己母亲抑郁早逝的女人,早就罪无可恕了。
更别说,阿巴亥做人并非完美。
她曾在努尔哈赤在世时,就传出和大贝勒代善之间的绯闻。努尔哈赤一度震怒,要废黜阿巴亥。但最终,他还是心软了,只说她犯了偷盗罪,让她回娘家反省。
反省1年之后,她又被迎了回来,继续当大福晋,还能插手军政大事。
如此种种,早已手握实权的皇太极,绝对早有防备。
而如今,努尔哈赤去世,阿巴亥身侧无人,于他而言,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当然,这不仅仅是为母复仇,更多的是,是要扫清一切他继承汗位的障碍。
阿巴亥是最后陪伴努尔哈赤的人,如果她说,努尔哈赤留下遗言,是传位给她的儿子们,那么,后金将陷入一场惨烈的内战。
皇太极不能容忍这样的变数发生。
他必须让阿巴亥永远闭嘴,而殉葬,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阿巴亥不傻,相反,她非常聪明。
在看到弓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没有带自己的人手护送灵柩回京,这是她最大的失策。她以为,在努尔哈赤的灵前,这些人会顾及颜面。
可她错了,她低估了权力的诱惑和人性的险恶。
“好,我同意殉葬。”
阿巴亥她缓缓坐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恢复了大妃应有的端庄和威仪。
“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皇太极皱了皱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的两个儿子,多尔衮和多铎,尚且年幼。”阿巴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贝勒,
“你们,尤其是你,皇太极,必须当着父汗在天之灵发誓,要善待他们,抚养他们长大,给他们应有的爵位和旗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这一刻,她不是一个待死的弱女子,而是用生命为儿子铺路的母亲。
皇太极沉吟片刻,当即对着宫外漆黑的夜空立下誓言:“我皇太极在此立誓,必将多尔衮、多铎视为亲弟,保他们一生富贵荣华。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不是他不恨那些孩子,而是,按照祖制,他也必须抚养未成年的弟弟长大,否则无法服众。
其他几位贝勒也纷纷附和。
《太祖武皇帝实录》:后遂服礼衣,尽以珠宝饰之,哀谓诸王曰:“吾自十二岁事先帝,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离,故相从于地下。吾二子多尔衮、多铎,当恩养之。”诸王泣而对曰:“二幼弟,吾等若无恩养,是忘父也。岂有不恩养之理!”于是,后于十二日辛亥辰时自尽,寿三十七,乃与帝同柩。”
得到了承诺,阿巴亥站起身,拿着白绫和弓弦,走向内室。
她要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
片刻之后,内室传来一声闷响。
皇太极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女进去查看,很快出来:“大妃……薨了。”
皇太极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出宫门,安排丧钟长鸣,并对外解释:“大妃深感先汗厚恩,不忍独活,自愿追随先汗而去,殉葬!”
这一天,匆匆返回的阿巴亥,甚至没见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
时年14岁的多尔衮,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等他知道消息时,母亲已经殉葬了。
皇太极即位之后,追封生母孟古为“孝慈昭宪纯德真顺承天育圣武皇后”,并将神牌供放于太庙内,而和孟古地位相当的阿巴亥,却被他以生前曾有过失为由,撤掉神牌,不许她入太庙享祭。
至于追封为努尔哈赤殉葬的阿巴亥为皇后,更是提都没提过。
多尔衮敢怒不敢言,也拦住了愤愤不平的兄弟。
他的脑子最好使,已经非常清楚现在局势发生了转变,此前,他们是最受宠的嫡出幼子,如今,他们不过是失去父母庇佑的孤儿罢了。
即便兄长皇太极碍于承诺和习俗,不会对他们出手,但,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果然,很快,皇太极就抓住多尔衮哥哥阿济格的一些把柄,剥夺了他的旗主之位,由多尔衮取而代之。
阿济格自此对亲弟弟多尔衮心生芥蒂。
而实际上,这只是皇太极的制衡之术,既履行了对阿巴亥的承诺,又分化了他们兄弟的力量。
多尔衮选择隐忍。
身体不算强壮的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用一次次军功换取皇太极的信任。他率军征讨蒙古察哈尔部,为皇太极夺回了元朝的传国玉玺,为皇太极称帝铺平了道路。
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大清。
24岁的多尔衮被封为和硕睿亲王,位列六王之三,权势日重。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已手握两白旗,军功赫赫,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但他面对的是以皇太极长子豪格为首的两黄旗旧臣的强大阻力。
在崇政殿的会议上,双方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多尔衮再次选择了妥协。
他放弃了自己登基的可能,转而拥立皇太极年仅六岁的第九子福临为帝,自己和济尔哈朗联合辅政。
这个决定,避免了大清的分裂,也为大清的未来奠定了坚实基础。
此后,清军入关,定都北京。
多尔衮以摄政王的身份,成了朝堂的实际统治者,他的称号也从“叔父摄政王”,一步步到“皇父摄政王”。
在权力顶峰时,多尔衮为母亲阿巴亥平反,追封她为“孝烈恭敏献哲仁和赞天俪圣武皇后”,将她的牌位迎入太庙,与努尔哈赤并享祭祀。
他报了仇。
可命运却总爱和他开玩笑。
他权倾天下,妻妾成群,其中不乏蒙古科尔沁部的贵族女子,甚至还有朝鲜国王的义女。但他一生,只有一个女儿东莪,没有儿子能继承他的王位和事业。
可能也正因为没有儿子,多尔衮才没有想过要夺位,自己称帝吧。
顺治七年,多尔衮在古北口外的一次狩猎中坠马受伤,不久后病逝,年仅三十九岁。
他死后,年轻的顺治皇帝罗列十四条大罪,将这位叔父从“义皇帝”的尊位上拉下,甚至将他掘墓鞭尸。
至于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也再次被逐出太庙,牌位被焚毁。
他奋斗一生换来的荣光,在他死后两个月内,化为乌有。
江山,最终还是便宜了皇太极的子孙。
唯一的慰藉是,阿巴亥的遗骸,因为殉葬的缘故,与努尔哈赤同柩。
没有人敢惊动太祖的陵寝。
如此,也算阿巴亥得了最后的安宁。
一百多年后,乾隆皇帝为多尔衮平反,恢复其爵位,追谥曰“忠”,承认了他对大清的贡献,并把他的牌位,请回太庙,重享后人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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