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在广州,带着对虾饺发源的好奇,珊姐姐来到了海珠五凤村探访,结束之后,踱步来到村口的纯阳观,本来想找一处清幽地歇脚,却在纯阳观内后山火山岩石上,意外邂逅了全真龙门派入穗始祖的墓地。
在纯阳观后山的火山岩石上,一共有三座墓地:一座是纯阳观创建者李明彻墓(想详细了解李明彻,可翻阅前面的文章《广州建在亿万年火山岩上的道观,藏着广东最老天文台,八旬老人建》)、一座是合葬了多位道长的普同墓,还有一座围起的墓冢不算起眼,当冬天的风掠过碑面的纹路,目光落定的瞬间,让珊姐姐心头一惊——只见墓碑上清晰刻着“三元宫开山祖师杜公讳阳栋之墓”。
因为之前多次去过三元宫参观,了解过三元宫历史,看到这名字一下勾起了珊姐姐的疑惑:杜阳栋,是康熙年间把全真龙门派传入广州的第一人,更是广州三元宫全真龙门派道观的开山祖师,按常理,他仙逝后理当归葬自己亲手复兴的三元宫,又怎长眠在百余年后才建成的纯阳观后山呢?
说起全真龙门派,人们通常最先想起的是金庸笔下的江湖描写,武侠小说虽然是故事,但这人物并非武侠完丛杜撰,而是真实存在且影响深远的。龙门派是全真道七子分支中发展最快、影响最大的教派,由北七真之一的丘处机所创。丘处机是道号长春子的高道,十九岁弃家学道,师从全真道创始人王重阳,祖师仙化后守墓三年,又经蟠溪六年苦修、龙门七载悟道,道功日渐深厚。他曾凭一己之力招安起义军,更以古稀之年率十八弟子西行万余里,面见成吉思汗,以“敬天爱民为本,清心寡欲为要”的治国修身之理获封“神仙”,掌管天下道教。此后丘处机居北京白云观,使龙门派玄风大振,宫观遍布北方,成为全真道的核心支派,其道统也历经数百年,一路向南,最终在岭南广州落地生根。
带着对全真龙门派发展的好奇,珊姐姐继续翻查了全真龙门派入穗的史料,也梳理了杜阳栋在岭南道教史上的足迹,才慢慢摸清了这背后的脉络,也读懂了这份跨越百年的道脉传承:
全真并非一开始就在岭南扎下根来。元初它虽随官方影响南下,在广州留下过零星活动痕迹,却因元十九年的禁止冲击未能立足;到了明代,广州道教以正一派为主,全真教更是难寻规模化传播的记载,岭南大地,始终缺了全真龙门派的一抹底色。
直到康熙年间,这份空白才被杜阳栋填补。这位山东潍县的道士,在灵山乾元宫入道,身为丘处机一脉的龙门十二代传人,他于康熙二十九年游历罗浮山,就此开启龙门派在岭南的正式传播。他出任罗浮冲虚观住持,修复战乱中损毁的宫观,凭修行境界赢得文人盛赞;惠州大旱时,他登坛祈雨,甘霖立降,被誉“玄门柱石”。
康熙三十九年,杜阳栋受请从罗浮山来到广州,主持三元宫。他以罗浮山的全真化经验为蓝本,承袭丘处机一脉“清心寡欲、兼济众生”的道统理念,立规传戒、广收弟子,为全真教在广州的传播打下坚实根基,原本的地方小观,也因他一跃成为岭南全真龙门派的核心祖庭,他也被明确尊为三元宫“开山始祖、龙门正宗十二世玄嗣”,七十六岁时,他在三元宫坐化,为自己的道途画上了句点。
可这位与三元宫渊源深厚的全真龙门派祖师,为何最终长眠于纯阳观?答案,藏在地理禀赋、道脉传承、历史境遇与岭南道教的发展特质里。
第一、先看地理,三元宫地处越秀山南麓,虽坐拥千年文脉,与鲍姑修道、葛洪炼丹的岭南道教渊源紧密相连,可在清代,这里已是市井繁华之地,墓地资源稀缺,周遭喧闹,与龙门派一脉相承的“羽化归真、静穆长眠”的修道理念相去甚远。而纯阳观所在的漱珠岗,是两亿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独立山岗,远离闹市尘嚣,山环水抱、松劲石奇,被纯阳观创建者李明彻誉为“有仙气缭绕”的灵境,契合杜阳栋潜心修炼、崇尚自然的道者品格,比起三元宫的市井环绕,此处才是得道高人长眠的理想之所。
第二、再说道脉,这也是最核心的缘由。纯阳观是嘉庆二十四年由全真龙门派二十代弟子李明彻所建,而他,正是杜阳栋道脉的隔世继承者,亦是丘处机龙门派道统在岭南的延续者。史料虽未记载二人有直接师徒名分,但李明彻十二岁入罗浮山冲虚观学道,这座道观,正是杜阳栋早年住持修复的核心道场,他的道教启蒙,深深受着杜阳栋所奠定的岭南全真道传统滋养,一脉相承的,还有丘处机传下的龙门派修行与济世理念。
第三、作为继承者,李明彻对这位龙门入粤始祖满怀景仰。纯阳观建成后,他不仅将杜阳栋的灵柩迁葬于观内后山最高处,让祖师俯瞰岭南大地。这场“隔世归葬”,是对祖师开创之功的感念,更是对丘处机传下的龙门派道脉在岭南传承的郑重确认,也让三元宫与纯阳观,因这道血脉紧紧相连,形成了广州“北有三元宫,南有纯阳观”的道教格局。
第四、而历史的境遇,也让这座墓葬的选址多了一层现实考量。清代的广州,战乱时有发生,三元宫作为城中道观,在咸丰六年的兵燹中损毁严重,诸多古迹与墓葬未能保存;而纯阳观地处城外山岗,相对远离战乱中心,加之李明彻后人与道众的悉心守护,杜阳栋的墓葬才得以完整留存。这份“异地保护”的偶然,最终成了守护龙门派道脉文化遗产的必然。
第五、更深处,这一特殊的安葬现象,还折射出清代岭南道教“多元共生、道脉相连”的发展特征。三元宫传承葛洪、鲍姑的岭南道教传统,以“三元大帝”为核心神祇;纯阳观彰显全真的修炼与济世思想,以吕洞宾为祖师。二者供奉对象不同,宫观底蕴各异,却在杜阳栋开创的龙门派道统下,形成了有机整体。而杜阳栋的墓葬,就是那条联结二者的精神纽带,印证着“道通为一”的道教理念,也见证着丘处机的龙门派道统,在岭南与本土文化的深度融合。
站在纯阳观后山,清风拂过,碑石无言,却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道脉传承。两百余年过去,三元宫的香火依旧旺盛,纯阳观也成为闹市中静地,,丘处机传下的全真龙门派道统,在广州经杜阳栋开疆、李明彻延续,在广州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这场因探寻虾饺发源地而起的偶遇,意外揭开了岭南道教史上的一段谜题,也让珊姐姐读懂了何为“薪火相传”。那些从武侠小说里初识的名字,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历史细节,背后藏着最深厚的文化底蕴,而全真龙门派的道脉,也正藏在这跨越时空、从北方到岭南的传承里,在广州的山水间,静静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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