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一月五日的傍晚,九龙尖沙咀灯火初上,电话铃猝然响起。粟燕萍放下听筒,脸色瞬间煞白——前夫沈醉明天就要到香港。她转身对身旁的唐如山压低声音:“他可能扇我耳光,你可别回手。”这句话像钉子钉在墙上,把屋里气氛骤然定住。

他们害怕,并非没有道理。若把时钟拨回三十多年前,沈醉还是军统云南站的少将站长,手握生杀大权。在一些人口中,他是一把滴血的“屠刀”;在另一些记忆里,他却又是个温和含笑的书生——矛盾得像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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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继续往前翻。公元一九三八年,湖南常德临澧特训班里,十九岁的女生粟燕萍第一次见到身为教官的沈醉。那年夏末,她险些在泳池溺水,被沈醉拽上岸。意外的“英雄救美”,埋下情愫。老师与学生,隔着辈分与规矩,却拗不过年轻心动。不久,长沙火灾,少女步行百余里寻人,混入行伍,一袭灰棉衣让沈醉刹那认出,这才有了后来那场违纪的婚礼。婚戒尚未温热,抗战规矩只许恋,不许婚,沈醉便假称“娃娃亲”,找来戴笠作伪证,硬把红纸贴上门。

婚后十一年,六个孩子相继降生。可幸福在战火中总显得轻飘。作为军统“三剑客”之一,沈醉的日程表里写满暗杀、策反、潜伏,家书却只字不提手段。他对外保持翩翩儒雅,在行动队里却签发一纸电令就有人横尸街头。粟燕萍懂事,不问。“你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她常这样说。

一九四九年深秋,云南风声鹤唳。沈醉看出卢汉已心向北平,便把妻儿先送至香港。旋即,他在昆明署名起义,却被新政权定为战犯关进功德林。自此,昆明南苑的老宅荒草丛生,粟燕萍守着孩子和无尽的消息荒漠。香港的天空很蓝,但再亮也照不见牢墙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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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寡居日子,不易。孩子要读书,生计要维持。曾经的“少将夫人”放下身段,和退下来的唐如山拉开铁丝网,在新界做起养鸡场。鸡鸣狗吠,油灯摇曳,她慢慢学会把昨日的贵气折成两三件旗袍,一件件收进箱子。经人撮合,她与唐如山在一九五一年成婚,只盼一个安稳日子。

北京那边,沈醉在功德林的九年,写满数十本日记本,“雪雪”这个昵称出现频率最高。偶尔北京飘雪,他就立在高墙下抬头发呆,管教走过也不忍打搅。重新做人并非一句口号,他从抗拒到自学四书五经,再到给战友上课,心路轨迹写得清清楚楚。特赦令在一九六〇年冬天下来,沈醉走出高墙第一件事,就是给香港拍电报:平安,盼相见。

粟燕萍翻看那封信,手抖得厉害:昔日的枪声还在耳边,若真见面,万一他旧性难改?于是广州之约被她硬生生推掉。沈醉在候车室整整等了一夜,直到列车清空,也没见到熟悉的面孔。那一晚,他在信里写:“雪在窗外融了,我却无处可去。”

挫败感没能绊住他。张友渔与丁中江劝他另寻归宿。杜雪洁,一个名字里带“雪”的女教师,闯入了他的暮年。婚宴极简,只有一桌素菜。沈醉端起酒杯,轻声说:“算我欠的,往后补。”从此将温和留给身边人,锋芒尘封。

转眼到一九八〇年,三十年冤结终于松动。沈美娟想见阔别多年的生母,向上级请示后获准赴港。消息传到唐家,小院里炸开了锅。唐如山揣着十二分焦虑:“要不你别去见他?”粟燕萍摇头,她也想知道,这个曾让她心惊又心动的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一月六日下午,香港金马伦道的美丽华酒店门口,闪光灯抢先开火。沈醉一袭中山装站在玻璃门后,见到女儿先笑了,目光掠过旁边的前妻,像是被惊雷击中,愣了足足两秒。粟燕萍微微低头,心口乱跳。围观记者准备好笔记本,等那一巴掌响起,却只等来一句低沉的道歉:“燕萍,这些年,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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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顿时松动。沈醉握住她的手,转身又朝唐如山拱手:“当年是我负她,今后劳你多照顾。”唐如山大着胆子回握:“她是我妻子,也是你孩子的母亲,放心。”几个字,像钉子把旧账钉进木盒,盖棺不再起。

接下来的三日,三人同桌用餐,谈孩子,谈老人,却绝口不提硝烟旧事。沈醉谢绝了昔日部属的劝留,按期回京。出关前,他把香港友人赠送的豪华公寓钥匙推回去:“命是国家给的,理当留在这边用。”二十七年后,他与杜雪洁合葬在八宝山外的松林下,墓碑上只有两行小字:“沈醉,1909—1996;杜雪洁,1934—2015。”

江湖往事早已散场,可每逢初雪,北京城里总有人记得,那位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的老人,会把第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叫作“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