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很多美国人并不记得2008年某一天的具体日期,却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账户在缩水,工作在摇晃,新闻里每天都在倒数“下一个倒下的银行”。十几年过去,股市早已翻过新高,失业率一度被写进“历史低位”,但那种下坠感并没有随K线一起反弹。它悄悄留在了人的心里,变成一种对自我位置的长期怀疑。
《心理科学》最新发表的这项研究,像是在为这种集体心理状态做一次迟到的诊断。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研究团队追踪了约16.5万名美国人几十年的阶层认同变化,发现2008年金融危机带来的影响并未随经济复苏消散。相当多的人在危机后持续将自己放置在更低的社会阶层位置上,这种认知延续了十几年。
这并非收入统计意义上的“贫穷”,而是一种主观阶层感。研究者提醒,阶层认同并不等同于工资单或学历证书,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的是人如何理解自己与他人、与社会的相对关系。有人年入20万美元,仍然坚信自己站在阶梯下方;有人生活并未显著滑落,却始终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松动。
这种心理变化的重要性,长期被低估。以往的实验往往证明,阶层认同是可以被轻易“操纵”的——只需改变参照对象,人的自我定位便会在几分钟内发生波动。看见阶梯的顶端,人们倾向于把自己往下放;只盯着底部,信心立刻回升。由此形成的共识是,阶层感知是短暂的、情境性的。
金融危机打破了这种想象。它不是一次短暂的心理刺激,而是一场持续性的社会事件,将不确定性嵌入了日常生活。研究显示,危机发生后,美国人的阶层认同整体下移,并在随后的十多年中保持低位。这种变化并未随着宏观指标改善而被“修复”。
理解这一现象,需要把视线从个人转向结构。2008年的冲击并不只是房价下跌或失业上升,更重要的是它击穿了一个长期被信奉的叙事:努力与安全之间的稳定连接。中产阶级一直被视为美国社会的“正常状态”,是多数人默认会抵达的位置。金融危机让大量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位置并非坚不可摧,甚至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媒体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放大器的角色。研究者注意到,当年主流媒体的标题充满末日隐喻——“辉煌逝去”“孩子的未来正在黯淡”。这些语言不仅描述现实,也在塑造现实。它们不断向公众传递一个信息:下滑是不可逆的,失去是长期的。即便危机过后,这些印象仍在心理层面持续运作。
阶层认同的下坠并不是抽象问题。大量研究已反复证明,自我阶层感与健康、幸福感、政治态度高度相关。认为自己身处低阶层的人,更容易感到焦虑和无力,更难信任制度,也更容易对社会持悲观态度。当这种心理状态在群体中长期积累,它会悄然改变一个国家的情绪基调。
这为理解当下美国社会的一些现象提供了线索。表面看,经济数据并不糟糕;现实中,却弥漫着广泛的不安全感。“经济衰退情绪”成为一个被频繁提及的词汇,它指向的并非真实衰退,而是对衰退的持续预期。通胀、生活成本、住房压力,与媒体的持续放大交织在一起,使许多人始终处在“下一次下跌随时会来”的心理准备中。
这种状态下,阶层认同不再由现实改善自动修复。它更像一种历史记忆,被封存在个人经验中。安东诺普利斯指出,这项研究的意义之一,是帮助公众建立更准确的记忆。理解危机如何在心理层面留下长期痕迹,本身就是一种应对方式。历史并非只存在于档案中,它也存在于人们对自我位置的判断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政治格局在危机之后发生深刻变化。长期的阶层下移感削弱了对既有秩序的信任,也为激进叙事提供了情绪土壤。当越来越多的人感觉自己被“降级”,他们更容易被承诺简单答案的声音吸引。研究团队计划进一步探讨阶层认同变化与健康、政治行为之间的关系,这并非学术兴趣,而是现实需求。
金融危机的影响并未停留在账面损失上,它重塑了人们理解自身位置的方式。即便市场修复了价格,却未必修复信念。在这一意义上,2008年并未真正结束,它只是从经济新闻版面,转移到了美国社会的心理深处。
当人们谈论未来风险时,往往关注下一次危机的规模,却忽略上一场危机留下的阴影仍在延伸。阶层感的下坠提醒我们,社会恢复不仅是数据回升,更是信心的重建。而信心一旦被长期侵蚀,修复所需的时间,往往远长于一次经济周期。也许正因如此,理解这些隐秘而持久的心理后果,才显得格外重要。它让人意识到,真正需要被讨论的,不只是美国经济是否“强劲”,而是有多少人仍然感觉自己站在不断下沉的阶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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