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18日凌晨,新安集北侧的玉带河上一片薄雾,粟裕的前敌指挥部依旧灯火通明。宿北战役硝烟刚散,缴获的电报器材堆成小山,却唯独不见整编六十九师师长戴之奇的任何线索。粟裕举着一封翻译好的电文,语气平静却透着急切,命令各纵队在俘虏堆里仔细甄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句话,把整个宿北战场又翻了一遍。
为什么非得找到这位黔军出身的师长?还得倒回几天。12月14日傍晚,华中和山东两支野战部队首次大规模并肩作战。此前两军虽同属华东,但磨合时间短,彼此之间存在打法、情绪和补给体系的差异。粟裕清楚,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是最好的黏合剂。敌人分四路而来,唯独六十九师和胡琏的整编十一师冲在最前,两个楔子似的突出部给了华野“拦腰一刀”的机会。
有人纳闷,国民党为何把任务压在一个重整不久的师身上?原因之一在于戴之奇的“急功”心态。黄埔潮州分校二期出身,戴原名戴光珍,出生于1904年贵州兴义。家境殷实,少年熟读经史,可惜兄弟众多,大学学费断了粮,只得辗转从军。教场成绩拔尖,连带把教官的女儿都吸引过来。正主黄维却被拆散,一对青年才俊阴差阳错,各奔东西。戴之奇也因此把“证明自己”的念头刻进骨子。抗战期间,他在淞沪披着破棉被突围的故事,被军报反复渲染,宋美龄面前也留下了深刻印象;青年军组建时,他成了201师师长,被冠以“书生虎将”。可惜这股子要强劲头,后来成了一把割向自身的利刃。
抗战结束,谈判桌上烟雾未散,蒋介石已经暗下“先打中原再取山东”的决心。戴之奇接到赴徐州绥靖公署报到的命令,心里乐开了花,觉得终于有资格在主战场露脸。偏偏妻子秦瑾雯不同想法。她毕业于重庆大学,求学时结识不少左翼同学,心底希望丈夫少沾内战的血。试想一下,一边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边是“民族复兴不靠同室操戈”,夫妻之间的话题怎样都绕不开冲突。更戏剧性的是,秦瑾雯后来通过同窗与地下党保持联系,成了戴之奇最贴身却最危险的“枕边人”。
12月上旬,薛岳调集二十五万大军,一字排开三百余公里正面。华野电台里截到的敌电,句句都是“速进”“一鼓作气”。粟裕却不是被冲昏头脑的人。他让各纵队静静北移,待敌突出部拉长,再以几个师的兵力像老虎咬腰眼那样冲进去。胡琏谨慎,前行速度慢;戴之奇急切,昼夜兼程。到14日夜色降临时,六十九师已孤零零伸到了华野包围圈正中央。
15日拂晓,第一声炮响打破宿北的寒霜。华野部队从东、北、西三面猛插,隔断师部与各旅。戴之奇连连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飞向胡琏。胡琏也焦头烂额,顾不上同袍;吴奇伟更担心的是徐州守备。换句话说,六十九师彻底被抛进熔炉。三天激战,粮弹耗尽,尸横沟壑。16日深夜,戴之奇紧锁帐门,拔枪自戕。有副官回忆,他倒下前只吐出一句“负我者众”,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破布。
战斗结束,俘虏源源不断送来。粟裕为什么坚持搜寻?除去缴获档案、确认战果,更有政治考量:如果师长生擒,可大做文章;若确认身亡,也能稳定军心。搜了两天无果,直到山野第二纵队一名宣传干事胡奇坤来请示。此人过河时鞋子泡透,随行警卫从一具国军尸体脚上扒下双皮靴给他换上。俘虏排里,庞白林一眼瞄见,大声嚷道:“这位长官穿的是我们师长的鞋子!”胡奇坤一愣,“哪里来的鞋子?”不到两句对话,算上标点不过十来字,却成了确认戴之奇下落的关键。循着鞋子来源,警卫带队回到河滩,翻出那具弹痕累累的遗体,胸前佩戴的正是六十九师师长证章。
自此,华野指挥部才向陈毅、刘伯承等人报告:敌师长戴之奇已死,宿北战役围歼任务圆满完成。数字写在作战总结里——毙伤俘敌两万余人,缴获火炮三十七门,整编十一师无力侧援,被迫退守原线。更重要的是,华中、山东两野战军借此首战确立配合默契,后续莱芜、孟良崮的战术框架由此雏形初现。有人质疑宿北为何不如后面几仗名声大,其实答案很简单:同一年冬天,更大型的战役接连登场,聚光灯自然转移。可在指挥帐篷里,粟裕对身边参谋说的那句话,还是值得咂摸——“信任一旦建立,胜利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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