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年终福利发放处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新米的清香和花生油的醇厚气息。林静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那张领取券,指节微微发白。前面后勤科的小张回头笑着说:“林姐,今年还是老样子?两袋米两桶油?”林静怔了怔,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的福利品,突然开口:“不,我今年不要了。”
小张愣住了:“啊?这可都是好东西,特供的东北大米,非转基因的花生油……”
“我知道。”林静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帮我登记一下,我放弃领取。”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队伍,穿过同事们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时,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决定在她心里酝酿了整整一年——或许更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单位的年终福利不再属于她的家庭,而成了母亲张秀兰定期“进贡”给弟媳王莉的礼物。
车开出单位大院,林静的思绪飘回到去年春节。除夕那天,她特意提早下班,想赶在年夜饭前把单位发的米油送回父母家。刚停好车,就看见母亲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拖着她那辆买菜用的小拖车,车上赫然放着那两袋印着单位Logo的大米和两桶油。
“妈,您这是……”林静下了车。
张秀兰显然没料到女儿这个时间出现,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哦,我正好要去你弟弟家,顺便把这些带过去。他们家三口人,开销大。”
“可这是我单位发的……”林静的话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母亲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坚持——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权威的坚持。
“你和你老公就两个人,吃得少。”张秀兰已经调整好表情,语气理所当然,“你弟媳莉莉上个月还跟我说,超市的米涨价得厉害。你们反正也不缺这点。”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拖着那辆小拖车慢慢走远。拖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碾过她的心头。她突然想起前年,大前年,乃至更久以前——似乎从弟弟林浩结婚后,这个模式就固定下来了。单位发的东西,无论米面油还是水果干货,最终都会出现在弟弟家的厨房里。
而她的家里,那个漂亮的雕花米缸,已经空了很久。
手机铃声把林静拉回现实,是丈夫周明。“领好东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做饭。”周明的声音温厚,透过听筒传来暖意。
林静鼻子一酸:“没领。今年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明说:“好,你决定的我都支持。晚上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林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和周明结婚十年,他从未对她的家庭安排有过半句怨言。即使他知道那些原本属于他们家的米油最后都去了哪里,他也只是温和地说:“妈有妈的考虑,咱们自己买也一样。”
真的都一样吗?林静问自己。不一样。那不仅是米和油,那是一种态度,一种在母亲心中根深蒂固的排序——弟弟永远是需要照顾的一方,而她,作为姐姐,理应无条件支持。
回到家时,七岁的儿子周小凡正在客厅拼乐高。看见妈妈回来,他抬起头:“妈妈,我们今年没有大米人了吗?”
“大米人”是小凡给单位福利品起的绰号,因为米袋上的Logo像个笑脸。往年这个时候,林静总会把米油放在玄关,小凡喜欢在上面贴贴纸、画画。
林静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今年没有了。”
“为什么呀?”小凡眨着大眼睛。
林静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不能告诉孩子,因为奶奶总是把我们家的东西拿去给叔叔家,所以妈妈今年不想领了。她只能说:“因为……妈妈觉得咱们家吃不完。”
小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继续他的乐高工程。林静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她是不是太计较了?是不是太小气了?弟弟林浩确实经济压力大,做着小本生意,收入不稳定。弟媳王莉在商场做销售,经常加班。他们的儿子林小宝比小凡小两岁,正是开销大的时候。
可是她和周明就容易吗?周明是中学老师,她是事业单位普通职员,每月还着房贷,养着孩子,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单位发的那些米油,对他们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补贴。
晚饭时,周明果然做了糖醋排骨,还有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温馨平静。可林静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那个空米缸,明明存在,却因为没有内容而显得突兀。
“对了,妈下午打电话来。”周明夹了块排骨到林静碗里,“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林静手一抖,筷子上的米饭掉回碗里:“她……还说什么了?”
“就说想小凡了,让咱们回去。”周明看了妻子一眼,轻声补充,“没提米油的事。”
林静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悲哀。母亲连问都不问了吗?已经默认那些东西直接送到弟弟家了?还是说,她其实知道自己今年没领,却故意不问?
周末,林静一家还是回了父母家。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红烧肉香味。父亲林建国在阳台摆弄他的花草,看见孙女女婿,笑着招手。张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凡来啦!快让奶奶看看长高没!”张秀兰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林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母亲是爱她的,她知道。从小到大,母亲没少为她操心。可她总觉得,这份爱里有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的一端是弟弟,沉甸甸的;另一端是她,轻飘飘的。
“静静,来厨房帮把手。”张秀兰招呼道。
厨房里炖着汤,蒸着鱼,案板上切好的菜整整齐齐。张秀兰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你弟他们等会儿也来。小宝最近咳嗽,我特意炖了梨汤。”
“哦。”林静应了一声,洗了手帮忙擀饺子皮。
母女俩沉默地配合着,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炉火嗡嗡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张秀兰才像是随口提起:“你们单位今年福利发得晚啊?”
林静的心一紧,擀面杖在手里顿了一下:“发了。”
“那怎么没见你拿回来?”张秀兰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静深吸一口气,盯着手里的面团:“我没领。”
擀面杖的声音停了。林静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灼的。
“为什么?”张秀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林静转过身,看着母亲的眼睛,“因为领了也不属于我,不是吗?反正最后都会到林浩家去。”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秀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愠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林静读不懂的情绪。
“你这是什么话?”张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些,“那是你亲弟弟!他家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家就容易吗?”林静脱口而出,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周明和我每天精打细算,还房贷养孩子,我们容易吗?妈,那些东西是单位发给我的福利,是我的!可您问过我一次吗?问过我需要吗?问过我想不想要吗?”
张秀兰愣住了,手里捏着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她看着女儿,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一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弟弟一家到了。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林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想活跃气氛,都被妻子王莉用眼神制止了。王莉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看看婆婆,再看看大姑姐,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王莉主动接过林静手里的碗:“姐,我来洗吧。”
林静没说话,让到一边,拿起抹布擦灶台。
“妈,”王莉一边洗碗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以后您别老往我们家拿东西了。静静姐单位发的米油,该是他们家的。”
张秀兰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住了。
王莉继续说:“我知道您心疼我们,但这样不好。林浩知道了也不高兴。上次那两桶油,他非要我折现钱给姐姐,是我拦住了,怕伤和气。”
林静惊讶地看着弟媳。她从不知道这些。
“我自己有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买米买油的钱还是有的。”王莉的声音很平静,“您这样,倒显得我们占了姐姐便宜似的。”
张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林静一直沉默。周明开车,小凡在后座睡着了。等红灯时,周明伸手握住林静的手:“今天和妈吵架了?”
“不算吵架。”林静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就是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好。”周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有些事,不说出来永远是疙瘩。”
林静转过头看着丈夫:“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介意?”
周明笑了笑:“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说出来。那是你和你妈之间的事,需要你自己解决。”
林静眼眶发热。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安静的方式支持着她。
接下来的几周风平浪静。母亲没再打电话来,林静也没主动联系。转眼到了小年,按照惯例,这天全家要在父母家聚餐。
林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她告诉自己,不是为了那些米油,而是为了父亲,为了小凡,也为了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期待母亲能有所改变。
聚餐依旧热闹。父亲做了拿手的酱牛肉,母亲包了三种馅的饺子。林浩带了两瓶好酒,王莉做了精致的点心。孩子们在客厅玩耍,大人们围坐一桌。
酒过三巡,林建国感慨道:“今年咱们家都平平安安的,这就是福气。”
张秀兰突然站起身:“我有点东西要给大家看。”
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相册和一个小铁盒。相册摊开在桌上,是林家这些年的全家福。从黑白到彩色,从四个人到八个人。
“这是静静三岁的时候。”张秀兰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静静想要个洋娃娃,要五块钱。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买不起。她就抱着邻居孩子的娃娃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林静看着那张照片,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她记得那个娃娃,金黄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穿着粉色的裙子。她抱着它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娃娃就不见了,母亲说还给人家了。她哭了整整一天。
“后来我连加了三个夜班,多挣了七块钱。”张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买了那个娃娃。静静抱着它,笑得可甜了。”
林静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后来拥有过那个娃娃。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漂亮的洋娃娃始终是属于邻居女孩的。
张秀兰翻开另一页,是林浩满月的照片。“浩浩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去医院。静静那时候六岁,特别懂事,从来不闹着要东西,还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弟弟。”
一页页翻过去,都是林静已经模糊或完全忘记的细节——她第一次得奖状,母亲熬夜给她缝制新裙子;她考上市重点中学,父亲戒了烟省钱给她买参考书;她结婚时,母亲把攒了多年的金镯子熔了,打了一对龙凤镯……
“这个盒子,”张秀兰打开那个小铁盒,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收据和记账本,“是这些年的账。”
林静凑近看,发现那是母亲记录的家庭开支。令她惊讶的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包括她和林浩各自成家后,父母对他们两家的“投资”。
“你买房时,我们出了八万首付。浩浩买房,我们也出了八万。”张秀兰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小凡出生,我给了六千红包。小宝出生,也是六千。这些年,你们两家从我们这里拿到的钱,一分不差,都是平的。”
林静震惊地看着母亲。她一直以为父母更偏袒弟弟,在经济上支持更多。
“那为什么……”她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拿你的东西给浩浩?”张秀兰接过话头,眼神复杂,“因为我总觉得亏欠他。”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浩浩没你聪明,没你懂事,工作也不稳定。”张秀兰的眼圈红了,“我总怕他过不好,总想多帮帮他。拿你的东西给他,是因为……因为我总觉得你能力强,你能理解,你能扛得住。”
林静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在母亲心中,她的“强大”成了被忽视的理由。
“可我也是你的孩子啊,妈。”林静的声音颤抖着,“我也会委屈,也会难过。我每次看到空米缸,心里就空落落的。那不只是米和油,那是……那是您对我的在意。”
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错了。这几个月,我天天睡不着,想起你说的那些话。王莉也跟我说,这样不对。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改。”
这时,一直在旁边玩的小凡突然跑过来,抱着林静的腿:“妈妈,为什么奶奶哭了?”
没等大人回答,小凡仰起头,看着张秀兰说:“奶奶,您是不是又把我们家的东西给叔叔了?没关系的,我爸爸说,我们可以再买。”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的锁。
林浩站起身,眼眶通红:“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妈一直这样。那些东西……我以为是你和妈商量好的,是你自愿给的。”
王莉也站起来:“从今天起,咱们两家明算账。不该拿的我们一分不拿,该给的我们一分不少。”
林建国拍拍妻子的肩:“秀兰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咱们做父母的,要学着放手,学着公平。”
那天晚上,林静一家离开时,张秀兰往她车里塞了一个袋子。林静打开看,是两袋米——不是单位发的那种,而是母亲特意去超市买的最好的品牌。
“今年……今年你们单位的,妈不过问了。”张秀兰站在车窗外,声音很轻,“这是妈自己买的,给你们家的。”
林静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肥皂香气,眼泪无声地滑落:“妈,下周小凡学校有亲子活动,您和爸一起来吧。”
张秀兰用力点头。
回家的路上,小凡在后座唱起了幼儿园教的歌。周明开着车,突然说:“咱们去买个米缸吧,漂亮点的。”
“为什么?”林静问。
“因为该把它填满了。”周明微笑,“不只是米,还有那些被掏空的感觉。”
林静握住丈夫的手,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地闪烁着,像无数个等待被填满的容器。
后来,林静还是去单位领了那年福利。她把米油带回家,和周明一起,郑重其事地把米倒进新买的陶瓷米缸里。米粒哗啦啦的声音,像一首轻快的歌。
周末,她邀请父母和弟弟一家来吃饭。餐桌上摆着用单位福利米煮的饭,用福利油炒的菜。张秀兰吃了一口,点点头:“这米真香。”
林静笑了:“那当然,是我们单位的特供米。”
“也是我们家的米。”小凡插嘴道,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不过叔叔家要是想吃,我们可以分一点。爸爸说,分享是对的,但要问过妈妈同意。”
全桌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笑声。那笑声像温暖的阳光,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也填满了林静心里那个空了太久的地方。
她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有释然和新的理解。那杆无形的秤终于平衡了,不是因为一端减轻了重量,而是因为另一端被看见了分量。
米缸满了,心也满了。原来有些空缺,需要的不只是物质的填补,更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郑重其事地对待。而家庭的公平,不是绝对的平均,而是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珍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盛满的米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林静知道,从今往后,这个米缸不会再空了。因为它盛的不仅是米,还有一个女儿重新获得的,完整的爱。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