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女人抓住我沾血的手腕时,我正在数第七十三颗头颅。

“鸢儿,我的鸢儿……”她声音发颤,锦缎袖口蹭上了黑红的血污,“跟娘回家,爹娘给你说了门顶好的亲事。”

我甩开她的手,血珠溅在她绣着缠枝莲的衣襟上。

旁边的男人连忙上前,试图用身体隔开满地的首级与他的夫人。

“沈寒舟。”他唤我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这些年苦了你了。家里都安排妥了,随我们回京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擦掉手上的血,抬头看他们。

我是七岁那年被扔在北境铁马城外的。

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辆青篷马车在雪夜里头也不回地驶远。

赶车的老仆往我怀里塞了半块硬饼,说了句“姑娘莫怪老爷夫人”,便扬鞭而去。

那年冬天真冷啊,我蜷在破庙里,听着狼嚎,把饼子掰成碎末,一点一点吃三天。

后来是巡防的老兵捡到我。

他说我冻得跟冰坨子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攥着半块饼不放。

军营不收女娃,他就把我藏在辎重营的柴堆后头,每日分我半碗糊粥。

我八岁学会生火,九岁能补战甲,十岁那年敌军夜袭,我摸黑把受伤的什长从死人堆里拖回来——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北境军里一个没有名册的兵。

他们叫我“小狼崽”。

因为我盯人的眼神像狼,厮杀起来更像。

十五岁第一次正式上阵,我割下了第一个敌人的首级。

很恶心,吐了半夜,但老校尉拍我的肩说:“寒舟,在这地方,你得先让自己变成一把刀,才配谈活得像个人。”

沈寒舟这名字,是那位捡我回来的老兵起的。

他说我命硬,寒天冻地孤舟独行,却沉不了。

我挺喜欢这名儿,比小时候家里叫的“鸢儿”好。

鸢鸟轻飘飘的,一阵风就吹没了,寒舟却能破冰前行。

十年间,我从柴堆后的黑影,变成了有独立军帐的先锋营尉官。

军功是一颗颗首级垒起来的,伤疤是一道道添上去的。

北境军认实力,不认出身,更不认男女。

只要你敢冲在前头,能把敌人脑袋带回来,他们就敬你三分。

但敬归敬,亏也照吃。

上月黑水河一役,我率三十轻骑截断敌军粮道,烧了七车粮草,斩敌首四十八颗。

按军律,当记头功,擢升一级。

可军功报上去,批下来的文书上,头功变成了前锋营副将云烨——将军府的二公子。

我落了个“协从有功”,赏银五十两。

云烨来找过我,把赏银全带来了,堆在我案上。

“寒舟,这次对不住,”他年轻的脸绷得紧,“家里打点了兵部的人情……下次,下次一定补给你。”

我没收银子。

只问他:“云副将,那四十八颗首级里,有几颗是你亲手斩的?”

他脸红了又白,最后沉默着走了。

这已不是第一次。

北境军里像我这样没根基的,军功被分走、被顶替是常事。

只是从前我官阶低,忍便忍了。

如今坐到尉官的位置,手底下也有一帮兄弟等着军功领饷升迁,再忍,寒的是他们的心。

今日清点的这些首级,是三天前伏击战所得。

我带着二十人埋伏在秃鹰峡,截杀了一队北狄侦察骑兵。

二十五颗脑袋,整整齐齐列在地上。

军功官在旁边记账,我亲自数——不是不信任,只是被截胡太多次,得亲眼盯着这些脑袋变成册子上的数字,才能换回粮草、药品和兄弟们应得的抚恤。

数到第七十三颗时,辕门外传来了骚动。

守卫跑进来报,说有一对京城来的夫妇,持兵部勘合求见沈尉官。

我以为是军务,摆摆手让继续数首级。

直到那对夫妇被引进来,直到那女人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喊出那个我几乎遗忘的名字——

“鸢儿”。

此刻,他们坐在我军帐中唯一干净的两张椅子上,显得格格不入。

帐里除了兵刃就是地图,连个待客的茶杯都没有。

我站着,倚在摆放头盔的木架旁,听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说话。

他叫林承远,说是现任户部侍郎。

女人是他夫人秦氏。

他们给我看了一枚玉佩,青白玉,雕着缠枝莲——和我脖子上挂了十六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我那枚在八岁那年冬天,为了换一顿饱饭,当给了铁马城的当铺。

“当年家中遭难,不得已才送你去远亲家避难,谁知途中遇匪,你便失了踪迹……”林承远说得恳切,眼角甚至泛了泪光,“这十六年来,你母亲没有一日不念着你。”

秦氏用手帕按着眼角,视线却悄悄打量我的军帐,扫过我未卸的染血护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既如此,”我开口,“如今怎么又找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

林承远咳了一声:“也是机缘巧合。镇国公府老夫人上月做寿,席间说起北境战事,提起一位姓沈的女尉官骁勇善战,年纪与相貌……与你有些相似。我们便派人来查,果然对上了玉佩的旧事。”

说得真流畅。

我几乎要信了。

“镇国公府,”我重复这四个字,“所以这亲事,是早就说定的?”

秦氏忙接话:“鸢儿,苏家二公子真是良配!年纪轻轻便得圣上赏识,一表人才,性情温和。你嫁过去便是正室夫人,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何苦在这苦寒之地与蛮人厮杀?”

她说着,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避开。

手上干涸的血迹在虎口裂成细纹。

“我在这苦寒之地,靠厮杀活到今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口中的良配,可知我杀过多少人?可知我夜里会不会被死人的叫声惊醒?可知我这样的女人,能不能做好一个国公府的儿媳?”

帐内陷入沉默。

只有北风卷过帐布的声音。

许久,秦氏小声开口:“鸢儿,你可怪爹娘?当年实在是……”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氏似乎想反驳,被林承远按住。

送走他们,我回到校场。

那七十三颗首级已被收走,地上只余深褐色的血迹。

云烨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我。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头骨碎片,握在手心。

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五日后,我脱下戎装,换上秦氏送来的锦缎衣裙。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柳眉杏眼被衬得柔和了,只有脖颈一道箭疤和虎口的老茧,还留着北境的痕迹。

我把佩剑裹进行李。

临出辕门前,去了一趟军功处。

主簿把新誊好的军功册递给我看。

上次伏击战的二十五颗首级,记在我名下的只有十颗,其余十五颗归了云烨。

理由是我部“配合前锋营行动”。

我没争,签了字。

走出军营时,铁马城正在下今年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十六年前那个夜晚。

林承远和秦氏的马车等在城门口,华丽得扎眼。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军辕门上飘扬的破旧战旗。

有些账,一时算不清,那就慢慢算。

该讨回来的,一样也少不了。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秦氏准备的软垫绣着精细的鸳鸯,我却总想起北境军帐里那张掉毛的狼皮褥子。

林承远骑马跟在车外,偶尔隔着帘子说几句京中风物,话里话外都是提点:“鸢儿……寒舟,入了京,有些习惯得改改。女子持剑不合礼数,见人莫要直视太久,笑的时候以袖掩口……”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官道两旁枯败的冬景。

“林大人,”我说,“我在北境十年,改不掉的习惯比改得掉的多。您要是后悔,现在送我回去还来得及。”

帘外沉默片刻,传来他压低的声音:“莫说气话。回家了,凡事有爹娘。”

家。

我咀嚼着这个字,嚼出一嘴铁锈味。

林府比我想象中小。

不是规制小,是气象小。

三进院子,粉墙黛瓦,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体面。

门口石狮子的左脚有修补痕迹,回廊彩绘的颜色新得扎眼,像刚上过漆。

下人不多,见了我都低头退让,眼神却偷偷往上瞟,那目光黏糊糊的,洗不干净。

秦氏亲自领我去了西厢的“凝香阁”。

推开门,满屋子的粉纱罗帐,熏香甜得发腻。

梳妆台上摆着七八个妆匣,铜镜擦得锃亮,照出一张我认不出的脸。

“缺什么就跟娘说,”秦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明日裁缝来量衣裳,后日请了梳头娘子教你京中发式。苏家下月初要来相看,你得赶紧……”

“苏家何时来提亲?”我打断她。

秦氏愣了愣,眼神飘向窗外:“总得……总得先见见,看看合不合眼缘。”

“不是早就说定的亲事吗?”我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金簪,沉甸甸的,“既已说定,何须再看眼缘?”

“话是这么说,但礼数总要走个过场。”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刻意的亲昵,“鸢儿,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还能害你不成?苏家那样的门第,是多少女子求不来的福分。”

我没接话,把金簪插回妆匣。

铜镜里,秦氏站在门口的身影显得单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像在演一场她自己也不太熟的戏。

当夜,我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睁眼到天亮。

太软了,软得人往下陷。

窗外没有风声,没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安静得像坟地。

天快亮时,我起身从行李中摸出短匕,塞在枕头下,这才勉强合眼。

第一个矛盾来得很快。

第三日晨起,我刚在院里练完一套拳脚——北境十年,一日不练筋骨就僵——回屋就撞见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坐在我妆台前,正拿着我那支金簪往自己头上比划。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圆脸杏眼,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就是阿姐?”她起身,姿态轻盈得像只蝴蝶,“我是清漪,你妹妹。”

林清漪。

秦氏提过,我“失踪”后第二年生的,林府嫡出的二小姐。

她把金簪放回妆匣,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

“阿姐莫怪,我听说你从北境回来,带了满箱子的刀剑,好奇得很,就来看看。”

她眼睛瞟向我放在墙角的行李,那里露出一截包着布的剑柄,“怎的,阿姐真会武?”

“会一点。”我说。

“真厉害。”她凑过来,身上桂花头油的香气扑鼻,“那你能飞檐走壁吗?像话本里的大侠那样。”

“不能。”我绕过她,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杀人的功夫,不是用来飞的。”

林清漪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漾开:“阿姐说话真有趣。”

她挽住我的手臂,亲热得突兀,“母亲让我来叫你,今日要去锦华阁挑衣料,顺道在珍味斋用午膳。苏家二公子也会来,说是巧遇,其实呀……”

她拖长声音,朝我眨眨眼:“是母亲安排的,让你们先远远见一面。”

我抽回手臂:“不是下月初才正式相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林清漪又靠过来,这次声音压低了些,“阿姐,我跟你说,苏家二哥我见过几回,模样是顶好的,就是性子傲了些。你见了他,可别像对我这样冷冰冰的,男子都爱温婉的……”

“你好像很懂。”我看她。

她脸一红,嗔道:“阿姐取笑我。我这不都是为你好?你在北境待久了,不懂京中人情世故,我是你亲妹妹,自然要多提点你。”

这话说得漂亮。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走吧。”我说。

锦华阁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三层楼阁,进出皆是锦衣华服的妇人小姐。

秦氏带着我和清漪刚进门,掌柜就堆着笑脸迎上来,一口一个“侍郎夫人”“二小姐”,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仍笑着喊了声“大小姐”。

料子一匹匹铺开,流光溢彩。

秦氏让清漪先挑,小姑娘欢天喜地选了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又指着匹海棠红的软烟罗说适合我:“阿姐肤色白,穿红色肯定明艳。”

秦氏却摇头:“太扎眼了。寒舟刚回来,还是素净些好。”

她亲自挑了匹月白的素缎,一匹藕荷色的暗花绸,“这两匹裁两身衣裙,再配条黛蓝的披风,端庄。”

我没说话,看她们一唱一和。

最后定下的三匹料子,都不是我选的。

付账时掌柜报了价,月白素缎三十两,藕荷绸二十五两,黛蓝披风料十八两——共七十三两白银。

我想起北境。

七十三两,够先锋营三百弟兄吃半个月的肉,够买五十把好刀,够抚恤十户战死士兵的家眷。

林清漪在旁轻声说:“母亲真舍得,我上月做衣裳,一匹料子才花了二十两呢。”

秦氏拍拍她的手,又看我:“寒舟,你是长姐,又是要议亲的人,穿戴不能马虎。”

我点点头:“多谢母亲。”

不是看不出她眼里的算计——用素淡的料子压我的锐气,用昂贵的价钱显林府的体面,用这场面告诉我:你的一切都是林家给的。

但这戏既然开场了,我不介意陪她们演一会儿。

挑完料子已近午时,移步珍味斋。

二楼雅间早已备好,临街的窗推开一半,能看见楼下街景。

菜上到第三道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起,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算得上俊朗,只是下巴抬得高,看人时眼珠往下瞥。

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模样的随从。

秦氏连忙起身:“二公子怎么来了?真是巧。”

苏家二公子,苏文轩。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桌面,在秦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熟——北境集市上挑牲口的老客,就是这样上下打量马匹的牙口和腿脚。

“这位便是林大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听闻在北境从军多年,果然……英气不凡。”

“过奖。”我坐着没动。

秦氏脸色微变,忙打圆场:“寒舟,快给二公子见礼。二公子,小女在北境待久了,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苏文轩摆摆手,自顾自在空位坐下:“无妨。武将家的女儿,爽直些也好。”

他接过小厮递上的热毛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只是既回了京,有些习惯还是要改。比如女子不与人同桌而食,若非至亲,需设屏风隔开——林夫人,今日这安排,怕是欠妥了。”

秦氏的脸白了:“是是是,考虑不周……”

“不过既然碰上了,便说几句正事。”苏文轩打断她,看向我,“林小姐,这门亲事是家父与令尊早年定下的。我苏家重诺,既已应承,便不会反悔。只是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全桌人听清:“苏家是国公府,规矩大。你嫁过来后,北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莫要再提。军中结交的那些粗鄙之人,也莫要往来。日后在人前,只说自幼体弱,在江南外祖家养病,上月才接回京。”

雅间里静了一瞬。

秦氏勉强笑着应和:“应当的,应当的……”

林清漪低下头,假装喝茶。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他:“若我提了呢?”

苏文轩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愣了下,随即笑了:“那便是你不懂事,伤了苏林两家的体面。”

他往后一靠,语气轻飘飘的,“林小姐,我是为你好。京中不比北境,一句话说错,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

北境也有卖糖葫芦的,老兵退伍后支个小摊,孩子们围着转。

那些孩子里,有的父亲战死了,糖葫芦就是他们一天里唯一的甜头。

我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温吞吞的,没滋没味。

“苏二公子,”我说,“我在北境十年,学会一件事——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挣的。靠说谎挣来的体面,风一吹就散了。”

苏文轩脸色沉下来。

秦氏急得在桌下拽我衣袖。

我站起身:“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府。”

没等他们回应,我掀帘出了雅间。

下楼时听见身后秦氏低声下气的赔罪声,和苏文轩那句不轻不重的“令千金果然……很有性格”。

楼梯转角处,我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小块头骨碎片。

握得太久,边缘已经被手温磨得光滑。

第一个回合,我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是输在这套我不熟悉的规矩里。

但没关系,账一笔笔记着。

回府后,秦氏没来找我。

倒是林承远傍晚来了凝香阁,脸色不太好。

“今日在珍味斋,你不该那样说话。”他站在屋里,不肯坐,“苏家是国公府,文轩是嫡子,将来要承爵的。你能嫁过去,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我看着窗外暮色,“林大人,你告诉我,苏家为何非要娶一个在北境军营待了十年、满手血腥的女子?京中适龄的闺秀,想必不少。”

林承远眼神闪烁:“早年婚约,自然要守信……”

“是吗?”我转身,直视他,“我回京这半月,托人打听过。苏家二公子半年前在御前比武失手,被圣上当众斥责‘不堪大用’。此事之后,原本议亲的几家都找了由头推脱。而林大人你,上月刚在户部的账目上出了纰漏,正在被御史盯着——我说得可对?”

他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北境的兄弟不只会在沙场厮杀,也会送信。”我走近一步,“所以,这门亲事不是报恩,是交易。苏家需要一桩不挑门第的婚约来挽回颜面,林家需要国公府这个靠山渡过难关。而我,就是那枚最好用的棋子——出身将门之后,却长于乡野,不懂规矩好拿捏;在北境待过,正好替苏家二公子遮掩他比武失手的丑事;最重要的,我‘失而复得’,就算日后过得不好,外人也会说林家仁至义尽。对吗?”

林承远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良久,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寒舟,爹……爹也是没办法。户部那笔账,若真查下来,轻则丢官,重则流放。林家不能倒,你妹妹还没出嫁,你祖母年事已高……”

“所以牺牲我。”我替他把话说完。

“不是牺牲!”他抬头,眼圈发红,“苏家毕竟是国公府,你嫁过去是正室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等这阵风头过去,爹一定补偿你,给你在京中置办产业,让你风风光光……”

“林大人,”我打断他,“这些话,你留着对自己说吧。”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关上门,从行李最底层翻出北境的军牌。

铁铸的牌子,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先锋营沈寒舟”,背面是北境军的狼头徽记。

第二个矛盾,我看清了。

但看清了,反而更无力。

这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这是密密麻麻的网,用亲情、恩义、规矩织成的网。

我挥刀,却砍不断这些柔软的东西。

三日后,裁缝送来了做好的衣裳。

月白那套,秦氏让我试穿,说要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住在东院的佛堂,我回京半月,只见了她一面。

老太太满头银丝,手里常年攥着串佛珠,看我的眼神浑浊而冷淡,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物件。

今日再见,她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里,半阖着眼听秦氏说话。

秦氏说我乖巧懂事,说苏家如何满意,说婚期大概定在来年开春。

我穿着那身月白衣裙站在下首,感觉自己像个纸扎的人,被她们一笔笔涂抹上该有的颜色。

“既回来了,就安心待嫁。”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北境的事,莫要再提。女子从军,终究是不体面。”

我没应声。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听说你每日晨起还在院里练拳脚?”

“停了罢。”佛珠在她指间转了一轮,“林府的小姐,不该做这些粗鄙之事。传出去,惹人笑话。”

秦氏忙道:“母亲说得是,儿媳已嘱咐过她了……”

“我没答应。”我说。

佛堂里静下来。

老夫人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答应。”我迎上她的目光,“我在北境十年,靠这套拳脚活下来,靠它挣军功,靠它带兄弟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它不粗鄙,它是我的命。”

“你的命?”老夫人冷笑,“你的命是林家给的!没有林家,你七岁就冻死在北境了!”

“是。”我点头,“所以我活着回来了。但这不意味着,我活该把自己切成块,按你们的心意重新拼凑。”

秦氏脸都白了,想拉我,被我避开。

老夫人喘了几口气,佛珠捏得咯咯响:“好,好……翅膀硬了。你以为仗着有点军功,就能在林家耀武扬威?我告诉你,这桩婚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林家的女儿,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想砸过来,终究没砸,重重顿在桌上:“滚出去!婚期之前,不许出凝香阁半步!”

我被两个婆子“请”出佛堂。

回到西厢时,院门已被从外头锁上。

秦氏隔着门缝看我,眼神复杂:“寒舟,你别怨你祖母,她也是为林家好。你这几日静静心,缺什么让丫鬟传话。”

我没理她,转身回屋。

坐在妆台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

眉被修细了,唇点了胭脂,头发梳成京中时兴的样式——很好,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提线木偶。

第三个矛盾,锁起来了。

被禁足第五日,林清漪来了。

她拎着个食盒,让守门婆子开了锁,笑盈盈走进来:“阿姐,我给你带了珍味斋的点心。”

打开食盒,是几样精致的糕饼,“母亲这几日忙着筹备你的嫁妆,祖母也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动点心,看她:“你有话直说。”

她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阿姐真是爽快人。”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我是来给你报信的——苏家那边,派人来催婚期了。”

“哦?”

“说是明年开春太迟,想定在腊月。”林清漪眨眨眼,“阿姐可知为何?”

“为何?”

她掩嘴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因为呀,苏家二公子房里那个通房丫头,有身孕了。若等开春,肚子可就藏不住了。得赶在那之前娶你过门,才好把孩子记在你名下。”

我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你如何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林清漪拿起一块糕饼,小口吃着,“阿姐,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嫁过去虽是正室,但若一进门就多个庶长子,日后日子可难过了。不如趁现在跟父亲母亲闹一闹,让他们去苏家说道说道,要么把丫头处置了,要么多要些聘礼补偿。”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愣了愣,“然后你风风光光嫁过去呀。苏家理亏,定会对你多加补偿,你在府里也能硬气些。”

我笑了:“清漪,你今年十六,对吧?”

“是呀。”

“十六岁,就能把别人的婚事算计得这么清楚。”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

她脸色变了变:“阿姐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来提醒你……”

“提醒我,然后让我去闹。”我转身看她,“我若闹了,苏家会觉得林家不识抬举,婚事可能告吹。就算不告吹,也会心生芥蒂。而我,会成为京中的笑柄——还没过门就容不下一个通房,善妒,粗鄙,不配做国公府的儿媳。到那时,林府骑虎难下,要么硬着头皮把我嫁过去受罪,要么退婚,让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再次消失。无论哪种,对你——林府真正的嫡女——都有好处,对吗?”

林清漪手里的糕饼掉在桌上。

她站起身,脸上的天真娇俏一扫而空,眼神冷下来:“阿姐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我走回妆台前,拿起那支金簪,在指间转了转,“清漪,我在北境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当面捅刀,有人背后放箭,但最可怕的,是笑着递给你一杯毒酒,还说是为你解渴。”

她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真实得多,也冷得多。

“阿姐果然聪明。”她整理了下裙摆,“但聪明有什么用呢?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祖母说得对,林家的女儿,从来由不得自己。”

“包括你?”我问。

她笑容僵了一瞬,没回答,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锁上。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北境的雪。

那里的雪干净,冷得透彻,不像京城的雪,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就被屋檐下熏笼的暖烟融成污水。

禁足第十日,夜里下起了雨。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忽然听见屋顶有极轻的响动——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声。

我摸出枕下短匕,悄声下床,藏在帐后。

窗栓被从外挑开,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他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径直走向妆台,开始翻找。

我屏住呼吸。

那人动作很熟练,翻完妆台又去翻衣柜,最后蹲下身,摸向床底——那里放着我的行李。

就在他手指触到包袱的瞬间,我动了。

从帐后扑出,短匕抵上他后颈:“别动。”

那人身体一僵,却没反抗。

雨夜微光里,我看见他侧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北境军的人。

“沈尉官,”他压低声音,“自己人。”

我松开手,但匕首没移开:“谁派你来的?”

“云副将。”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北境军的徽记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副将让我传话: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十六年前送你离开林府的那个老仆,找到了。人在津州,病得快死了,但还能说话。”

他语速很快,“他说当年根本不是遭匪,是林承远亲自下令,把你扔在北境的。因为林府当时卷进一桩贪墨案,需要找个替罪羊,而你生辰八字与主犯相合,法师说只要把你送走,就能化解灾厄。”

雨声哗哗,敲在心上。

“还有,苏家这桩婚事,另有隐情。”他声音更低了,“苏文轩去年在青州打死过一个良家女子,事情被压下来了。苏家急着娶你,是因为那女子的兄长在军中任职,最近调回了京畿大营。他们需要一桩婚事转移视线,最好娶个有军功背景的妻子,显得苏家与军中亲厚——你正合适。”

我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

“云副将还说,”他最后道,“你若想走,今夜就能安排。北境的兄弟还在,接应的人已到城外。”

屋顶又传来一声轻响,是暗号。

我沉默片刻,摇头:“不走。”

“尉官?”

“账还没算清。”我把匕首插回鞘,“你回去告诉云烨,两件事:第一,继续查,我要知道十六年前那桩贪墨案的所有细节;第二,我在京中需要人手,让他挑两个机灵的,以林家远亲投靠的名义送进来。”

黑衣人点头:“明白。”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尉官,保重。”

他消失在雨夜里。

我关好窗,坐回床边。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第二个矛盾,我看清了全貌。

但看清了,反而更走不了。

十六年的账,七十三颗首级的账,还有眼下这桩拿我当棋子的账——一笔笔,都得算。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

新的一天,戏还得演下去。

凝香阁的锁第七日被撤了。

秦氏亲自来开的门,脸上堆着笑,仿佛之前那场禁足从未发生。

“寒舟,明日镇国公府设宴,请咱们全家过去。”

她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裳,海棠红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这是特意为你赶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我没接衣裳,看着她:“祖母准我出门了?”

“瞧你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秦氏把衣裳放在榻上,声音放柔,“你祖母是性子急,可心里是疼你的。那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疼我。

我默念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苏家的宴,我必须去?”

“自然要去。”秦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父亲打听到,此次宴上,兵部李尚书也会到场。李家与苏家是世交,若你能在李尚书面前留个好印象,对你父亲在户部的事……大有助益。”

原来如此。

锁放我出来,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需要我这枚棋子去铺路。

我点头:“好。”

秦氏松了口气,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那快试试衣裳,不合身好让裁缝改。”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妹妹清漪那儿,你也别计较。小姑娘家家,说话没轻没重,我已经训过她了。”

门合上。

我拿起那件海棠红的衣裳,料子很软,绣工精细,在光下泛着暗纹。

这样一身行头,够北境一个老兵三年的饷银。

我没有试。

把它叠好放回榻上,从床底拖出行李,取出那身洗得发白的戎装。

第一个证据,来得意外。

赴宴前一日,林承远让我去书房见他。

我到时,他正对着案上一幅字画出神。见我进来,他招招手:“寒舟,来看看这幅《北境风雪图》,可是前朝大家手笔。”

我走过去。

画上雪山连绵,营帐点点,一队骑兵在风雪中疾驰。

画工确实精湛,连战马喷出的白气都勾勒得细腻。

“确是佳作。”我说。

林承远露出笑容:“我就知你懂。北境十年,你应当熟悉这般景致。”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画上题字,“这幅画,是为父专程为你寻来的。等你嫁入苏家,便给你作嫁妆。”

“父亲有心。”

他似是被这句“父亲”取悦了,语气更温和了些:“寒舟,你可知这画中题字,出自何人之手?”

我看向那行小楷:铁马冰河入梦来。

落款是“戍北客”。

“不知。”

“戍北客,是前朝一位将军的别号。他驻守北境三十年,最后战死沙场。”

林承远的声音低下来,“这幅画,是他出征前夜所作。你看这风雪,这战马,这营帐——都是他心心念念要守护的。”

我没说话。

画很好,但我更在意的是画轴末端一点暗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林承远没察觉我的走神,继续道:“为父年轻时,也曾想过投笔从戎,可惜……”

他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不说这些了。这个,你收着。”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通透。

“这是你祖母当年的陪嫁,传了三代。”他把匣子推过来,“如今给你,算是……算是为父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太贵重了。”

“收着。”他按住匣子,手指有些发抖,“寒舟,爹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这世道,谁活得容易?爹在朝堂二十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送你走是不得已,接你回来也是不得已。但爹保证,今后一定好好补偿你,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话说得恳切,眼里甚至泛了泪光。

若我不是早从北境军的兄弟那儿听过另一版故事,或许会信三分。

我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忽然问:“父亲,当年那位法师,说我生辰八字与主犯相合——具体是哪一日、哪个时辰,您可还记得?”

林承远脸色一僵。

“太久远,记不清了。”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轴,“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拿起那只木匣,“镯子我收了,多谢父亲。”

转身离开书房时,余光瞥见他仓皇抬手擦汗的模样。

那点暗红的污渍,我在北境见过太多。

不是墨,是血渗进纸纤维里,时间久了,变成这种褐色。

戍北客战死沙场,他的画怎会流落到林承远手中?又怎会沾上血?

第一个疑点,记下了。

第二个证据,是在苏府宴上发现的。

镇国公府的气派,确实不是林府可比。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连守门的小厮都穿着绸缎衣裳。

宴设在水榭,初冬时节,池面结了薄冰,廊下却摆着十几个炭盆,暖如春日。

我被安排在女眷那桌,左手边是秦氏,右手边是位穿鹅黄衣裙的少妇,介绍说是苏家三房的长媳赵氏。

林清漪坐在对面,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说笑,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

酒过三巡,主座的镇国公苏擎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两家结亲、天作之合云云。

苏文轩坐在他下首,今日换了身宝蓝锦袍,玉冠束发,乍一看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只是眼神飘忽,时不时与旁座的公子低声说笑,毫无待客的庄重。

宴至中途,秦氏推说更衣,离席片刻。

我正觉无聊,旁边的赵氏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林大小姐在北境多年,可曾见过一种叫‘血玉’的矿石?”

我侧头看她。

赵氏约莫二十七八,眉眼温和,但眼神里藏着些别的东西。

“见过。”我说,“北境雪山深处偶有产出,色如凝血,质地脆硬,不宜雕琢。军中有人捡来作护身符,传言能辟邪。”

赵氏点点头,夹了一箸菜,状似无意道:“那林大小姐可知,血玉若经特殊淬炼,可入药?”

“妾身也是听府里老大夫说的。”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血玉性烈,配以几味寒药,可治一种罕见的寒毒。只是药方难求,懂得淬炼之法的匠人更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主座方向,“说来也巧,府上二公子去年在青州,也得过一匣血玉呢。”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青州。

北境军兄弟传来的消息里,苏文轩在青州打死过一个女子。

而血玉,恰是北境特产。

“二公子去青州做什么?”我问。

“说是访友。”赵氏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去了三个月,回来时带了那匣血玉,宝贝得很,谁也不让碰。后来不知怎的,那匣子不见了,二公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说着,起身斟酒,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

见我注意,她连忙拉下袖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此时秦氏回来了,赵氏立刻噤声,低头吃菜。

宴席继续。

丝竹声起,有歌伎抱着琵琶吟唱江南小调。

我借着饮酒的姿势,目光扫过全场。

苏文轩正与一个公子哥耳语,两人笑得暧昧。

主座上的镇国公苏擎,虽在与人谈笑,眼神却不时飘向秦氏。

而秦氏,正端着酒杯,与苏夫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是客套的笑。

看似一派祥和,底下却暗流涌动。

更衣时,我在回廊拐角“偶遇”了赵氏。

她似乎专程在等我,见四下无人,快速塞给我一张叠成方胜的纸。

“林大小姐,”她声音很轻,语速却快,“妾身多嘴一句:苏家这潭水,深得很。你若真嫁进来,万事小心。”

说完匆匆走了。

我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青州女子姓姜,其兄姜朔,现任京畿大营骁骑尉。

姜朔。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北境军去年调往京畿的将领中,有个叫姜朔的,以勇武刚直著称。

若他妹妹真死在苏文轩手上……

第二个证据,接上了。

第三个证据,是在我自己的院子里找到的。

宴后第三天,林清漪来找我,说母亲让我去库房挑些摆件,装点凝香阁,免得“太过素净,惹人笑话”。

我随她去库房,秦氏已等在那儿,指着几样玉器瓷器让我选。

我随意指了一座青玉山子和一对粉彩花瓶。

秦氏让下人搬去凝香阁,又说库房杂乱,让我先回。

回到院子时,那两样东西已摆在屋内。

青玉山子放在多宝阁正中,粉彩花瓶则搁在窗下小几上。

我盯着那对花瓶看了片刻,走过去,伸手探入瓶腹。

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

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

最上面一张,是十六年前的账目抄录,户部粮草调拨,数目巨大,其中一行朱笔批注:林承远经手,亏空三万石。

下面几张是往来书信的抄件。

一封是林承远写给某个“法师”的,提及“小女生辰八字”,请求“做法化解灾厄”。

另一封是法师回信,说“需将女童送至北境极寒之地,借煞气冲抵劫数,十年后方可接回”。

最后一封信,字迹陌生,落款只有一个“苏”字。

信是写给林承远的,内容简短:“青州事已平,血玉可入药。令媛婚事,宜早定。”

我一张张看完,又把油纸包原样折好,塞回花瓶。

送证据送到我屋里,这手法太拙劣。

要么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扳倒林家,要么是试探——试探我知道多少,又会作何反应。

但无论如何,这些纸是真的。

笔迹、印章、甚至纸张的旧色,都做不了假。

尤其是那封“苏”字信,提到“血玉可入药”,与赵氏在宴上的话对上了。

血玉,青州,姜姓女子,寒毒,药方。

碎片开始拼凑。

当夜,我换了深色衣裳,潜出凝香阁。

林府的守卫比想象中松懈。

或许他们觉得,一个女子,又即将嫁入高门,不会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避开巡夜的家丁,翻墙出了西院,按照北境军兄弟留下的暗号,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见到了来接应的人。

不是上次那个疤脸,是个精瘦的汉子,自称老鬼。

他递给我一个油布包:“云副将让给的,说尉官用得着。”

包里是两样东西:一份京畿大营的驻防图抄本,重点标出了骁骑尉姜朔的营区;还有一封信,是云烨亲笔,说已查实,姜朔之妹姜月儿,一年前在青州别院暴毙,官府记录是“急病身亡”,但姜家老仆透露,死前身上有伤,且苏文轩当时就在青州。

“姜朔知道这些吗?”我问。

老鬼摇头:“应当不知。苏家把事压得干净,姜家只剩个老仆,不敢声张。但姜朔今年调回京畿后,一直在暗中查访妹妹死因。”

“苏家急着娶我,是为了防姜朔?”

“不止。”老鬼压低声音,“尉官可还记得,北境去年有一批军械在押运途中被劫?事后查是山匪所为,但云副将怀疑,那批军械流入了黑市,其中一部分……可能到了苏家手里。”

我皱眉:“苏家要军械做什么?”

“养私兵。”老鬼吐出三个字,“镇国公虽无实权,但苏家旁支在各地有不少产业,需要护卫。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就难说了。苏家娶你,一是借你的军功背景洗白那些来路不明的护卫,二是万一事败,可以推说军械是从北境流出的,与你有关。”

好大一盘棋。

我成了棋局上最显眼的那颗子,进退都是死路。

“云副将还说,”老鬼补充道,“林家那边,也干净不了。十六年前那桩贪墨案,林承远只是小鱼,背后还有大鱼。你被送走,不全是八字相克,是有人要灭口——你当年可能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我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也会记得些东西。”老鬼看着我,“尉官,云副将让我问你一句:可想起来了?十六年前被送走那夜,除了雪和马车,还看见了什么?”

我闭上眼。

记忆很模糊,只有漫天的雪,颠簸的马车,老仆塞过来的硬饼。

但似乎……还有光。

晃动的火光,很多人影,还有争吵声。

谁在吵?吵什么?

“想不起来。”我睁开眼,“但我会查。”

老鬼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姜月儿生前服过的药渣,云副将托人从青州弄来的。找可靠的大夫验一验,或许有用。”

我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回到林府时,已近四更。

我悄声翻墙入院,刚落地,就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阿姐夜游,兴致真好。”

是林清漪。

她披着斗篷,站在廊下阴影里,像等了很久。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等你呀。”她走过来,月光照出她脸上古怪的笑,“阿姐去见谁了?北境来的旧部?还是……那位骁骑尉姜朔?”

我握紧袖中短匕。

“别紧张。”林清漪停在五步外,“我不是来告密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秦氏给我看过的那枚“信物”,“阿姐可知,这玉佩其实是一对?另一枚在祖母那儿。但祖母那枚,背面刻的字不一样——你那枚刻的是‘平安’,祖母那枚刻的是‘赎罪’。”

她把玉佩抛过来。

我接住,翻到背面。

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行小字:癸酉年冬,赎罪于此。

癸酉年,正是十六年前。

“什么意思?”我问。

林清漪笑了,那笑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苍凉:“意思是,林家欠了人命债。阿姐,你真以为他们接你回来,是因为骨肉亲情?”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是因为当年被你撞见那件事的人,快要找上门了。他们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嫁入苏家,需要你这颗棋子,替林家挡灾。”

“什么事?”我问,“我撞见了什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祖母从不许人提,父亲母亲也讳莫如深。我只偷听到零星几句,说什么‘北境’‘粮仓’‘灭口’。”

她看着我,“但阿姐,你仔细想想,被送走那夜,除了雪和马车,是不是还有火光?是不是听见谁在喊‘一个不留’?”

火光。

灭口。

一个不留。

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雪夜,马车,晃动的火把,男人的怒吼,还有……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味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盯着她。

林清漪脸上的笑淡了:“因为我不想当第二个你。”

她转身,走回阴影里,“阿姐,林家这艘船要沉了,父亲母亲想抓你当救命稻草。可稻草救不了船,只会一起沉。你好自为之。”

她消失在廊柱后。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佩,掌心冰凉。

赎罪。

为谁赎罪?

为什么是癸酉年冬?

三日后,秦氏又来了凝香阁,这次带着裁缝,说要给我量嫁衣尺寸。

大红的云锦铺了满桌,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刺眼。

“婚期定了,”秦氏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腊月十八,黄道吉日。苏家送了聘礼单子来,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可见重视。”

我没说话,任由裁缝摆布。

量完尺寸,秦氏让裁缝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二人。

她拉着我的手坐下,眼圈忽然红了:“寒舟,娘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你了。可女子在世,终究是要嫁人的。苏家再不好,也是国公府,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将来要承诰命的。总比……总比留在北境,日日刀口舔血强。”

我抽回手:“母亲若没别的事,我想歇息了。”

秦氏怔了怔,擦擦眼角:“还有一事。苏家那边说,成婚前,想请你过府一趟,与文轩单独说说话,熟悉熟悉。明日未时,马车来接你。”

单独见面。

我抬眼看她:“合乎礼数吗?”

“毕竟是将成夫妻,私下说几句话,无妨的。”秦氏避开我的视线,“文轩那孩子,就是性子直了些,心是好的。你多担待。”

第二日未时,苏府的马车准时停在林府门外。

秦氏亲自送我上车,嘱咐“好好说话”。

马车驶出林府,穿过半个京城,停在镇国公府侧门。

我被引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映着灰白的天。

苏文轩坐在石桌旁,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茶点,他没动,我也没动。

“林寒舟,”他开口,直呼全名,“你我在北境见过,记得吗?”

我抬眼看他。

“三年前,黑水河秋猎,你带着一队骑兵冲散了我们的猎场。”他扯了扯嘴角,“我当时就在场,看你一箭射穿了我正要追的鹿。那鹿,我追了半个时辰。”

我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回事。

北境军秋训,误入贵族猎场,我带队清场时,确实射了一头鹿。

当时有个锦衣公子在马上叫骂,被副将喝止了。

“原来是你。”

“是我。”苏文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那时我就记住了你。一个女子,能在北境军混到尉官,有点本事。所以我爹提起这门亲事时,我没反对。”

“那真要多谢二公子赏识。”

“不必谢我。”他放下杯子,直视我,“娶你,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正妻,你需要林家的庇护和苏家的权势。很公平。”

“公平?”我笑了,“二公子,你房里那个有身孕的通房丫头,怎么办?”

苏文轩脸色一沉:“谁告诉你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寒舟,你果然和那些闺秀不一样。也好,挑明了说省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丫头我会处理掉。孩子可以留,但不会记在你名下。你嫁过来后,安安分分当你的世子夫人,帮我打理后院,应付京中交际。我在外面的事,你别管。至于你……”

他顿了顿,“只要不做出格的事,苏家不会亏待你。等将来我承了爵,你便是国公夫人,风光无限。”

“听起来很划算。”我说。

“本来就是划算的买卖。”苏文轩往后一靠,“你一个在北境待了十年的女人,能嫁入国公府,已是祖上积德。别不知足。”

我没接话,看向院中梅树。

枝头有只麻雀在跳,叽叽喳喳。

“对了,”苏文轩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你回京前,在北境立了不少军功?还清点过敌人首级?”

我转回视线:“是。”

“有意思。”他笑了笑,“我爹说,成婚后,找机会把你那些军功都转到苏家名下。到时候,我在兵部走动走动,给你请个诰命,也算对得起你。”

“转到苏家名下?”

“对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既嫁入苏家,便是苏家的人。你的军功,自然也是苏家的军功。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那些首级,那些伤疤,那些死在身边的兄弟,那些用命换来的功勋——在他眼里,只是一份可以随意转赠的嫁妆。

我慢慢站起身。

“你去哪儿?”苏文轩皱眉。

“透透气。”我说着,走向院门。

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见我出来,伸手要拦。

“让她去。”苏文轩在身后说,“这院子就这么大,还能跑了不成?”

我走出小院,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

两个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

我脚步一顿。

门内是个小佛堂,隐约可见一个素衣女子跪在蒲团上,背影瘦弱。

旁边站着个嬷嬷,正低声劝着什么。

“那是谁?”我问身后的小厮。

小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答:“是……是表小姐。身子不好,常年在此静养。”

表小姐。

我多看了两眼,正要离开,佛堂里的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却瘦得脱了形。

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挂着北境军的军牌。

她眼睛骤然睁大,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嬷嬷按住。

“小姐,该喝药了。”嬷嬷端过一碗药。

女子不喝,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

嬷嬷强行把药灌下去,女子呛得直咳,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我。

我被小厮催促着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压抑的咳嗽声。

常年静养。

灌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我猛地停步,转身问小厮:“那位表小姐,姓什么?”

小厮支吾:“这……小的不知。”

“她病了多久?”

“有、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

青州的事,也发生在一年前。

我盯着那小厮:“她是不是姓姜?”

小厮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大小姐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苏文轩还在院里喝茶,见我回来,挑眉:“这么快?”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俯身盯着他:“佛堂里那位表小姐,是姜月儿,对不对?”

苏文轩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桌上。

“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什么姜月儿?那是我们苏家的远亲!”

“远亲需要锁在佛堂灌药?”我逼近一步,“苏文轩,青州的事,你当真以为能瞒一辈子?姜朔已经回京了,他妹妹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你……”他后退一步,眼神慌乱,“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林寒舟,我警告你,别以为要嫁入苏家就能胡说八道!这里是镇国公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是吗?”我冷笑,“那要不要现在就去佛堂,请那位‘表小姐’出来认认人?看看她认不认识我这个北境来的尉官,又记不记得她哥哥姜朔?”

苏文轩彻底慌了。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林寒舟,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揭穿这些,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林家、苏家,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需要他们放过我。”我甩开他的手,“我只想知道真相。姜月儿是不是还活着?你是不是把她囚禁在这里?青州那条人命,到底怎么回事?”

“你疯了!”他低吼,“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你要毁了两家的婚事,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前程?”我盯着他,“苏文轩,你听好了:我的前程,是我在北境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你们施舍的。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你们苏家要借我的军功洗白私兵,林家要借你们的权势渡过难关。而我,就是那颗最好用的棋子——可你们忘了,棋子也会咬人。”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厉声喝问:“林寒舟!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是与苏家、与林家为敌!你以为凭你一人,能翻起什么浪?!”

我停步,回头看他。

“翻不翻得起浪,试过才知道。”我说,“但苏文轩,你记住:北境十年,我学会一件事——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这盘棋,我不下了。”

走出小院时,听见他在身后砸了茶杯。

两个小厮想拦,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一路出府,无人敢阻。

直到坐上回林的马车,我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佛堂里那双眼睛,姜月儿的眼睛,一直在脑海里晃。

她还活着。

被囚禁,被灌药,被逼着闭嘴。

苏文轩说得对,揭穿这些,我可能没好下场。

但若装作不知,嫁入苏家,看着姜月儿在那佛堂里慢慢腐烂,看着姜朔至死不知妹妹下落,看着林家和苏家继续吸着人血踩着尸骨往上爬——我做不到。

马车颠簸,我闭上眼。

十六年前的雪夜,七岁的林鸢儿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林家要“赎罪”?

为什么苏家要血玉?

为什么姜月儿被囚?

为什么所有事都指向北境?

碎片还差几块。

但够了。

该摊牌了。

回到林府,我没去凝香阁,直奔林承远的书房。

推门进去时,他正在写折子,见我闯进来,皱了眉:“寒舟,怎的如此莽撞?”

“父亲,”我关上门,“我有话问你。”

“何事不能等到明日?”他放下笔,神色不悦,“这般闯进来,成何体统?”

“等不及了。”我走到书案前,“今日去苏府,我见到了一个人。”

林承远眼神一闪:“谁?”

“佛堂里关着的,不是苏家表小姐,是姜月儿。”我盯着他,“青州那个本该死了的姜月儿。”

他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清楚。”我双手撑在书案上,俯身逼近,“苏文轩在青州打死了人,但死的不是姜月儿,是她的丫鬟。真正的姜月儿被他们囚禁在府里,因为苏家需要血玉入药治她的寒毒——可对?”

林承远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谁告诉你的?!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重复了白天对苏文轩说的话,“父亲,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十六年前,你把我送去北境,真的只是因为八字相克?还是因为,我撞见了不该看的事——比如,户部粮草亏空,三万石军粮不翼而飞,而你知道那些粮去了哪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承远瞪着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光从他脸上褪去,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你……你想起来了?”他声音嘶哑。

“想起一些。”我说,“火光,很多人,还有一句‘一个不留’。父亲,那夜被灭口的,不止我吧?粮仓守卫,押运官兵,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死了,对吗?”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而你,林侍郎,用三万石军粮,换了如今的官位,换了林家的富贵。”我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十六年后,你又想用我,换苏家的庇护,换你平安渡过眼下的难关。对吗?”

“不是的……寒舟,你听爹解释……”他慌乱地摇头,“当年我是被迫的!那些人逼我!如果我不配合,整个林家都要完!”

“所以你就牺牲我?”我笑了,笑出了眼泪,“七岁的女儿,说扔就扔。十六年后接回来,也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这颗棋子还有用——可以替你们遮掩苏家的丑事,可以替你们转移姜朔的怒火,可以替你们背下所有黑锅。父亲,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不是这样……”他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抱头,“爹也是没办法……户部那笔账,御史已经盯上了,如果被查出来,林家就完了!你祖母,你妹妹,还有府里上下几十口人,都得死!”

“那姜月儿就该死吗?”我厉声问,“那些被你们灭口的官兵就该死吗?北境因为缺粮冻饿而死的士兵就该死吗?林承远,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数过吗?!”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自首?把林家全赔进去?!寒舟,你是林家的女儿!林家生你养你,你就该为林家付出!”

“林家生我养我?”我一步步走近他,“林大人,你弄错了。生我的是娘亲,养我的是北境的风雪和刀剑。林家给我的,只有七岁那年的抛弃,和十六年后的利用。”

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自己去刑部,把十六年前的案子、苏家的勾当、姜月儿的事,全交代了。林家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第二,”我弯腰,盯着他的眼睛,“我替你去说。但到那时,我会告诉所有人——林承远,我的亲生父亲,是怎么把女儿扔在雪地里等死,又是怎么把她接回来,推给杀人囚禁的禽兽当妻子。”

他瞪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绝望:“寒舟,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揭穿这些,你就能全身而退?”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神变得狠厉,“我告诉你,从你踏进林家大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苏家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知道当年那三万石军粮,最后流向了谁手里吗?”

我心头一凛:“谁?”

他凑近,一字一句:

“北境军。”

北境的风刮过辕门,吹起那女人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沾满泥污的首饰。

“什么亲事?”我问。

男人脸上堆起笑:“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年纪轻轻已是御前侍卫统领,前程不可限量——”

“我今年二十三,”我打断他,“在北境军营待了十年。你们说的这位二公子,可知我要带多少颗脑袋作嫁妆?”

她说着,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避开。手上干涸的血迹在虎口裂成细纹。

林承远的表情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笑:“这些都不妨事。苏家是武将出身,能体谅。再说,你嫁过去后,从前的事便都过去了,谁还会提?”

“过去?”我笑了,“林大人,我账上还有七十三颗首级没记完功。这些‘过去’,每一颗都能换五两赏银,够我手下兄弟三个月的饷。”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北风卷过帐布的声音。

许久,秦氏小声开口:“鸢儿,你可是怪爹娘?当年实在是……”

“不怪。”我打断她,“乱世弃子,寻常事。我活下来了,活成今天这样,挺好。”

这话让两人神色稍松。

我接着说:“亲事我可以考虑。但有三个条件。”

林承远立即道:“你说。”

“第一,我要带两个人回京,是我在北境的亲兵,他们的安置你们负责。”

“第二,在正式议亲前,我要先见见那位苏二公子——不是在宴席上,是单独见。”

“第三,”我顿了顿,“我如今是北境军先锋营尉官沈寒舟,回京后,在外人面前,请称我这个名字。林鸢儿十六年前就死了,死在铁马城外的雪夜里。”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氏似乎想反驳,被林承远按住。

“都依你。”林承远起身,“那……三日后启程?我们已在城中备好车马。”

“五日后。”我走向帐门,“我还有军务要交割,有几笔账,得算清楚。”

送走他们,我回到校场。那七十三颗首级已被收走,地上只余深褐色的血迹。云烨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我。

“真要走了?”他问。

“嗯。”

“那苏家二公子,我听说过。”云烨走过来,压低声音,“半年前在御前比试输给禁军教头,被他爹当众抽了三鞭子。京城里都说他眼高手低,靠着祖荫混了个侍卫统领的闲职。”

我没接话。

云烨叹口气:“寒舟,你那对爹娘……这时候找来,又急着说这么一门亲,你不觉得蹊跷?”

“觉得。”我说,“所以我要回去看看。”

“万一是个火坑呢?”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头骨碎片,握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云副将,我在北境十年,学会一件事。”我摊开手掌,让碎片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有些坑,你躲开了,它永远在那儿。不如跳下去,把坑底砸穿,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五日后,我脱下戎装,换上秦氏送来的锦缎衣裙。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柳眉杏眼被衬得柔和了,只有脖颈一道箭疤和虎口的老茧,还留着北境的痕迹。

我把佩剑裹进行李。临出辕门前,去了一趟军功处。

主簿把新誊好的军功册递给我看。上次伏击战的二十五颗首级,记在我名下的只有十颗,其余十五颗归了云烨。理由是我部“配合前锋营行动”。

走出军营时,铁马城正在下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林承远和秦氏的马车等在城门口,华丽得扎眼。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秦氏准备的软垫绣着精细的鸳鸯,我却总想起北境军帐里那张掉毛的狼皮褥子。林承远骑马跟在车外,偶尔隔着帘子说几句京中风物,话里话外都是提点:“鸢儿……寒舟,入了京,有些习惯得改改。女子持剑不合礼数,见人莫要直视太久,笑的时候以袖掩口……”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官道两旁枯败的冬景。“林大人,”我说,“我在北境十年,改不掉的习惯比改得掉的多。您要是后悔,现在送我回去还来得及。”

不是规制小,是气象小。三进院子,粉墙黛瓦,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体面。门口石狮子的左脚有修补痕迹,回廊彩绘的颜色新得扎眼,像刚上过漆。下人不多,见了我都低头退让,眼神却偷偷往上瞟,那目光黏糊糊的,洗不干净。

秦氏亲自领我去了西厢的“凝香阁”。推开门,满屋子的粉纱罗帐,熏香甜得发腻。梳妆台上摆着七八个妆匣,铜镜擦得锃亮,照出一张我认不出的脸。

我没接话,把金簪插回妆匣。铜镜里,秦氏站在门口的身影显得单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像在演一场她自己也不太熟的戏。

当夜,我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睁眼到天亮。太软了,软得人往下陷。窗外没有风声,没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安静得像坟地。天快亮时,我起身从行李中摸出短匕,塞在枕头下,这才勉强合眼。

林清漪。秦氏提过,我“失踪”后第二年生的,林府嫡出的二小姐。

她把金簪放回妆匣,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阿姐莫怪,我听说你从北境回来,带了满箱子的刀剑,好奇得很,就来看看。”她眼睛瞟向我放在墙角的行李,那里露出一截包着布的剑柄,“怎的,阿姐真会武?”

林清漪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漾开:“阿姐说话真有趣。”她挽住我的手臂,亲热得突兀,“母亲让我来叫你,今日要去锦华阁挑衣料,顺道在珍味斋用午膳。苏家二公子也会来,说是巧遇,其实呀……”

这话说得漂亮。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锦华阁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三层楼阁,进出皆是锦衣华服的妇人小姐。秦氏带着我和清漪刚进门,掌柜就堆着笑脸迎上来,一口一个“侍郎夫人”“二小姐”,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仍笑着喊了声“大小姐”。

料子一匹匹铺开,流光溢彩。秦氏让清漪先挑,小姑娘欢天喜地选了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又指着匹海棠红的软烟罗说适合我:“阿姐肤色白,穿红色肯定明艳。”

秦氏却摇头:“太扎眼了。寒舟刚回来,还是素净些好。”她亲自挑了匹月白的素缎,一匹藕荷色的暗花绸,“这两匹裁两身衣裙,再配条黛蓝的披风,端庄。”

我没说话,看她们一唱一和。最后定下的三匹料子,都不是我选的。付账时掌柜报了价,月白素缎三十两,藕荷绸二十五两,黛蓝披风料十八两——共七十三两白银。

我想起北境。七十三两,够先锋营三百弟兄吃半个月的肉,够买五十把好刀,够抚恤十户战死士兵的家眷。

不是看不出她眼里的算计——用素淡的料子压我的锐气,用昂贵的价钱显林府的体面,用这场面告诉我:你的一切都是林家给的。但这戏既然开场了,我不介意陪她们演一会儿。

挑完料子已近午时,移步珍味斋。二楼雅间早已备好,临街的窗推开一半,能看见楼下街景。菜上到第三道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走在前头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算得上俊朗,只是下巴抬得高,看人时眼珠往下瞥。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模样的随从。

苏家二公子,苏文轩。他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扫过桌面,在秦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身上。

苏文轩摆摆手,自顾自在空位坐下:“无妨。武将家的女儿,爽直些也好。”他接过小厮递上的热毛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只是既回了京,有些习惯还是要改。比如女子不与人同桌而食,若非至亲,需设屏风隔开——林夫人,今日这安排,怕是欠妥了。”

苏文轩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愣了下,随即笑了:“那便是你不懂事,伤了苏林两家的体面。”他往后一靠,语气轻飘飘的,“林小姐,我是为你好。京中不比北境,一句话说错,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北境也有卖糖葫芦的,老兵退伍后支个小摊,孩子们围着转。那些孩子里,有的父亲战死了,糖葫芦就是他们一天里唯一的甜头。

我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温吞吞的,没滋没味。

没等他们回应,我掀帘出了雅间。下楼时听见身后秦氏低声下气的赔罪声,和苏文轩那句不轻不重的“令千金果然……很有性格”。

楼梯转角处,我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小块头骨碎片。握得太久,边缘已经被手温磨得光滑。

第一个回合,我输了。不是输在道理,是输在这套我不熟悉的规矩里。但没关系,账一笔笔记着。

回府后,秦氏没来找我。倒是林承远傍晚来了凝香阁,脸色不太好。

我关上门,从行李最底层翻出北境的军牌。铁铸的牌子,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先锋营沈寒舟”,背面是北境军的狼头徽记。

第二个矛盾,我看清了。但看清了,反而更无力。这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这是密密麻麻的网,用亲情、恩义、规矩织成的网。我挥刀,却砍不断这些柔软的东西。

三日后,裁缝送来了做好的衣裳。月白那套,秦氏让我试穿,说要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住在东院的佛堂,我回京半月,只见了她一面。老太太满头银丝,手里常年攥着串佛珠,看我的眼神浑浊而冷淡,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物件。

今日再见,她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里,半阖着眼听秦氏说话。秦氏说我乖巧懂事,说苏家如何满意,说婚期大概定在来年开春。

佛堂里静下来。老夫人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说什么?”

我被两个婆子“请”出佛堂。回到西厢时,院门已被从外头锁上。秦氏隔着门缝看我,眼神复杂:“寒舟,你别怨你祖母,她也是为林家好。你这几日静静心,缺什么让丫鬟传话。”

坐在妆台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眉被修细了,唇点了胭脂,头发梳成京中时兴的样式——很好,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提线木偶。

她拎着个食盒,让守门婆子开了锁,笑盈盈走进来:“阿姐,我给你带了珍味斋的点心。”打开食盒,是几样精致的糕饼,“母亲这几日忙着筹备你的嫁妆,祖母也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她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阿姐真是爽快人。”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我是来给你报信的——苏家那边,派人来催婚期了。”

我看着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这些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她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实得多,也冷得多。

院门重新锁上。我坐在屋里,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北境的雪。那里的雪干净,冷得透彻,不像京城的雪,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就被屋檐下熏笼的暖烟融成污水。

窗栓被从外挑开,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他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径直走向妆台,开始翻找。

我屏住呼吸。那人动作很熟练,翻完妆台又去翻衣柜,最后蹲下身,摸向床底——那里放着我的行李。

【未完,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