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九月六日,成都飘着细雨。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在邓小平陪同下走进黄继光纪念馆,银发微湿,他掏出一块色彩斑斓的丝巾递给讲解员,轻声说:“请替我向英雄致意。”现场一片肃静,这件礼物随即被珍藏至今,时间已悄然走过三十九个春秋。
要理解这条丝巾的来历,还得把时针拨回到三十二年前。朝鲜战争爆发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足一年。外有强敌,内有百废待兴,出兵与否,是摆在中央面前的巨大抉择。十月十八日凌晨,首批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年轻的共和国将命运与东北后方的安危牢牢系在了一起。
四川中江县的黄继光,就是在这种大时代洪流中做出选择的无名青年。童年时期,他的家庭在地主的榨取下家徒四壁;十岁那年,他被迫给地主放牛挨打而不敢哭。乡亲们记得,那孩子回到家时常用破布裹着伤口,却咬牙不出声。贫苦与屈辱像磨盘,早早碾碎了他的稚气,也锻造了他对不平命运的倔强。
新政权实行土地改革,黄家分到薄田几亩,总算吃上了饱饭。可这个小伙子没有沉溺安稳。1951年春,他和村里好友排着队在祠堂前递交报名表,写下“志愿赴朝”的大字。身旁有人担心地嘀咕:“打仗可是掉脑袋的事。”黄继光却咧嘴一笑,“总要有人去,咱不去谁去?”
入伍后,他被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十五军四十五师一三五团六连。不少新兵渴望端枪冲锋,他却被分在通讯班。最初他有点儿不痛快,后来明白“通信是部队的神经”,便死扣电台操作,练到闭眼也能装接线杆。
那年冬天,朝鲜北部气温跌到零下三十九度。美军封锁交通,志愿军只能肩挑背扛。深夜行军时,每人负重五十斤物资。冰雪纷飞里,大家的棉鞋冻成硬块,脚底开裂,痛得钻心。黄继光的双脚冻得漆黑,他还是死扛着走完整段山路。同行连长劝他撤下火线,他一句“我行”把话堵回,硬是在山洞里靠火堆烤了三十天才勉强复原。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九日,上甘岭鏖战正酣。597·9高地是敌我必争的咽喉。美军以强大火力封锁山谷,前进道路被两挺重机枪死死压制。九名突击队员相继倒下,炮火把夜空撕裂成耀眼白昼。短促的电报声里,黄继光主动申请顶替阵亡战友。营长只简短回了一个字:“冲!”
他和吴三羊、肖登良扛着爆破筒爬上碎石坡。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子弹在头顶嗡鸣。吴三羊中弹翻滚,肖登良也在岩石后倒下。黄继光继续向前,连爬带滚,距离碉堡口只剩七八米。敌枪口调转一阵急射,他肩头与背脊多处被击穿,鲜血浸透棉衣,却仍死死攥住点火索。
最后几秒,他踉跄而起,将大号爆破筒塞进射击孔,又猛地扑身堵在枪眼。轰鸣声震撼山谷,火光撕碎黑夜。后续冲锋的六连战士一拥而上,597·9高地夺回。清晨统计,敌尸横陈,山头插上了志愿军旗。
战后,志愿军总部授予黄继光“特级战斗英雄”,全军仅此二人之一。噩耗传到四川,母亲邓芳芝抹了把泪,没有嚎啕,只说:“儿子做了他该做的。”村口那株新栽的梨树,在风里安静摇曳。
信使后来把儿子的遗物送回:一条磨破的腰带、一支钢笔、一枚发黑的铜扣。邓芳芝却把它们全交给了组织,“留给国家比留给我好。”山村人听说后,凑了三天的口粮,请来了老木匠,在祠堂边立了一块青石碑,刻下“黄继光烈士永垂不朽”。
时间跳到一九八二年。中朝两国友好年间,金日成访华除会见领导人,还要求赴川凭吊黄继光。他在陈列柜前久久伫立,突然取下随身佩戴的五彩丝巾,双手奉上。“愿英雄精神常青。”翻译刚说完,他又补一句:“这是对朝鲜民族最深的谢意。”这段简短对话,如今仍在馆内展板上静静陈列。
丝巾是朝鲜民族传统纹样,细看可见青、红、黄三色交织,中间绣着一朵白色木槿花。那天它被轻轻铺在玻璃柜里,从此再未离开。计算日期,2021年正好是它入藏第三十九个年头,颜色却依旧鲜亮,像一抹定格的火焰。
很多人感兴趣:一块小小丝巾,价值几何?纪念馆的老讲解员常回答得很直接:“它值的不只是钱,而是三十多年前跨越边境的共同记忆。”的确,如果没有那场浴血奋战,中国东北或将面临枪炮威胁,朝鲜半岛更难重建。丝巾是一个国家对另一国烈士的致敬,也是战友间默契的回声。
步出展厅,墙上挂着黄继光生前的那幅速写肖像。没有标准军礼的笔挺,也没有摄影棚的灯光,画面粗粝,却透出青年人干净的眼神。资料显示,他牺牲时年仅二十一岁。短短人生里,他从饱受剥削的佃农之子成长为特级英雄,这种剧烈的命运跃迁,让人读之难安。
有意思的是,黄继光的故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几乎成了兵营新兵教育的“第一课”。那些年,无数参军入伍的青年被要求背诵《黄继光的故事》,背到滚瓜烂熟方可上前线。有人私下说:“背一遍,心里就多一分底气。”看似夸张,其实是同龄人之间最朴素的共情。
战争尘埃落定,山林恢复了寂静,但他的名字却成了坐标。上甘岭如今绿草如茵,当年弹坑早被岁月掩埋,偶尔可见锈蚀弹片被雨水冲出土面。当地老兵向来访者指点:“这儿就是597·9,下面那片沟,几千人倒下过。”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他稍有犹豫,高地或许要以更多生命换回;若高地失守,增援路线将被切断,第十五军能否稳住战线难以预料。个体选择在大势里或许微不足道,可正是这些闪瞬,让整场战争的结局不同。
邓芳芝去世前,把儿子当年亲手种下的梨树交给村里管理。树已成苍劲老杆,每逢花期,白瓣飘满院落,像极了那条丝巾的底色。老人嘱托邻里:“花开时,记得告诉娃儿,战友们惦念他呢。”这种朴实念头,倒比所有宏大辞藻更有力量。
如今纪念馆依旧陈列着那条丝巾,它静静躺在恒温玻璃柜中,陪伴着那件血迹已褪色的作战棉衣、那支枪管弯曲的机枪,还有一张张泛黄的阵地素描。游客排队瞻仰,低声交谈,仿佛生怕惊动了峥嵘岁月。有人凝视良久,会轻轻拭去眼角雾气,然后缓步离去。
英雄没有留下清晰照片,却留下了可触可感的精神坐标。战场硝烟散尽,黄继光炸响的不止那颗手雷,更点燃了后来者对信仰、对担当的朴素崇敬。涓滴火光汇成星河,照亮彼时困苦的大地,也让跨越年代的敬意沉淀为一条五彩丝巾的静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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