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7日傍晚,陕甘交界的鞍子岭上刮起一股冷飕飕的秋风,吹得山道尽头的土匪老巢篝火摇曳不定。头子赵二狗正焦急地等着手下押回的“肥羊”——按惯例,这会是一队被劫的盐商,可踏进院子的却是两个心惊胆战的喽啰,还拖着一个浑身血污、不过半大孩子的少年。

少年叫张金龙,脚踝缠着草茎和布条,兵衣破得只剩零星补丁。枪伤透过布料不停渗血,却看不见一丝哭相。这股硬劲,让赵二狗皱了眉。土匪们把他摁在火堆旁的木桩上,七嘴八舌:有人认出那身灰布军装,是西征红军的小号手。抓到个活口,本是能换赏金的好事,可赵二狗那天闷着气,咆哮一声:“先押着,等天亮再说!”

夜色深了,张金龙被丢进茅棚。无人知晓,他已经整整走了两天一夜。三天前的清晨,他还跟着红军第X军团翻越六盘山,没想到途中遭到马步芳的一支骑兵突袭。十几分钟的混战后,队伍被打散,十二岁的他随身只剩一支竹哨和半截干粮。腿上的枪伤是那时留下的。为了不拖累战友,他爬向乱石沟,自此与部队失去了联系。

鞍子岭地形险恶,沟壑纵横。张金龙靠着从干部教导队学来的野外求生本事,一天半没碰热水,生嚼野菜根茎,才勉强保住性命。可是伤口感染,高烧袭来,他在夜里迷迷糊糊倒下,最后被巡山的土匪拎了回来。

赵二狗这伙人原先是护矿的散兵,兵败后干起了拦路买卖。那年头,西北到处是饿殍与浮财,“打家劫舍”看似罪恶,却也能糊口。可对红军,他们心里多少有点发虚——毕竟,中原局势已翻江倒海,谁也说不清哪天就轮到自己被卷进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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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篝火将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张金龙靠在墙角,忍痛磨刀一般地思索:逃?不可能;硬碰?更无把握。他摸摸贴身口袋,那支裂了口的小竹哨还在。哨声若起,或许能引来同伴,可四下尽是敌人,只会让人枉送性命。

天光破晓,山雀乱飞。赵二狗一脚踹开茅棚,粗声粗气:“小崽子,还活着吧?马家军给的钱多,你命不值几个子,可哥几个得填肚子。想说遗言就快点。”他挥手,让人推土枪上膛。

张金龙被拖到院心,火堆的余烬里还在冒烟。他咬紧牙关,额头汗珠直落。一个身材瘦高的喽啰将枪口抵到他胸口,双手发抖。少年抬眼望着那人,黑亮眸子里没一丝畏怯。

突然,他开口,声音嘶哑却透出清晰:“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事?”

赵二狗“哼”了一声:“你还想讨价还价?”

“我是红军兵,”少年顿了下,“反正要死,子弹贵,不如留给你们去打日本人。拿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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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刹那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掠过草屋。几个粗汉面面相觑,仿佛被雷劈了一下。赵二狗没有说话,他的手却慢慢垂下,枪口偏向地面。那一年,东北已沦陷三载,日本关东军的铁甲车正逼向热河、察哈尔。再没什么能比“打日本”更能搅动血脉。

“这娃娃明明怕死,却想着浪费不起子弹?”有人嘟囔。赵二狗突然爆出一句粗口,旋即抬手示意:“把枪放下。”随即,他拔出腰间匕首,转了两下,“咣当”扔在土里。

“小家伙,你这话扎心。”他转身踢开脚边的石块,蹲在少年面前,“我赵二狗行事,不欠娃娃情面。可你这一句话,让老子想起多年前当兵时的旗帜。”

有人低声提醒:“头儿,真放了?一户口本的赏银呢。”

赵二狗朝他们摆了摆手,沉声道:“要钱也得有命花。以后我们跟马匪分道扬镳。兄弟们,胳膊别短,这个包给他。”

一只沾满油渍的黄布包被塞进张金龙怀里,点开一看,银元闪着寒光。他抬头,唇色发白:“钱我不能收。”

“拿着!”赵二狗有点恼,“我们抢人抢了半夜,也该积点阴德。再说,你脱险也得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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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龙没再推辞,将包袱在怀里紧了紧,然后向那伙粗豪的汉子弯腰,行了一个红军标准的举手礼。周围无人出声,只有枝头萤火虫忽闪。

翻过鞍子岭向北走两日,张金龙体力几乎耗尽。期间,他在山神庙里休整,拆开包裹才发现里头掺了几块金条、一叠银元,还夹着一把马尾铁刷子。最意外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写得歪扭:“娃娃,换身衣裳,保重。若有朝一日,把咱们西北的山河收回来,给老子点香。”落款:赵二狗。

此时的西北并不平静。红军主力正往延安方向突围,国民党各路围追堵截,马家军又在甘宁青地带紧缩防线,企图卡死红军北上的通道。山匪们原本靠给地方军阀当耳目维生,可多年的战乱让他们也尝尽颠沛,心底对外侮同样愤恨。

张金龙在庙里包扎好腿伤,用土法烤过枪膛里的铅块,动一动仍刺痛难忍,却咬牙起身。后半夜,他沿着干涸的河沟摸黑赶路。途中遇见几名同样掉队的红军侦察兵,经对暗号,他得以加入队伍。他们清点口袋时,张金龙把那包银元全数掏出,甩在地上:“归公!”队长抬了抬眉,拍拍他的肩,把其中半数推回:“行军缺给养,先用着。”

十来个少年老兵绕道榆林小道,历时半月,总算摸到陕北根据地。见到伤兵接待站的红旗,张金龙浑身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高烧难支。医护登记时问及来源,他只说在鞍子岭受群众搭救,并未提及土匪二字。那张黄布纸条,他一直揣在怀里。

冬已至。清涧河岸白霜封地,医疗所里简陋的土炕间,张金龙做了一个漫长的手术,取出残留弹头,才保住小腿。军医估算,他需静养三个月。但不到两周,前线急缺通讯兵,他主动请战。军医气得拍桌子:“命都不要?”小家伙只是笑了笑:“我还能跑,哨子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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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很快传开:1936年春的直罗镇反击中,他背着电台穿梭弹雨,两次摔倒又爬起,把总指挥部的口令送到前沿,保证右翼突击队及时包抄成功。战后立功,却仍不肯提自己救命的赵二狗。有人问,他只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留着。那伙人也在抗日的路上。”

至于赵二狗一干人,史料寥寥。地方志有段记载:1937年“七七事变”后,鞍子岭山匪解散,部分成员携枪投奔西北红军游击支队;有人判断那支队伍正是赵二狗带头归队。真假难考,但“放人还给钱”的传说却在沟峁间流传多年,村里老人提起时,总说“那帮刀口舔血的汉子,也有腰杆硬的时候”。

行文至此,张金龙才十三岁。他的脚已恢复八成,却留下终身瘸影。1940年,他随八路军参加晋东南反“扫荡”,在沁水一役负重伤,被授予“一等英雄”称号。战友回忆这位瘦小的报务兵时,总提到他随身的黄布纸条。“要是还有机会,一定替我到鞍子岭烧柱香。”他时常这么说。

后来的抗战、解放战争,这位昔日小红军多次与日寇、顽军正面交锋。1948年冬季攻势,他在定边前线阵亡,年不过二十五岁。搜救时,战友在他贴身衣兜内仍摸到那张已经破损的纸条,墨迹模糊,只剩几个字能辨:保重、山河。

多年之后,鞍子岭脚下的寨子旧址只剩断瓦残垣,黄布包与银元早化作传说。可那一句“省下一颗子弹去打日本人”,像一束冷风里的火光,点亮了一个本该迅速熄灭的童年生命,也照见了乱世边缘的另一种血性——穷凶极恶与民族气节,有时候只隔一声少年人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