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与西施的归隐之旅,本是千古传颂的神仙美眷,却因船上的一段对话,成为了悔恨与痛苦的开端。那段对话,究竟藏着怎样一个颠覆了过往、撕裂了未来的秘密?
庄子大宗师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世人皆以为,范蠡与西施,便是那对功成身退、相忘于江湖的神仙眷侣。他们舍弃了越国的无上荣光,泛舟五湖,将权谋、战争与血泪,尽数抛在了身后,只留下一个传颂千古的浪漫背影。
然而,世间事,往往逃不过一个“名”与“实”的诘问。名声是说给世人听的,而真实的日子,却是自己一分一秒熬过去的。那艘承载着自由与爱情的小舟,在世人眼中是驶向世外桃源的仙舫,但对船上的两个人而言,它也可能是一座隔绝了尘世,却无法隔绝心魔的水上孤城。
人们赞美范蠡的智慧,不仅在于他辅佐勾践二十年,一举灭吴,更在于他“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清醒与决绝。人们也赞美西施的美丽与牺牲,以柔弱之躯,承载兴衰之任。当智慧与美丽终于名正言顺地结合,远离了庙堂的纷扰,本该是世间最圆满的。
可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总在最看似圆满的句点上,轻轻添上一笔,而这一笔,或许就成了改写整篇故事的惊鸿。那段发生在五湖烟波之上的对话,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一对历经生死、共赴荣辱的伴侣,从人人艳羡的神仙美眷,走向悔恨的深渊?或许,有些真相,比刀剑更伤人;有些言语,比鸩毒更穿心。
01
春秋末年,吴越争霸的硝烟刚刚散尽,五湖之上一片烟波浩渺。
一叶扁舟,如一片落叶,静静地漂浮在太湖清晨的薄雾之中。
船头,一名身着素色布衣的男子,正持竿垂钓。他面容清癯,双鬓虽已微染霜华,但一双眼眸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将这天地万物都吸纳进去。
他不再是越国权倾朝野的上将军范蠡,如今,他只是一个自号“陶朱公”的江湖散人。
身后,竹帘轻响,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端着一盏热茶,缓缓走来。
晨光透过薄雾,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那张曾令吴王夫差王国倾颓的绝世容颜,此刻洗尽了铅华,没有了宫廷中的华贵与刻意,只剩下一种如水般的静美与温婉。
她便是西施,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段传奇的女子。
“蠡哥,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这湖面的水雾。
范蠡回过头,接过茶盏,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他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轻声道:“夷光,苦了你了。从今往后,再没有越国的上将军,也没有吴宫的西施夫人,只有陶朱公和他的妻子,在这五湖之上,看日出月落,逍遥自在。”
西施依偎在他的肩头,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湖水,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天,他们付出了太多。二十年的筹谋,无数个日夜的担惊受怕,以及那些埋藏在心底,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牺牲。
范蠡以为,逃离了那个充满了权欲、阴谋和血腥的朝堂,他们便能拥有最纯粹的彼此。
他放下茶盏,双臂环住西施,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满足地叹了口气:“夷光,我们在这里建一座木屋,再开垦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后,你为我生几个孩儿,我教他们读书识字,你教他们浣纱织布,此生足矣。”
他描绘着一幅无比温馨的田园画卷,这是他一生征战权谋之后,心中最柔软的渴望。
然而,他怀中的身躯,却在他提及“生几个孩儿”之时,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
那僵硬,只是一瞬间,快得如同鱼儿跃出水面又迅速潜入水底,几乎难以捕捉。
但范蠡是何等人物?他是在刀光剑影和人心鬼蜮中打滚了半辈子的人,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声张。
他只当是她初离宫闱,对于未来既有憧憬,也难免有些女子家的羞怯与不安。
西施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好,都听蠡哥的。”她柔声应道。
范蠡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令他魂牵梦萦的眸子,美得依旧让人心颤。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片清澈的湖水深处,似乎藏着一层他看不透的薄雾。
这薄雾,在吴宫时便有。他原以为,那是身处险境的伪装与防护。
可如今,明明已是天高海阔,为何这层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似乎更浓了?
他将这丝疑虑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是多心了。毕竟,他们刚刚逃离虎狼之地,心神俱疲,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过往的创伤。
小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岁月静好,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可画中的两个人,一个在憧憬着未来,另一个,心中却似乎被过往的阴影牢牢地捆缚着。
一阵湖风吹来,将西施鬓边的一缕发丝吹乱。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整理,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腕。
就在那皓腕的内侧,范蠡的目光陡然凝固了。
那儿,有一块淡红色的烙印,形状很小,像是一朵梅花的残瓣,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
这个烙印,他从未见过。
在越国时,他与她虽情根深种,却谨守礼数。而她身在吴宫的这些年,他们更是远隔天堑。他对她的身体,其实是陌生的。
可这个烙印的出现,却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瞬间刺破了这静谧安逸的氛围。
这绝非寻常的装饰。在那个年代,烙印往往与刑罚、奴役,或是某种屈辱的标记联系在一起。
西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她闪电般地收回手,用衣袖紧紧遮住了手腕,动作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那那是在吴宫时,不小心被炭火烫伤的。”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听起来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范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炭火烫伤,会是如此规整的梅花形状吗?而且,那颜色和质感,分明是陈年的烙痕。
一个疑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烫伤。
这背后,藏着她不愿说的秘密。一个在吴宫之中,连他也不知道的秘密。
02
小舟在太湖边一个名为“胥口”的渔村靠了岸。
胥口曾是吴国都城姑苏的门户,如今国破家亡,此地也萧条了许多,但仍有不少百姓在此繁衍生息。
范蠡与西施想在此地采买些米粮布匹和生活用具。
手腕烙印的阴影,始终萦绕在范蠡心头,但他选择了暂时不去触碰。他想,或许时间能让她主动敞开心扉。
两人换上了最普通的农人衣衫,斗笠压得很低,混在赶集的村民中,倒也并不显眼。
西施似乎想努力摆脱那日早晨的尴尬,她主动挽起范施的臂弯,饶有兴致地看着市集上的小玩意儿,叽叽喳喳地问着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努力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
范蠡也配合着她,耐心地一一解答。他看着她努力欢笑的侧脸,心中却是一阵阵地发酸。
他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这般轻松。她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在害怕,在逃避。
他们走到一个贩卖铜镜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工匠,手艺精湛,摊子上的铜镜,无论是兽面纹还是几何纹,都打磨得光可鉴人,样式精美,带着浓郁的吴地风格。
西施的脚步,在摊前顿住了。
她拿起一面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铜镜,怔怔地出神。镜子里,映出一张荆钗布裙却难掩绝色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空洞。
范蠡认得,这种形制的铜镜,是吴王夫差最喜欢的,当年吴宫之中,几乎处处可见。
“姑娘好眼力,”老工匠见有客上门,热情地招呼道,“这可是仿照当年宫里的照胆镜做的,咱们吴地最好的手艺。据说,当年大王就是用这样的镜子,日日欣赏西施夫人的绝代风华。”
“西施夫人”西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手指猛地一颤,那面铜镜“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虽然下面是泥土地,并未摔碎,但这清脆的响声还是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西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对不住,对不住”范蠡连忙上前,一边道歉,一边从怀中摸出几枚刀币递给老工匠,“这镜子,我们买了。”
他拉起西施,快步离开了市集,一直走到湖边无人的僻静处才停下。
“夷光,你怎么了?”范蠡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我没事,”西施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只是只是听到那个名字,想起了宫里的一些事,心里不舒服。”
“是因为夫差吗?”范蠡试探着问。
西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很是矛盾。她靠在范蠡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蠡哥,我们快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了。
范施知道,西施对夫差,更多的是家国任务下的虚与委蛇,或许有些许复杂的感情,但绝不至于仅仅因为一面镜子、一个称呼,就惊惶至此。
这恐惧的背后,一定另有缘由。
他正想再追问,不远处,一个蹒跚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看样子像是逃难至此的吴国遗民。
她直勾勾地盯着西施,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份惊愕变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憎恶,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范蠡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西施护在身后。
老妇人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咒骂,只是死死地盯着西施,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回来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这不祥之人为何还要回来啊!”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怨毒。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村民,听到这话,也开始对着西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当初伍子胥劝谏夫差时说过的话,用来警示盛极而衰的道理。如今,却被这个老妇人用来形容西施。
“老人家,你认错人了。”范蠡冷下脸,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认错?化成灰我都认得!”老妇人凄厉地笑了起来,指着西施,对周围的人喊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西施!是她,害得我们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你看她那张脸,除了那张脸,她还会什么!我们大王就是被她给迷了心窍!”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西施”这个名字,对吴人来说,太沉重了。
范蠡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即便逃到了这乡野之地,过往的身份依然如影随形。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西施的反应。
面对老妇人如此恶毒的咒骂,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委屈。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被冤枉的悲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默认。
仿佛老妇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心中最痛的伤疤。
范蠡来不及多想,拉着西施,拨开人群,快步回到了船上,迅速解开缆绳,将小舟划向了湖心。
直到渔村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船上的气氛依然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范蠡看着蜷缩在船舱角落,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埋进去的西施,心如刀绞。
他原以为他们的苦难已经结束,现在才发现,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吴宫的岁月,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不仅仅是手腕上的烙印,更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个老妇人,为何说她是“不祥之人”?这仅仅是亡国之民的迁怒,还是另有所指?
而且,老妇人在怨毒之外,眼神中为何还带着一丝恐惧?仿佛西施本身,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范蠡的心紧紧缠住。
03
自胥口村的遭遇之后,西施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船尾,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空洞地望着粼粼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再主动与范蠡说话,甚至会下意识地躲避他的触碰。
夜里,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些破碎的词句,像是“火”、“月亮”、“祭品”,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压抑的啜泣。
范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知道,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这道墙,是由吴宫那些黑暗的岁月砌成的。如果不能推倒它,他们所谓的“归隐”,将永远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他不能再等了。
这天夜里,月色如水,清冷的光辉洒满湖面,将小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光之中。
范蠡没有像往常一样入睡。他点亮了船舱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西施苍白的小脸显得愈发惹人怜爱。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将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
“夷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们谈谈,好吗?”
西施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从我们离开会稽,登上这艘船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范蠡缓缓地说道,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心疼的陈述。
“我说起我们未来的孩子,你的身子会僵硬。”
“在胥口,一面普通的铜镜,能让你失魂落魄。”
“那个老妇人的咒骂,你没有反驳,反而像是默认了她的指控。”
“还有你手腕上的烙印,那不是烫伤,对不对?”
范蠡每说一句,西施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滚滚而下。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挣扎与无法言说的绝望。
“蠡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范蠡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承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越国,也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在吴宫受了很多委屈,但我相信,那一切都过去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的话语,像是一剂温暖的良药,似乎给了西施一丝勇气。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范蠡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不你不知道”西施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的。蠡哥,我我不干净了”
范蠡的心猛地一揪。
“你说什么?”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身为一个男人,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他无法不去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夷光,我知道,夫差他对你”他艰难地开口,“但那是为了国之大计,我懂,我从不曾怪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若耶溪边浣纱的纯洁姑娘。”
他以为,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症结。
然而,西施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他,她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夫差?”她喃喃道,“如果如果只是夫差,那该有多好”
范蠡彻底愣住了。
不是夫差?
那还能是谁?
在戒备森严的吴王宫中,除了吴王夫差,还有谁能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立刻就将之掐灭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看着西施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污秽感。
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在吴宫的经历,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那只是周旋于君王枕席间的委屈,却没想到,那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加黑暗、更加污浊、甚至超乎常理的恐怖深渊。
他必须知道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他都必须知道。
范蠡深吸一口气,他捧起西施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夷光,看着我。告诉我,一切。从你手腕上的烙印开始,到那个老妇人为什么说你是不祥之人。告诉我,在吴宫的那些年,除了夫差,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西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眼神是她深陷泥潭时唯一的光。
她知道,她再也瞒不下去了。
这个秘密,已经像毒瘤一样,在她心里溃烂了太久太久。再不说出来,她会疯掉的。
湖面上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了。
船舱里,只剩下一豆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西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告诉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她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平静的语调,开始诉说。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沸腾至麻木的绝望。范蠡屏住了呼吸,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残酷真相的准备,无论是屈辱、是背叛、还是身不由己的沉沦。他以为他能承受,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必须承受。
然而,当西施的第一句话说出口时,范蠡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曾洞察天下大势、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置信的骇然。他伸出手,似乎想捂住西施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不住地颤抖。
她说出的,不是一个关于身体被玷污的故事,也不是一段迫于无奈的情感纠葛。
那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比背叛更残忍的秘密。一个关乎吴王宫最深处、最黑暗的禁忌,一个足以让“灭吴”这场宏大的复仇,彻底变了味道的真相。
西施看着他震惊到扭曲的面容,泪水再次滑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句句都如惊雷般炸响在范蠡的耳边。他终于明白,那烙印究竟代表了什么,也终于明白,那个老妇人眼神中的恐惧从何而来。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他意识到,这个真相,不仅会毁掉他们的未来,甚至会让他亲手缔造的赫赫功业,变成一个沾满了无辜与罪孽的巨大讽刺。他们脚下的这艘船,并非驶向自由,而是驶向一个由他亲手挖掘的、悔恨的坟墓。
04
“蠡哥,”西施的声音空洞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夫差他从未碰过我分毫。”
范蠡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敬我,甚至有些畏惧我。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国运。”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范蠡的心上。
西施缓缓撸起衣袖,将那个淡红色的“梅花烙印”展现在灯火下。昏黄的光线下,那烙印的形状显得诡异而妖冶。
“这不是梅花,”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吴宫之中最深的禁忌,一个名为月神祭的血咒祭印。”
“月神祭?”范蠡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夫差晚年,国力日衰,内心焦躁,笃信方术巫蛊。宫中有一位来自蛮夷之地的巫师,他告诉夫差,国之兴衰,皆有气运。越国之所以屡败而不亡,是因为有山川之气庇佑。而我,被他们称为山川精魄所凝之女,是越国国运的化身。”
范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
“所以,他们认为,只要将我的气运抽干,注入吴国的龙脉,吴国便可长盛不衰,而越国,则会不攻自破,彻底断绝复兴的希望。”
“这这简直是荒谬!”范蠡失声喊道,他无法相信,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灭吴大计,在对方眼中竟成了一场巫蛊之术的较量。
西施凄然一笑:“荒谬吗?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毒蛇。”
“所谓的月神祭,便是这套邪术的核心。每逢月圆之夜,我便会被带到姑苏台顶的一座秘密祭坛上。”她的话语开始微微颤抖,显然是回忆起了那恐怖的场景。
“我会被换上祭祀的衣袍,手腕、脚腕都被固定在祭坛中央。那巫师会带领一群信徒,在月光下吟唱古老的咒语。这烙印,便是他们刻下的祭印,是引导我体内气运流出的通道。”
她指着手腕的烙印,眼神里满是憎恶与恐惧。
“他们不会伤我性命,因为他们要的是一个活的祭品。他们用一种被称作真火的仪式,灼烧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流走。每一次祭祀过后,我都会大病一场,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范蠡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何一提到“孩子”就身体僵硬一个被当做“祭品”,不断被抽取生命本源的身体,如何还能孕育新的生命?那对她而言,不啻为一种最残忍的讽刺。
他明白了她看到那面吴宫铜镜时为何会失魂落魄那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受君王宠爱的美人,而是一个在祭坛上无助挣扎的祭品!
他明白了那个老妇人为何说她是“不祥之人”,为何眼中带着恐惧在吴国的部分人眼中,她早已不是人,而是一个承载着敌国国运、被用来行使巫蛊邪术的诡异存在!
那些关于“火”、“月亮”、“祭品”的噩梦,再也不是无意义的呓语,而是她亲身经历的地狱!
范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以为他送去的是一枚棋子,一枚能颠覆战局的绝世棋子。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他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上了一座活生生的祭坛。
他以为的“美人计”,在对方那里,却是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残忍血腥的“献祭”!
而他,这个自诩算尽天下的智者,对此一无所知。
他灭吴的赫赫战功,那传颂千古的“二十年筹谋”,竟是以他心爱之人被当做“祭品”,夜夜被抽取魂魄与生机为代价换来的!
这不是荣耀,这是建立在最残忍的牺牲之上的罪孽。
一股混杂着滔天悔恨与剧烈心痛的情绪,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手臂却僵在半空,重若千钧。
他有什么资格去拥抱她?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05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映照着两张同样惨白的脸。
“夷光我”范蠡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想说“对不起”,却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承载不起眼前这血淋淋的真相。
西施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面容,眼中的泪水反而止住了。她的神情平静下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蠡哥,这不怪你。”她轻轻地说,“你不知道没有人会想到,巍峨的吴王宫阙之下,竟藏着这等邪魔外道。”
她越是这样说,范蠡的心就越像是被刀子反复切割。
她的体谅,她的宽慰,都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无地自容。
“不,怪我。”范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唾弃,“是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我以为我掌控着一切。我把你当成我计策中最重要的一环,却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地想过,你在那座孤城里,会面对什么。”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考虑了你会承受的荣宠、嫉妒、与君王周旋的委屈却从未想过,一个濒临疯狂的君王,会用上这等这等灭绝人性的手段!”
他的话,终于触动了西施内心深处那根最脆弱的弦。
是的,他从未想过。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她直直地看着范蠡,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
“蠡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地砸向范蠡的灵魂深处,“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范蠡一愣。
“你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他急切地回答,这是他的真心话。
然而,西施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我们决定实施这个计策的时候,在那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我究竟是什么?”她追问着,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我是你的爱人,还是你手中最锋利、最美丽,也最不需要有自己意志的那把剑?”
这句问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范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她是什么?
为了灭吴大业,他将她献了出去。他教她歌舞,教她仪态,教她如何取悦君王,如何蛊惑人心。他把她打造成了一件完美的兵器,然后亲手将她送到了敌人的心脏。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担忧她,思念她,但他更关心的,是她这件“兵器”是否发挥了作用,是吴王是否沉湎,是吴国是否在一步步走向衰弱。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与家国、与计谋、与胜负,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爱她,但也毫无疑问地,利用了她。
这便是那段颠覆了过往、撕裂了未来的对话。
它并非一场激烈的争吵,而是一场诛心的诘问。
它将范蠡引以为傲的智慧与功业,剥得体无完肤,露出了底下冷酷的算计。
它也将西施引以为傲的牺牲与奉献,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被蒙蔽的悲剧。
范蠡无言以对。
他看着西施眼中那渐渐熄灭的光,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他可以谋国,可以算天下,可以富甲一方,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任何答案,在此刻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西施的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了下去。她苦涩地笑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
她以为的“共赴荣辱”,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万劫不复”。
她以为的“神仙美眷”,原来只是建立在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最彻底的“物化”与“利用”之上。
他爱她的美丽,爱她的温顺,爱她能为他的宏图大业付出一切。
可他唯独没有真正地,把她当成一个会痛、会怕、会碎掉的,活生生的人。
这艘承载着自由与爱情的小舟,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它不是驶向世外桃源的仙舫,而是一座埋葬了爱情与信任的,水上孤坟。
从今往后,他们将在这座孤坟里,彼此折磨,直到生命的尽头。
06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他们不再争执,也不再诘问。有些话,一旦说开,便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艘船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范蠡学着捕鱼,学着耕作,努力想营造出他曾经描绘过的田园画卷。
可画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他捕来的鱼,西施会默默地做成汤,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喝完,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他为她做的木簪,她会默默地插在发间,却再也不会对着他展露一丝笑颜。
这艘小舟,漂浮在浩渺的五湖之上,看似自由自在,却比吴宫的高墙更令人窒息。高墙隔绝的是身体,而他们之间,隔绝的是两颗再也无法靠近的心。
范蠡时常在深夜里惊醒,看着身边呼吸微弱的西施,悔恨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名医,用他经商赚来的万贯家财,换取各种珍稀的药材。他想治好她,他想弥补。
可是,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所有的汤药都毫无用处。
“月神祭”夺走的,不是她的健康,而是她的“精气神”,是她活下去的欲望与根本。一个人的心死了,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是穿肠而过的苦水。
西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头发变得干枯,那双曾令天地失色的眼眸,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像是蒙尘的琉璃。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正在迅速地凋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段被吞噬的岁月。
有时候,天气好的时候,范蠡会把她抱到船头,让她晒晒太阳。
他会指着远方的飞鸟,指着湖中的游鱼,指着岸边的野花,努力地跟她说话,想唤起她一丝一毫的生气。
“夷光你看,那只水鸟多自在。”
“夷光,等春天来了,我们去那片山坡上种满杜鹃花,好不好?”
西施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眨一下眼睛,却从不回应。她的目光总是越过他所指的一切,投向虚无的远方,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或许,她看的,是那段回不去的若耶溪时光;或许,她看的,是那姑苏台顶,夜夜升起的、冰冷而绝望的月亮。
范蠡终于明白,庄子里那句话的真意。
“相濡以沫”,并非总是温暖,有时候,它是一种更加残忍的酷刑。
看着彼此,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口,和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
与其这样日复一日地在痛苦中相互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亲手为她打造的牢笼,如今也成了囚禁他自己的牢笼。
一个深秋的清晨,湖上起了很大的雾。
范蠡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他心中一惊,猛地坐起,只见船舱的门开着,冰冷的雾气夹杂着水汽灌了进来。
他冲出船舱,看到西施正独自一人站在船头。她穿着那件初见时穿的素色长裙,长发没有束起,在风中飘散。
她的背影,在浓雾中显得那么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夷光!”范大声喊着,向她跑去。
西施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很久很久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仿佛用尽了她最后所有的力气。
“蠡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雾,“这湖光山色,真美啊”
“往后,你就一个人,好好地看吧。”
说完,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蝴蝶,身体向后一仰,便坠入了那片冰冷彻骨、烟波浩渺的湖水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湖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那艘孤零零的小舟,和舟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范蠡呆呆地站在船头,伸着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悔恨与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又在瞬间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算计了一生,却把自己算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从此,世间再无范蠡与西施,只有富甲天下的陶朱公。
传说,他三次散尽家财,又三次重新聚敛,富可敌国,被后世尊为“商圣”。人们赞叹他的智慧,羡慕他的财富,以为他拥有了世间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那艘曾承载着神仙美眷的五湖扁舟,早已沉没在了他记忆的最深处。更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拥有一切的商圣,每当月圆之夜,都会独自一人,对着一盏永远不会燃尽的油灯,坐到天明。
他用余生的财富和喧嚣,来掩盖那一段对话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恨。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拥有多少,眼前总是那片浩渺的烟波,和那个坠入湖中、决绝而凄美的笑容。他赢得了名与利,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在若耶溪边,对着他盈盈一笑的浣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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