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谁在寒冬先报春

谁在寒冬报春

( 2026-01-3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杜文杰

“蜡梅和梅花在植物界的亲缘关系,差不多就像豆汁和咖啡。”

站在卧佛寺的冬日暖阳下,当这句话从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宣传中心主任冯达口中娓娓道出时,我不禁微微一怔。

视线所及,寺墙边那丛金黄正静静绽放,清甜幽远的香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这分明是我记忆里梅花的味道。“先别急着下结论,”冯达笑着解释,“它其实是蜡梅”。

虽共享一个“梅”字,它们却来自全然不同的植物家族:蜡梅属蜡梅科,而梅花属蔷薇科。在形态上,蜡梅是灌木,花色如蜜蜡,香气浓郁,结的是不可食用的蒴果;梅花则是小乔木,花色多样,香气清淡,结出的却是酸甜可口的梅子。

原来,两种花只因花期相邻、香气相近,才在凛冬时节“撞了香”,酿成一场美丽的误会。其实关于二者的区别古人早有明辨,南宋范成大的《梅谱》和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在记载蜡梅时均称此物“非梅类”。

欲辨其究竟,须得先溯回“梅”的本源——那最初的“梅”,并非指凌霜傲雪的花,而是枝头青涩的果。

在《诗经》里,“梅”是生活滋味,也是情感信物。《摽有梅》中,女子借坠落的梅子向心仪之人传递心意,梅因音同“媒”,成了爱情的象征。

更早以前,梅子是重要的调味品。古人烹羹,盐梅并提,在醋还未普及的年代,梅子就是厨房里的“酸”之来源。至今一些地方仍用青梅炖肉,延续着古老的风味。

从汉代开始,梅逐渐作为花木被观赏。上林苑中已有“朱梅”“胭脂梅”的记录,梅开始从餐桌走向园林。

魏晋南北朝,梅花真正以花的姿态进入审美世界。“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的诗让梅花成为友谊与早春的象征。杨万里说得明白:“梅于是时始以花闻天下。”

从此,梅花与中国文人的精神深深联结。它在严寒中绽放,被赋予坚韧、高洁的品格。唐代禅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

宋代可谓爱梅的巅峰。林逋隐居孤山“梅妻鹤子”,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名句。陆游甚至愿“化身千亿”,守候每一树梅花。“梅花”也于此时,成为诗歌中独立的门类。

元代王冕痴爱梅花,自称“梅花屋主”,他的墨梅图题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将梅花孤高的气质推向极致。至此,梅花彻底从实用果实升华为精神象征,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稳居首位。

梅韵不只在诗画中。琴曲《梅花三弄》以清冷之音写凌霜之姿,歌曲《一剪梅》传唱出梅花傲雪的形象,而《红梅赞》更让梅花与革命者的铮铮铁骨融为一体,赋予它一个时代的魂魄。

从青涩果实到孤高象征,从文人清趣到革命意象,梅花的形象穿越时空,始终映照着中国人心中那份对风骨与美好的执着追寻。

当我们重新回到卧佛寺的蜡梅树下,再看这满树金黄,便有了更复杂的感悟。

蜡梅不是梅。它没有经历从果实到花朵的文化长旅,没有被赋予“四君子”“岁寒三友”的重任,不曾承载“凌寒独自开”的孤高使命。它来得更单纯——因形似蜜蜡而得名,因香气清甜而受人喜爱。

但蜡梅又是幸运的。正因为它不在聚光灯下,反而葆有一种自在的天真。它不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需在寒冬里静静开放;不必“俏也不争春”,因为它本就开在春前。它的香气,就是给路过之人的一份小小馈赠。

据介绍,卧佛寺内静静挺立着近200株蜡梅,涵盖十多个品种,堪称京城赏蜡梅的核心胜地之一。这里的蜡梅,花期比梅花来得更早,也更绵长。尤以从河南鄢陵引种的“十月梅”为甚,农历十月便能窥见其金黄身影。寺内十多个品种次第开放,让这场花期盛宴能从当年11月,悄然绵延至来年3月。

当然,京城蜡梅的风景不止于卧佛寺。颐和园的亭台旁、北海的岸石边、香山梅谷的幽径深处、玉渊潭的水畔、景山的坡面,都藏着点点金黄,静候知音。传统造园艺术,在蜡梅的栽植上尤为精妙——它们常被置于步道转角、亭廊近侧、寺墙根下,绝非为了炫目,而是一场含蓄的东方邀约。

梅花承载着士人的道德理想,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格化身。它的绽放,总与雪、与寒、与逆境相关,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抗争,一种精神高度的宣示。蜡梅亦从容,它不挑战寒冬,只是静静地在严寒中找到自己绽放的姿态。

它们都在寒冷中开放,却诠释了两种不尽相同的生命态度:一种是以傲骨迎击风霜,在抗争中确证自我的价值;一种是以韧性顺应时节,在寂静中积蓄春天的力量。二者无分高下,共同构成了我们面对严酷环境时的精神气象。

站在蜡梅树下,我忽然明白:我们之所以将蜡梅误认为梅,或许并非眼力不济,而是文化记忆的深情投射。那冬日里对芬芳的渴望,对生机的寻觅,让我们在遇见任何一抹寒冬亮色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呼唤那个最熟悉的名字——梅。真正报春的从来不是某一种花,而是所有在严寒中依然选择绽放的勇气。

当第一缕香气挣脱枝头,春天,便已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