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魏道明这个人,一辈子都好像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可怪就怪在,这个影子,比谁都亮堂,甚至有点晃眼。
1978年5月,他在台北新生南路的家里书房合上了眼,走完了77年的人生。
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政界、商界、外交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可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有个花篮显得特别扎眼,一半是红得像火的玫瑰,一半是白得像雪的菊花,上头连个署名都没有。
这束花,把魏道明的一辈子给说明白了。
那红玫瑰,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玫瑰枪”郑毓秀,她是他前半辈子的一团火,给了他高官厚禄,也让他惹了一身的是非。
那白菊花,是后来陪着他的荣家小姐荣辑芙,她是他后半辈子的一杯温茶,给了他安稳体面,也让他归于平淡。
想看懂魏道明,就得先看懂这两个女人。
第一章:那团名叫郑毓秀的火
这事儿得从二十世纪初的巴黎说起。
那时候的郑毓秀,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家闺秀。
家里给她订了门亲事,她扭头就给退了,自己揣着钱跑到了法国,进了索邦大学念法律。
她浑身带刺,眼睛里有光,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1919年,巴黎和会那档子事,中国代表团里那帮大老爷们儿腿肚子都软了,琢磨着是不是就在那丧权辱国的条约上画押算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郑毓秀这个二十七岁的女留学生,领着几百号同胞,把代表团住的地方给围了。
根据当时《泰晤士报》记者的说法,她手里没别的,就一根刚折下来的玫瑰花枝,用带刺的那头指着代表陆征祥,话撂得很硬:“今天谁敢出去签字,我这根‘枪’可不认人!”
“玫瑰枪”这个外号,一下就传遍了欧洲,洋人报纸管她叫“Rose Pistol”,一个传奇就这么诞生了。
也正是在巴黎,她碰见了比她小九岁的魏道明。
那会儿的魏道明,跟她完全是两路人。
里昂大学一个安安静静的法科学生,话不多,人也沉稳,就爱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听郑毓秀在那儿指点江山,评说时局。
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对眼了,偏偏就凑到了一块儿。
郑毓秀的锐气需要魏道明这样的性子来托着,魏道明的内敛也需要郑毓秀这样的激情来点燃。
1926年,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国,在杭州西子湖畔悄悄结了婚。
酒席没摆几桌,但来的客人分量都不轻,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强强联合。
婚后,郑毓秀在上海法租界开了中国头一家女子律师事务所,给名伶孟小冬打离婚官司,硬是从梅兰芳那边要来了四万块的赡养费,一战成名,成了上海滩最抢手的女律师。
与此同时,魏道明的官运也跟坐了直升飞机似的。
结婚没几年,他就从司法部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一路坐到了司法行政部长的位置上,后来还当了南京市市长。
外面风言风语,说他全靠夫人,是“郑毓秀的丈夫”。
魏道明听着,从来不辩解一句。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能走这么顺,缺不了郑毓秀那张在巴黎和上海滩织起来的关系网。
连宋美龄都公开讲过:“郑女士是能办大事的人。”
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个合作默契的搭档。
郑毓秀负责在外面冲锋陷阵,打开局面,魏道明就在后方稳扎稳打,把地盘守好。
她是一把锋利的刀,而他,就是那个让刀锋看着更有分量的刀鞘。
第二章:被玫瑰的刺扎了手
权力这东西,既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拉下水。
就在魏道明夫妇俩声望最顶峰的时候,麻烦也找上门了。
1933年,郑毓秀让人给告了,罪名是“贪赃枉法”。
这事闹得很大,最后虽然她用了些手段,牺牲了几个手下,自己全身而退了,但名声上总归是落了个抹不去的疤。
她跑到欧洲去“散心”,在巴黎的画廊里跟朋友说:“是非听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话说得轻巧,但实际上,她已经在规则的边缘走了太久。
这种行事风格,到了1946年底魏道明去台湾当行政长官后,就彻底没了约束。
那时的台湾,刚光复没多久,百废待兴。
魏道明是真想干一番事业,修公路、扩机场,忙得不亦乐乎。
可他前脚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后脚他那位郑夫人就在公馆的客厅里,把事儿给“办”了。
无论是当时卡得死死的外汇额度,还是被严格管制的林场木材,只要路子能通到郑公馆,“魏夫人”点个头,官方的禁令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很多事,按规矩办不成,跟夫人“商量”一下,就办成了。
时任事务官的徐道邻是个硬骨头,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夫人路线”,一气之下拍了桌子,辞职不干了。
这在当时可不是件小事。
那时候的郑毓秀已经年过半百,却依然爱穿剪裁讲究的旗袍,梳着高高的发髻,出门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她的车队,成了台北街头一道谁都认识、但谁都不敢议论的风景线。
纸终究包不住火,岛内的怨气最后还是传到了蒋介石的耳朵里。
没过多久,一纸调令下来,魏道明的台湾生涯就这么戛然而止。
在士林官邸的践行宴上,蒋介石端着茶杯,话里有话地敲打他:“家事要节制。”
魏道明低着头听着,又能说什么呢?
那支“玫瑰枪”的脾气和做派,已经跟他的人生绑死了,他管不住,也离不开。
他们的政治高光时刻,就这样被玫瑰上的刺,给亲手终结了。
第三章:白菊温茶里的后半生
1959年,郑毓秀在美国洛杉矶病逝。
据说在弥留之际,她拉着魏道明的手说:“我这一辈子,活得够本了…
就是,对不住你。”
这话里头,有不甘,有骄傲,也有歉意,为她那轰轰烈烈又争议不断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复杂的句号。
她的离去,也正式带走了魏道明人生里最热闹、最折腾的那个篇章。
那朵扎了他半辈子的红玫瑰,终于还是凋谢了。
三年后,在朋友的撮合下,年过六旬的魏道明和工商巨子荣毅仁的胞妹荣辑芙结了婚。
如果说郑毓秀是一杯能烧穿喉咙的烈酒,呛人,但有劲儿;那荣辑芙就像一盏沁人心脾的温茶,润物无声。
她出身名门,却性格温婉,精于家政,从不插手外面的事,和张扬了一辈子的郑毓秀是两个极端。
对于在官场宦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身心俱疲的魏道明来说,这段婚姻像是一个避风港。
他需要的不再是风暴,而是平静。
婚后,魏道明被派去日本当“大使”,后来又回到台北当“外交部长”。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后半段的官场生涯,干得四平八稳,波澜不惊,更像是在履行程序,少有当年在南京时的那种锐气。
他的老朋友们私下里都感叹:“魏公身边,到底是缺了那把‘玫瑰枪’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没有了郑毓秀在前头冲、在旁边搅动,魏道明又变回了当年在巴黎那个温和、沉静的自己。
他依然是个出色的执行者,却再也不是那个能掀起风浪、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了。
他的光芒,似乎随着那朵带刺玫瑰的凋零,也一并黯淡了下去。
魏道明葬礼上的那束无名花篮,一半红玫瑰,一半白菊花,始终没人出来认领。
它就那么静静地摆在那儿,比任何挽联都说得更明白。
后来,魏道明的名字越来越少被单独提起,人们在说起他时,总习惯性地加一句:“哦,就是那个郑毓秀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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