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日利亚阿布贾高等法院的审判庭上,分离主义组织“比夫拉土著人组织”(IPOB)领导人恩南迪·卡努的命运再次被推至风口浪尖。以恐怖主义罪名定罪,可能面临死刑——这场长达十年的审判,不仅是对一个个体的裁决,更是对尼日利亚建国以来最深重的一道历史伤疤的再次撕扯。比夫拉,这个在1967至1970年间短暂存在、以伊博人为主体的共和国,其名字背后是百万生灵涂炭的惨痛内战,是半个多世纪后依然暗流涌动、甚至愈演愈烈的分离主义浪潮。
政治活动家,比亚法拉土著人民运动(IPOB)领袖恩南迪·卡努。© 斯特凡·霍尼斯/法新社
为何这段历史阴影如此顽固地笼罩着非洲人口第一大国?比夫拉问题绝非简单的部落冲突,它是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毒瘤,在独立后尼日利亚长期失衡的政治结构与治理失败的土壤中恶性发酵。要理解今日IPOB运动的根源,必须拨开历史的迷雾,审视那场被刻意遗忘的战争及其留下的世代创伤。
历史根源:殖民“分而治之”与独立后的血腥裂变
尼日利亚的国家版图,是英国殖民者基于行政便利而非民族认同的粗暴拼凑。1914年,英国将文化、宗教迥异的北部豪萨-富拉尼穆斯林地区和南部以基督教为主的伊博、约鲁巴等地区强行合并,埋下了日后冲突的伏笔。殖民者推行的“间接统治”策略,刻意强化地区与族群差异,为独立后的政治博弈奠定了失衡的格局。1960年独立后,这种结构性矛盾迅速激化。人口占优、教育程度较高的伊博人在联邦政府与军队中占据要职,引发其他族群不满。1966年,一系列血腥的军事政变和反政变接连发生,特别是在尼日利亚北部,针对伊博移民的大规模迫害和屠杀导致数万人丧生,无数人逃回东南部故乡。在生命安全无法得到保障的绝境下,1967年5月30日,东区军事长官奥朱古宣布成立独立的“比夫拉共和国”。
《伦敦晚报》1968-01-01
随之而来的尼日利亚内战(又称比夫拉战争)持续三年,惨烈程度震惊世界。联邦政府的海上封锁使比夫拉地区陷入空前饥荒,媒体上骨瘦如柴的儿童影像成为全球人道主义危机的象征。战争以比夫拉的军事失败告终,据估计死亡人数高达百万以上,多数是平民。战后,联邦政府虽宣布“没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的宽恕政策,试图促进和解,但对战争罪行追责的缺失、对东南地区重建的忽视,使得伊博人的创伤记忆和屈辱感从未真正平息。
沉默的伤疤:刻意遗忘的政策与代际传递的创伤
耐人寻味的是,这场深刻影响国运的战争,在1970年后竟在尼日利亚的公共话语中近乎“消失”。历史教育被移出学校课程,公开讨论成为禁忌,政府试图通过“遗忘政策”将比夫拉的记忆封存。然而,“当过去未被正视时,历史会重演”。官方的沉默并未带来愈合,反而制造了历史叙事的真空。战争亲历者的痛苦记忆在家庭内部代际传递,而年轻一代伊博人则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如家庭口述、境外资料、网络信息)拼凑出那段被掩盖的历史,其中往往夹杂着对不公与迫害的愤怒。
(图片源自网络)
IPOB的崛起:新媒介、旧诉求与政府的暴力循环
进入21世纪,比夫拉独立运动以新的形式复兴。先是“比夫拉主权国家运动”(MASSOB)进行非暴力抗争,但影响有限。随后,拥有英国国籍的恩南迪·卡努利用互联网和“比夫拉广播电台”等新媒体工具,将运动推向新高潮。IPOB的策略极具特点:它娴熟地运用历史影像和情感动员,唤醒伊博人的集体记忆和悲情;其宣传语言极具挑衅性(如称尼日利亚为“动物园”),旨在最大程度吸引关注并激化矛盾。IPOB的兴起根源在于“领导失败”。尼日利亚各级政府未能有效解决发展不足、贫困、失业和全国性的治理危机,特别是东南部民众的被剥夺感日益加剧。IPOB抓住了这种普遍的不满,将独立描绘成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方案。
许多伊博族人认为尼日利亚中央政府未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图片来源:BBC
面对IPOB的挑战,尼日利亚政府的回应主要依赖安全镇压。卡努多次被捕,IPOB被定性为恐怖组织,安全部队与抗议者冲突造成人员伤亡。这种硬碰硬的对抗模式,非但未能平息运动,反而印证了IPOB所控诉的“压迫”叙事,加剧了紧张局势,甚至可能将一些原本温和的同情者推向激进立场。更令人警觉的是,北方青年团体曾向伊博人发出的“逐客令”,无异于一份公开的最后通牒,将潜伏的族群仇恨推向了以暴力威胁相逼的悬崖边缘。
硬币的两面:独立呼声的代价与全国辩论的契机
持续不断的比夫拉独立呼声,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刻着沉重的代价:新一轮的冲突已造成生命损失和经济活动受阻;东南部地区的安全风险吓阻了投资,加剧了经济困境;运动内部的激进化倾向可能被犯罪网络利用;更深层的,是伊博社会内部因立场不同而出现的裂痕,以及独立梦想可能引发的又一场难以预估后果的冲突。
抗议者手持海报和比亚法拉旗帜,参加2019年5月30日南非德班的示威活动。(拉杰什·詹蒂拉尔/法新社 通过盖蒂图片社)
硬币的另一面,是比夫拉问题强行将尼日利亚建国以来的结构性矛盾推到了全国辩论的前台。它迫使所有尼日利亚人思考:如何构建一个真正包容、公平的联邦?是否可能通过深刻的政治改革(如真正的联邦制、资源公平分配、保障各族群政治权利)来满足各地的合理诉求,从而消解分离主义的土壤?2014年全国对话的报告和建议虽被搁置,但其内容正是触及了这些核心问题。比夫拉的幽灵,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推动尼日利亚进行艰难改革的“倒逼”力量。
国家的探索:扩州与自治的具体化
面对根深蒂固的民族矛盾与治理难题,尼日利亚联邦自身也并非无所作为。其国家结构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一直通过一种独特的机制进行动态调整,即持续增加联邦成员(州)的数量。这构成了理解尼日利亚政治生态的一个核心特征。
自1963年独立时的3个地区,尼日利亚的联邦地图经历了剧烈而频繁的重绘:1967年内战期间增至12州,1976年、1987年、1991年分别增至19、21、30州,直至1996年形成目前的36州格局。这一进程背后的核心驱动力,正是回应“区域民族”在政治代表性、经济利益分配与地方行政效率方面的诉求。例如,1976年扩州旨在分散权力、促进团结;1987年扩州则直接回应少数民族的代表权问题;1996年的调整仍延续此逻辑。其结果,是联邦结构在形式上越来越贴近国内371个民族、500多种语言的复杂拼图。
这一进程远未终结。目前,尼日利亚众议院宪法审议委员会已收到多达31个新州创设提案。若其全部通过,联邦州数量将膨胀至67个。这清晰地表明,由区域民族诉求驱动的“政治单元细化”,仍是国家内部进行利益博弈与政治整合的首要制度化渠道。尼日利亚的联邦制实践,其内在逻辑正是通过不断增加治理单元,尝试将宏大的民族自治诉求,分解、吸纳为具体而微的地方行政与政治权力。它的基本方向,正是在不撼动“一个尼日利亚”框架的前提下,让“自治”变得具体而实在。这本质上是一条渐进式、制度化的国家重组之路,与“比夫拉”分离主义所代表的激进断裂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语:以“精细化自治”超越历史死结——比夫拉困境的出路何在?
恩南迪·卡努的审判,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政治表演。它无法消灭比夫拉幽灵,因为这道幽灵就寄居在尼日利亚殖民遗产与建国以来的结构性缺陷之中。联邦政府当前依赖安全镇压的“统一”模式,只会不断坐实压迫者的叙事;而IPOB所追求的彻底独立,在现实政治中近乎幻想,且极易将族群再次拖入灾难。打破这一死结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统一”与“分离”的二元选择,而在于能否将此前分析的“小范围自治”智慧,应用于一场深刻的“国家重组”。
这种重组绝非简单地给予伊博人等大族群一个更大的“自治邦”,那无异于制造“国中之国”,反而可能强化其分离的规模与能力。真正富有智慧的策略,是逆向操作——将自治单元精细化、下沉化。这正契合了“小范围自治”的核心机理:通过对联邦制进行一场“去伪存真”的手术,将权力和资源直接下沉到州、乃至地方社区(如哈科特港、埃努古、奥韦里),实现一种“拴住的”或“嵌入式”的自治。它以“发展主义”消解“民族主义”。当每个社区的发展权、税收权和基础设施建设真正掌握在本地人手中时,民众的政治能量和认同感会自然从宏大的、易被煽动的“比夫拉独立”口号,转向具体的、务实的民生福祉。这本质上是设置了一个政治动员的“规模阈值”,将可能指向联邦中央的、统一的民族怨恨,分解为无数个指向地方政府的、分散的治理诉求。同时它能在“承认的政治”与“国家认同”间找到平衡。在文化、教育等领域给予地方充分的象征性自治权,可以满足伊博人的尊严需求,化解“承认赤字”这一核心抗争动力。同时,国防、外交、宏观经济的命脉仍由中央掌控,这种“面子”与“里子”分开的结构性依存,使得地方精英的利益与联邦的整体稳定深度绑定,内在地抑制了其寻求彻底独立的动机。
因此,尼日利亚国家重组的成败关键,不在于能否打造一个坚如磐石的统一体,而在于能否通过这种“精细化自治”的策略,构建一个让所有群体、乃至所有地方都觉得“留下比离开更划算”的弹性共同体。这并非是对比夫拉伤疤的简单掩盖,而是通过一套精密的治理术,将其转化为可以管理的、持续改进的地方发展议题。唯有如此,才能超越“统一-分裂”的历史循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锻造出真正可持续的国家凝聚力。
参考资料:Awofeso, O. (2017). Secessionist movements and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Nigeria: A revisit to the quest for political restructuring.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 and Humanities Research2(7), 35-55.
Ezemenaka, K. E. and Prouza, J. (2016). Biafra resurgence: State failure, insecurity and separatist agitations in Nigeria. Central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nd Security Studies10(3), 88-109.
Ibeanu,O.,Orji,N., and Iwuamadi, C.K. (2016). Biafra separatism: Causes,consequences and remedies. Enugu: Institute for Innovations in Development.
责任编辑:万格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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