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连接线上消费与线下服务的本地生活平台已成为数字生活时代的重要数字基础设施。其中,在线评论内容是相关平台口碑生态的核心。从“生活者”的视角出发,研究尝试以“大众点评”为案例,运用案例分析与深度访谈方法,剖析本地生活平台在线评论的生产机制。研究发现,在线评论的生产是生活者、平台与商户三方互动的结果。动因层面,生活者基于信息获取、情感释放与自我呈现需求,主动参与评论内容生产;平台利用等级机制和物质激励,引导并保障了在线评论生产的可持续性;商家则利用好评返现等策略维持其网络口碑的数量与声誉。策略层面,生活者们通过适应与利用平台规则来组织评论内容,运用匿名等印象管理技术来控制潜在风险,并借由线上线下的关系经营来提升影响力和议价能力。研究揭示了在线评论生产的微观互动过程,为理解数字时代生活者的基本特征与其在网络口碑传播中扮演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视角。
关键词
在线评论 本地生活平台 生活者
Abstract
Bridging online consumption and offline services, Local services platforms have become one of the key digital infrastructures in the era of digital life, where online reviews constitute the core of the word-of-mouth ecosyste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vers”, this study takes Dianping as a case and combines case analysis and in-depth interviews to investigate the production mechanism of online reviews. The study indicates that the production of online reviews is the result of the dynamic interactions among individuals, platforms, and merchants. At the motivational level, livers actively engage in review production driven by needs for information acquisition, emotional expression, and self-presentation. Platforms guide and maintain review generation through level-based promotion mechanisms and material incentives. At the same time, merchants also adopt strategies like cashback-for-positive-reviews to maintain the quantity and reputation of their online word-of-mouth. At the strategic level, livers exhibit significant agency. They organize their commentary by adapting to and utilizing platform rules, manage potential risks using impression management techniques such as anonymity, and enhance their influence and bargaining power over merchants by managing online–offline relationships. Overall, this study reveals the micro-interaction processes involved in online review production and provides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and empirical insights into understanding the characteristics of livers in the digital age and their role in the product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online word-of-mouth.
Keywords
Online Reviews Local Services Platforms Liver
1 研究背景
伴随着数字经济的持续发展,以“大众点评”为代表的本地生活平台已深度嵌入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此类平台基于地理位置服务,将消费者与周边商户精准联通,重塑着“线上引流、线下消费”的数字消费模式[1],不但成为大众的消费决策工具和商家的营销运营中台,而且日益演变为建立在本地商业基础上的数字生活空间。其中,用户生产的在线评论不仅是消费者决策的依据、商家网络口碑的载体,也是平台生态建设的基础。因此,探讨在线评论如何被生产,即分析其背后的生产实践过程,对理解数字生活空间的运作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既有学术研究为理解在线评论提供了重要基础。例如,网络口碑(eWOM)研究中,学者或关注口碑传播效果及其影响因素[2],或聚焦虚假评论的识别和治理策略[3],而在用户生成(UGC)领域,学者们则深入探讨了用户参与内容生产的动力与平台的激励机制[4]。不过,现有研究仍存在几点局限。其一,方法论层面,多数研究采纳定量研究范式,通过数据和模型设计量化比较并验证既有结论,但难以展现评论生产作为一种日常实践的复杂性;其二,在理论视角方面,既有研究往往将用户视为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未考察平台设计与个体行为之间的微观互动关系。此外,既有研究以传统电商或内容社区为主要研究对象,对大众点评这类兼具交易属性和社交属性的本地生活平台的关注不足。
在本地生活服务重要性日益凸显的当下,对本地生活平台在线评论生产全链路的考察处于缺位状态。陈刚教授曾提出数字革命三段论的观点,其强调,在数字时代,广告与营销的传播对象不再是“过去单一维度的所谓消费者或者受众”[5]。据此,研究拟采纳“生活者”视角,关注生活者在数字空间中的评论生产过程,聚焦本地生活语境下在线评论的生产动因与策略实践,并进一步讨论“生活者”在网络口碑生态中的主体特征。
2 研究设计
研究选取“大众点评”作为本地生活平台的典型。作为中国最早的第三方点评网站,大众点评的发展历程是中国本地生活服务数字演进缩影。其打通“搜索”“交易”“评价”等行为链路,已逐步成为兼具交易属性和社交属性的数字生活空间,为研究评论生成的多方互动提供了可能性。
研究采取质性研究取向,以大众点评案例,聚焦本地生活平台用户在线评论的生产动因与策略实践,结合案例分析与深度访谈,招募资深点评用户开展访谈调研,辅以文献资料进行补充验证。最终有10名用户参与了一对一半结构化访谈,其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其点评等级均在V5及以上,均为长期活跃的深度点评用户。
表1 访谈对象基本信息
3 用户评论的多元动因
既有研究指出,用户参与在线贡献内容这一行为背后包含各类动因,如社会动因、心理动因、技术动因等[6]。为厘清本地生活平台背景下用户评论生产的多元动因,基于访谈结果,研究以参与主体为划分依据,从个体、平台与商户三个维度剖析用户参与大众点评评论生产的多元动因。
3.1 个体需求:情感劳动下的内容生产
研究发现,用户基于信息获取需求、情感释放需求与自我呈现需求主动参与到评论的生产中,该行为本身则可被视为一种情感劳动,亦即“人与人在真实或虚拟的交流与沟通过程中所付诸的情感实践”[7]。
其一,信息获取需求。对本地生活信息的获取需求是大部分访谈者接触大众点评及其评价机制的首要原因。P1将大众点评与百度地图进行比较,认为“它就是一个联网的美食地图……有时很多分店,地图就不是很准,但如果在点评打开看,信息就会更准确”。这提示,面向大众点评这一信息聚合平台,用户首先将其作为获取吃喝玩乐信息的“搜索引擎”,并认可其信息的准确性。实际上,获取信息长期以来被视为个体使用互联网的重要理由,但面对“在线评论”,用户似乎正从工具性的信息检索者转变为情感性的数据生产者。
对用户而言,大众点评既是搜集信息、获取信息的“搜索引擎”,也是记录信息、留存信息的“备忘录”。“想多次去吃的店,或者说旅游时想以后来玩会再来吃的店,都写个点评,至少能知道这家店在哪”(P4),多位受访者提到,翻看自己曾经写过的“点评”能帮助他们回忆用餐体验,为复购提供指引。这提示,在“评分样本量会更大,相对也更贴近真实的体验”(P2)的集体认知下,在线评论成为受访者“种草”与“拔草”的重要工具。
其二,情感释放需求。当被询问“何时会主动撰写评价”时,大部分受访者都将情绪表达作为主要理由,其中,差评更成为平台用户主动表达观点和看法的重要中介。P9分享了其给一家麻将店在小红书、大众点评、美团各平台撰写差评的经历,“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我想我一定要写一个差评…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越想越生气,就爬起来,给他全网写了一个差评”,在此意义上,差评成为一种“弱者的武器”,通过愤怒情感的公开表达,用户短暂打破了单一平台对消费信息的垄断,恰如P2所言,“如果我体验到的东西和它在平台上的评价明显不符,我就想发出另一种声音”,从情感劳动的角度,这体现了评论生产抵抗性的一面。
进一步看,在实际消费过程中,用户也将差评作为重要参考。P6认为,“苍蝇馆子”的评价是值得信任的,但是“那种网红店,我会看中评和差评”。这提示,情感释放不仅是用户生成评论的基本动因,更推动平台达成了情感释放-数据转化-资本增值的闭环。
其三,自我呈现需求。彭兰认为,新媒体技术作为新的“自我技术”,在给予人们新的自我关注与自我创造的可能的同时,也在重新定义人与自我的关系[8]。在P5看来,“大众点评会比美团这种软件更兼具一点社交功能,它像一个展示窗,你会看到别人的生活”,从生活者的角度看,账号主页是一处小型的数字生活空间,而评论内容则是个人形象在媒介上的自我延伸。因此,在谈到个人主页时,P1直言“我希望对我的账号有绝对的掌控…会有陌生人或朋友来关注我,我不希望我写的内容给他们带来误导”。这提示,用户通过生产点评内容、塑造个人风格以满足其自我呈现的需求。特别地,点评内容的开放性与点评主页的交互性则又进一步鼓励着数字空间内的生活者们持续践行着自我治理的准则。
整体而言,从生活者个体的角度看,在信息获取、情感释放与自我呈现的过程中,生活者们主动地参与到评论生产中,而其情感投入由此得以被转化为商户的网络口碑与平台的数据资产。这提示,在针对个体层面的参与动因进行分析时,不能忽视平台与商户的存在。
3.2 平台机制:多元激励下的持续生产
用户生成内容的持续性问题是学界关注的重点。崔淼等人基于“可供性-实现”理论发现,内容平台的信息可供性与社交可供性助推了用户的持续内容生产行为[9],这提示,或可从平台角度理解用户生产在线评论的动因。
本研究的访谈对象均为大众点评的资深点评用户,有持续性参与在线评论生产的习惯。研究发现,大众点评通过构筑等级晋升体系与提供直接物质激励引导用户进行评论与笔记的持续性生产。
其一,完善的等级晋升体系。大众点评的等级晋升体系包含两套逻辑,一套是升级逻辑,另一套是保级逻辑。
就升级逻辑而言,用户需要通过撰写评论或笔记的方式来实现账号等级的提升。平台首先通过阶梯式的积分奖励量化评论价值,“只有文字,只给你10积分,加上三张图片就是15积分,再加一段视频的话,就是20积分”(P9),这将在线评论的文字长度、图片数量等指标转化为可累计的符号资本,促使用户完成更高质量的评论。在此基础上,大众点评也给不同等级用户的评价赋予不同的展示权重。平台将在线评论的内容生产转化为“升级打怪”的“游戏”,正如P3所言,“升上V7之后,就会想升上V8,离最高等级很近了,为什么不冲一把呢?”,这一机制利用了用户的游戏心理与升级冲动,让用户以等级晋升为目标,持续性地参与到社区内容的生产中。
如果说升级逻辑利用了用户对“攀登”的渴望,那么保级逻辑则与之相反,依靠用户对“跌落”的焦虑促使用户进行内容生产。具体来说,平台要求高等级会员必须在每月、每年维持一定数量的评论产出,否则对用户进行降级处理。曾经是V8会员的P10分享了她“掉级”的经历——她在去年年底以一条评价之差未能完成当月的评级任务,系统随即将她从最高等级V8降级为V7,在向平台申诉无果后,P10深感后悔,她表示,“我现在更偏向于为了写而写”。这提示,保级逻辑通过制造焦虑,将用户“体验-点评”的偶发性表达转化为制度性的劳动,即使用户并没有前文所述的强烈评论冲动,仍会为完成等级指标撰写评论。
图1 大众点评“VIP俱乐部”基本规则及案例参考
其二,直接的物质激励措施。主要包含端外社群运营和端内营销活动两类。
端外,平台大力推进私域社群建设,鼓励用户参与笔记生产。“官方人员会邀请你加入本地吃喝玩乐群…他会定期给话题,要求你带着这个话题发笔记,然后给你流量扶持”(P10)。简言之,通过组建官方主导的、以区域或赛道为划分标准的垂类社群并发布包含奖励的话题任务,点评正推动用户从以个人为单位的单一生产者向以趣缘、地缘为单位的组织化劳动者。
端内,大众点评通过“霸王餐”“免费试”等长期运营活动为评论撰写者提供直接激励。受访者P1直言,“免费试”已成为其高频进行点评的真正原因,“最低要求是一个月写四篇,如果我这个月没怎么出去探店,我就会把以前吃饭的记录拿出来,写满四篇,就算凑数。”在资深用户看来,要想获得“免费试”资格“不要追求质量,要追求数量”(P10)。由此可见,平台营销活动确实提升了用户参与在线评论生产的频率,但也存在将在线评论生产异化为劳动赎买的倾向,为获取福利,部分用户可能策略性地降低了评论生产的质量。
这表明,平台等级晋升机制与直接物质激励有其局限性。
其一,激励机制后劲不足。“你是新人新号,可能注册的几个月内就会中(免费试),像我们这种等级比较高的,现在一年能中一次就很不错了”(P2),多位受访者反馈等级越高,抽中“免费试”等福利的概率反而降低。
其二,活动规则复杂多变。P10认为,“大众点评的玩法变得太快了,一条规则几千字,还给你一个文档”,“像我爸他也是深度用户,他就觉得好烦,根本不愿意去看”,这提示,过度细化的活动规则可能造成了技术性区隔,中老年人等弱势群体或被排斥于激励体系外。
3.3 商户关系:社会交换下的双向互动
在本地生活平台,除用户个体、平台规则之外,还有一类不可忽视的主体,亦即通过平台进行营销宣传的商家。社会交换理论认为,人际间的互动行为是一种过程,各方参与者在与对方开展相关活动的同时交换有价值的资源[10]。研究发现,对用户而言,其与商户的资源互惠关系也是其参与评论生产的重要动因。基于访谈结果,研究将大众点评平台上用户与商户的互动关系分为两类,其一为非正式的互动关系,其二为半正式的互动关系。
第一类互动关系是非正式的,此类关系往往发生在用户到店消费的过程中,具体分为商家主动型与用户主动型两类。商家主动的关系,即公众认知中的“好评返现”现象。商家使用优惠券、点评赠礼等小额物质激励换取用户的情感劳动资源。在平台治理力度加大的背景下,情感劳动资源的具体形式也在发生变化,由过去的“五星好评”,转变为“大部分就是签到、收藏、给推荐菜点赞”(P10)。
除此以外,高等级用户也会主动利用平台赋予的符号资本,取得交换中的议价优势。“上周末我跟朋友一起去吃饭,他直接反问说,大众点评的五级会员有没有什么福利”(P1),这揭示了“好评返现”的另一面,也即部分用户或许也乐于通过撰写好评的方式获取利益。
第二类互动关系则发生在商家与更专业、更高等级的用户之间,主要表现为商家招募专业探店达人开展营销宣传工作。此类关系更为正式与系统化,主要表现在以下两方面。
其一,交换场合的拓展。从招募场所看,商家主要通过微信社群、小红书笔记等社交媒体平台招募专业探店达人,以现金奖励或免费体验的形式邀请高等级点评用户探店打卡、撰写评论或笔记。曾多次参与此类活动的P9既是点评的V5会员,也是抖音评价的V7会员,他表示,“每次我都说我可以发三个平台…所以基本上我每次都能入选”,“说不定在哪个平台就爆了”。这说明,从营销范围看,此类关系的推广场所不局限于大众点评平台以内。
其二,规范制约的双向性。如果说第一类互动关系以偶发性为特征,此类互动关系则有更明确的规定和规范。一方面,商家在招募过程中会设置参与的准入门槛,对达人的等级、粉丝数提出更高要求。另一方面,探店达人内部也形成小型社群,反向制约商户的不当服务或行为。曾在本地探店达人社群活跃的P4分享了一个商家请客但未得到好评的案例,“之前一家餐厅请10个V8,结果就吃同一桌火锅,大家都有点气,最后没一个人写好评”。这提示,用户可通过社群联盟形成自发性规范,以对抗商家的单边规则。进一步看,商家在探店圈内的实际声誉需要通过重复、多次的博弈与交换才能建立。
简言之,如果说个体需求解释了用户基于情感主动参与内容生产的普遍动因,平台机制从可供性角度揭示了大众点评为鼓励用户持续进行内容生产、助推工具平台内容转型所作的具体努力,那么,商户关系可被视为以联通“线上与线下”为特征的本地生活平台存在的一种特殊的社会关系网络。用户评论生产是个体、平台与商户三方主体交互作用下的产物。由此引入对用户评论生产策略的进一步分析。
4 评论生产的策略实践
在评论生产的过程中,数字时代的生活者们并不完全服膺于商户安排和平台规则,而是努力在平台、商户与个人之间构建动态平衡。研究发现,以时间为顺序,在完成内容生产的基础上,用户有意识地保护其内容资产与账户安全,并利用平台规则与商户激励最终实现价值的转化,可从内容组织、风险控制与关系经营三个阶段阐述用户的评论生产策略。
4.1 内容组织:内容模版下的驯化再造
驯化(Domestication)是媒介技术研究的重要概念,具体包含占用、客体化、纳入和转化四个环节[11]。研究发现,受访者的评论内容组织策略经历了从反向驯化到能动突围的转变过程。
其一,在平台框架驯化下寻找优化路径。首先,多数受访者经历了平台标准内化的过程。“如果我想成为VIP的话,每个月必须写满四条以上100字的评价,慢慢地我就从来不写短评,只写长评了”(P1),“我每到一家店,会先给这家店拍照”(P8),“哪怕是加表情符号也要凑到100字”(P10),这反映了平台技术对用户评论生产行为的驯化过程。
除此以外,通过打造个人化固定模版与利用AIGC等辅助工具,用户也在探索提高评论生产效率的新路径。P4就提到了其建筑学背景对其打造自身评论框架的影响。此外,P9还曾利用人工智能平台“Deepseek”辅助完成评价,“我自己写个初稿,把它喂给Deepseek,要求给我一个有点网感的小红书爆款风格的笔记,就直接生成了”。这提示,用户经历了技术驯化的过程,在将平台规则转化为日常实践的过程中,形成一定程度上的“人-技混合体”。
其二,在规则之外再造突围可能。具体表现为用户对平台算法分配规律的学习和利用。
一方面,在完成平台任务的规定动作后,部分用户在与商家的沟通过程中开始主动了解平台算法的分配机制。P6就与商家讨论点评平台评价展示逻辑的变化,“以前点评会优先展示V7、V8的评论,现在取消了,不过对商家来说,(高等级用户的评论)还是有一些积分上的好处。”
在此基础上,还有用户有意识地利用平台规则进行转化(Conversion),从公共话语的角度理解在线评论的存在,试图在评论过程中实现公共领域的价值输出。有受访者在城际流动的过程中观察到了县域背景下点评内容的稀缺性,“有次我回老家县城,因为点评的商家不多,写评价的用户更少,点评给我在首页推送了很多遍”(P3)。此外,还有用户反向探索街头巷尾的无名社区店,通过在线评论的方式与平台算法排名“对抗”。“有一些老店,我反而会给好评,因为别人不太能找到这家店”(P4),“老板又要负责进货又要负责炒菜,是不太可能关注大众点评的评论的…如果我觉得非常好,我会给他一个好评”(P8),对在线评论公共价值的关注体现了数字时代的生活者对“数字公民”意识的自我建构。
4.2 风险控制:印象管理下的持续展演
在大众点评平台的数字空间内,在线评论既与商家声誉直接相关,又与平台生态间接相关,结合印象管理理论与访谈结果,研究发现,在评论生产的过程中,生活者对其潜在的“观众”有所预设。在线评论的生产是一场持续的展演,生活者们通过后台匿名化、前台表演术和剧本修正机制对其形象进行管理,以控制潜在风险。
其一,后台匿名化。多位受访者将匿名视为大众点评在线评论的重要功能。P2表示,“我的大多数评价都是匿名的,差不多有几百条,因为如果我写好评或者差评,可能都会有商家来和我联系”,而P9更直接表达了对于商家线下骚扰的担忧,“二线城市的圈子就这么大,顺着照片找到你怎么办?”。这提示,匿名评价从技术层面为用户提供了戏剧化隔离,依托“匿名”这一假面,生活者们能够退到后台,更加自由与勇敢地进行评判与表达。
其二,前台表演术。当处于在线评论生产的前台时,用户会通过实名强化和调整表达等方式进行前台表演。从语境崩塌(context collapse)的角度看,生活者在“社交媒体的自我呈现又往往是缺少具体语境的”[12],因此,“实名”又成为了一种自我证明的标志。P7极少匿名评价,甚至会在差评中直言“欢迎商家对线”,在她看来“匿名的话,商家又要说你是对家的黑子”,因此,在恶意差评普遍存在的情况下,强化实名的存在构成对语境的有效补充。除此以外,实名状态下,用户还会对在线评论的用词和评分进行微调,“我隐晦地说环境不错、服务不错,但不说菜品,一般这种都是不好吃的,能看得懂的就看得懂”(P4),“我会在某个环节打低分,然后整体上分数适当降低点”(P6),在商家主要关注整体好评与否的背景下,通过调整具体用词、细化评分标准等手段,用户在不引发商家关注、减少直接冲突纠纷的前提下传递其真实态度。
其三,剧本修正机制。除商家外,平台运营方也是用户在线评论的潜在“观众”,因此,用户也会根据平台规则不断修正剧本,调整在线评论的生产策略。多位访谈者均谈到了大众点评对评价与笔记的监管力度差异,“点评对评价的打击力度远远大于对笔记的”(P6),甚至有多位受访者曾有过被平台管理人员质疑参与刷评的经历,“我爸去吃饭,觉得这家店确实很好,就写了个好评,结果点评就给他打电话,怀疑他给别人刷好评,我爸说太冤了”(P10)。在此背景下,用户开始调整自己的评价策略,或者更加谨慎地给出五星好评,例如,P1就曾听从店员的建议“不能每次都打满分,这样会显得比较假”,或者通过开通小号等方式维护账号安全,“一般拿我的小号来点好评,如果只是要求打卡和收藏,我是会配合的”(P2)。这进一步体现了平台用户对潜在风险的关注。
简言之,通过在前台与后台进行切换并灵活修正表演剧本,数字空间内的生活者对其平台账户进行管理,以维持自由表达和账户安全之间的平衡。
4.3 关系经营:线上与线下的结合互渗
以完成内容组织、巩固账户安全为前提,在评论生产过程中,用户还通过线上与线下的关系经营,进一步提升评论的可见性与影响力,实现评论的价值转化。
线上关系网络方面,用户通过虚拟互惠网络,提升个人影响力。具体而言,用户在进行评论生产的同时,通过“涨粉”“拉关注”等方式提高其在线评论的影响力。特别地,在大众点评平台这一数字生活空间内,“粉丝数量”是用户社会资本的可视化指标,也是用户、平台、商家三方关注的重点。P10在点评平台有数千名粉丝,为满足官方社群对粉丝数量的要求,其甚至号召身边诸多朋友将“互关”等关键词写入账号昵称中,“我帮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改了类似的名字…纯纯是为了涨粉,没有什么互动”。从社会交换的角度看,这实际体现了社会资本在点评平台下高频次、低成本的交换过程。需要说明的是,此类关系网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当脆弱且缺乏信任的。P7的母亲也是大众点评的V8会员,“很多人跑来关注我妈的号,一旦回关了,他就把我妈取关,这样就成了我妈一个V8变成了他的粉丝”。
当虚拟关系遭遇信任危机,部分用户开始尝试建立更稳定的线下关系网络。这种在地化的关系网络呈现出两个特征。
其一,以地缘关系为主要基础,凸显本地交友网络。P10先后在二线城市与一线城市生活,在二线城市生活的过程中,“会接触到当地一些点评的老用户,想要更好地融入这个圈子,就要多写点评”,围绕“点评”这一动作,本地的资深用户形成了密切的交往网络,评论本身成为进入本地交友圈的准入仪式。此外,这种基于地理位置的线下交往也使得在线评论的生产能够以多个主体同时推进的形式进行。“我合租的室友是美食节目的主持人,每天带我在外面浪,我跟她刷到了V7”(P4)。
其二,以面对面交流为基础,凸显交流与协商过程。面对服务员索要好评的行为,P4采取了一种妥协性的策略,“他们说不写点评不让走,那我说你们自己写,第二天你们KPI完成了,我就给评价删掉”,这种情景化的应对策略既维持了面对面交流双方的体面,又以事后删除的方式捍卫了评论生产的独立性。这提示,肉身在场的线下交流使在线评论的生产成为一种交流和协商的产物,在线评论的生产背后也存在着某种弹性。
整体来看,在算法指标、等级制度等规则的约束下,用户通过线上与线下关系的经营重构权力边界,不断调适自身在数字生活空间中的位置,从被动的内容生产者转变为主动的场域穿行者。
5 结语:从在线评论生产看数字时代的生活者
本研究基于“大众点评”这一案例,探讨了本地生活平台在线评论的生产机制。
研究发现,从生活者的角度来看,在线评论的生产是其与平台、商户三方动态互动的结果。动因层面,在平台等级晋升和物质激励机制的引导下,生活者既基于信息获取、情感释放和自我呈现需求,主动参与在线评论生产,又在与商家的互动中调整其评论内容。策略层面,生活者们既能适应与利用平台规则来组织内容,也能运用匿名等印象管理技术来规避潜在风险,还在线上线下的关系经营中不断提升着自身影响力与同商家的议价能力。
研究表明,数字时代的生活者不再是过去单一维度下被动的消费者,而是具备高度的主动性。概言之,他们既是受情感驱动、呈现自我的情感劳动者,也是在适应和探索平台规则的技术使用者,更是通过线上、线下的关系经营来获取影响力的社会行动者。
通过分析本地生活平台在线评论的生产机制,研究一方面扩展了网络口碑的研究对象,将“本地生活平台”这类新兴电子商务场景中的网络口碑问题纳入讨论范围,分析了本地生活场景下商务型用户生成内容的产生过程,另一方面则结合相关理论详细考察了用户评论生产的调适过程,弥补了传统量化研究忽视微观权力互动的不足。这既回应了创意传播管理理论对“生活者”中心地位的呼唤,也为理解数字平台的营销传播生态提供了分析框架。
同时,本研究亦存在局限。首先,访谈对象以高等级深度用户为主,未能涵盖更广泛的普通用户群体。此外,研究主要采纳用户视角,对平台运营与商户策略的挖掘则有待深化。未来研究可通过扩大样本多样性、纳入平台与商户等多方利益相关者视角,或进行跨平台比较,以深化对本地生活平台内容生产机制的理解。
作者简介
吴陈阳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1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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