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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年间,晋中太原府有个榆树庄,庄里最出名的凶汉子要数杀猪的张屠户。张屠户本名张彪,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杀猪时刀法狠辣,回家打媳妇时下手更狠。他媳妇柳娘,是十年前从外地逃荒来的,被他用半扇猪肉换回家,从此过上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柳娘今年二十八,看着却像四十岁的妇人,身上常年带着淤青。庄里人都知道张屠户打媳妇,可谁也不敢管——那张屠户喝了酒六亲不认,有次邻家劝架,被他用杀猪刀追了半条街。

这年腊月,张屠户接了个大活,给县里王财主家杀年猪,得了三两赏银。回家路上在镇上喝了半斤烧刀子,醉醺醺推门进屋,见柳娘正就着油灯补衣裳,二话不说揪起头发就往墙上撞:“死婆娘!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在家点灯熬油!这灯油不要钱?”

柳娘不敢哭,只护着头。张屠户打累了,从怀里掏银子炫耀:“瞧见没?三两!够老子喝一个月酒!”说着又把银子揣回去,倒头就睡。

柳娘摸着额头的血,看着丈夫鼾声如雷的样子,忽然想起白天在河边洗衣时,听村里婆子们说的闲话——庄后山里有个独眼神婆,专治各种邪病,也能解女人的苦。

“死马当活马医吧。”柳娘咬咬牙,等张屠户睡沉了,揣了两个冷馍馍,悄悄出了门。

后山离庄子七八里,柳娘摸黑走到天蒙蒙亮,才在一处山洞前找到那神婆。神婆果然瞎了只眼,另一只眼却亮得瘆人。她听了柳娘的哭诉,也不安慰,只问:“他平日都用什么打你?”

“随手抄什么是什么……擀面杖、板凳腿、有时候是杀猪刀的刀背。”

“可曾用过你的梳子?”

柳娘一愣:“梳子?那倒没有。”

神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草人,又取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你回去,想法子让他再用那杀猪刀的刀背打你一次。记住,要打在后脖颈正中。打完后,你把这个草人塞进他枕头,再用这把剪刀铰下他一绺头发,塞进草人肚子里。”

柳娘听得发毛:“这……这是做什么?”

“救你的命。”神婆那只独眼盯着她,“你身上有煞气,是他打你时沾上的杀猪刀的戾气。这戾气聚在你后颈,久了要生恶疮,恶疮溃烂至死。只有让他再用那刀背在同一位置打一次,才能激起戾气外涌。草人吸了他的头发,便能替你承受这煞。”

柳娘将信将疑:“若他不肯打呢?”

神婆笑了,笑容诡异:“他会打的。你只需在子时三刻,把他那三两银子换成石头,再把银子藏进灶膛灰里。”

“可银子他贴身揣着……”

“他今夜会醉得更沉。”神婆递给她一个小纸包,“把这药粉撒在他酒壶里,无色无味。”

柳娘手抖得接不住纸包。神婆叹道:“你若不狠心,早晚死在他手里。这些年,他打死的猪比你吃的米都多,那股戾气早浸到骨子里了。你才二十八,真想给他陪葬?”

柳娘想起这些年的拳脚,想起身上永远好不了的伤,一咬牙,接过药粉和草人、剪刀。

回到家,张屠户还没醒。柳娘依言把药粉撒进酒壶,又把草人剪刀藏好。傍晚张屠户醒来,嚷嚷着要喝酒,柳娘战战兢兢递上酒壶。他喝了两口,咂咂嘴:“今儿这酒……劲大!”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又鼾声如雷。

柳娘等他睡熟,颤着手从他怀里摸出那三两银子——竟是三块碎石头!她心里一惊,翻遍他全身,真没找着银子。想起神婆的话,忙去灶膛灰里扒,果然扒出个油纸包,里头正是三两雪花银。

“神了……”柳娘对神婆信了八分。

子时三刻,柳娘把石头放回张屠户怀里。刚放好,张屠户忽然睁眼,一把抓住她手腕:“死婆娘!摸老子钱袋做甚?”

柳娘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我、我听见有动静,怕遭贼……”

张屠户松开手,摸出怀里“银子”,掂了掂,忽然暴怒:“老子的银子呢?!”他把石头砸在柳娘脸上,“说!是不是你偷了?!”

柳娘捂着脸哭:“我没有……”

“还敢哭!”张屠户跳下炕,抄起墙角的杀猪刀——没出鞘,就用刀背劈头盖脸打下来。柳娘抱着头躲,忽然想起神婆的话,故意把后脖颈露出来。

“砰!”刀背重重砸在后颈正中。

柳娘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可说来也怪,这一下之后,身上那些陈年旧伤突然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有无数小针在扎。更骇人的是,她后颈被打的地方,竟冒出一股淡淡的黑气,在油灯下像袅袅青烟。

张屠户也看见了,愣住:“这、这是啥?”

柳娘强忍疼痛,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当家的,我错了!银子是我拿了,藏在灶膛里,想明天给我娘捎去……你饶了我吧!”

张屠户一脚踢开她,去灶膛扒出银子,这才消了些气,骂骂咧咧回去睡了。

柳娘等他鼾声再起,忍着浑身剧痛,悄悄把草人塞进他枕头,又用剪刀铰下他一绺头发——那剪刀锈迹斑斑,却异常锋利,一绺头发悄无声息落下。她把头发塞进草人肚子,按神婆嘱咐,将草人压在他枕下正中。

做完这一切,柳娘瘫坐在地,后颈的黑气已散了,身上那针扎似的疼也渐渐平息。她摸摸后颈,只微微肿起,并不像要生恶疮的样子。

第二日,怪事开始了。

张屠户早起杀猪,平时一刀毙命的手法,今日连捅三刀猪还在嚎。中午吃饭,筷子拿在手里直抖。到了晚上,他忽然说后背疼,让柳娘给捶捶。柳娘捶着捶着,摸到他后背鼓起个硬包,有巴掌大,不红不肿,却烫得吓人。

“嘶——轻点!”张屠户龇牙咧嘴。

夜里,柳娘被啜泣声惊醒。睁眼一看,张屠户背对着她,肩头耸动,竟在哭!这个打老婆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喃喃:“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偷您的镯子……不该把妹妹推进井里……”

柳娘听得毛骨悚然。张屠户的娘早死了,妹妹?他哪有妹妹?

第三日,张屠户起不来炕了。那个硬包已长到碗口大,高高鼓起,皮肤绷得发亮。他神志不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总说胡话:“别过来……我不是故意杀你的……谁让你拱我的菜地……”

庄里人听说张屠户病了,有来看热闹的。见他这副模样,都说是报应。只有柳娘心里明白——那草人起作用了。

她偷偷去后山找神婆。神婆听罢,那只独眼里闪过寒光:“成了。那硬包里,是他这些年杀生造孽积的戾气,本该应在你身上的,如今转到他自己身上了。等硬包破开,流尽脓血,他若还能活,往后就是个废人;若不能活,也是天收。”

柳娘心惊:“会……会死吗?”

“看造化。”神婆盯着她,“你心软了?”

柳娘低头不语。她恨张屠户,可真要他死……

“妇人之仁!”神婆冷笑,“你可知他这些年杀了多少生灵?戾气重到能凝成实体!今日不除,早晚祸害更多人。你且回去看着,三日后子时,那包必破。”

柳娘回家,张屠户已奄奄一息。硬包变成紫黑色,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蠕动。庄里郎中来看,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等怪病,不敢治。

第三日夜里,柳娘守在炕前。子时刚到,那硬包“噗”地裂开个口子,没有脓血,却涌出一股黑烟,腥臭扑鼻。黑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显出形状——竟是无数猪、牛、羊的虚影,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形!

张屠户忽然睁眼,眼神惊恐:“别过来!别过来!”他挥舞双手,像是驱赶什么。那些虚影围着他转,最后化作一道黑光,钻进他口鼻。

张屠户浑身抽搐,七窍流血,没气了。

柳娘瘫坐在地,看着丈夫狰狞的死状,忽然放声大哭——不知是哭他,还是哭自己这十年。

张屠户暴毙,庄里人都说是杀生太多遭了报应。柳娘草草葬了他,收拾家当要离开榆树庄。临走前,她又去了后山,想把剪刀还给神婆。

山洞空空如也,神婆不见了。石桌上留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草人已焚,因果已了。剪刀留你防身,好自为之。”

柳娘拿起那把锈剪刀,忽然发现剪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柳氏”。她浑身一震,想起娘说过,外婆年轻时是个厉害的神婆,有把祖传的辟邪剪刀,后来传给女儿,也就是柳娘的娘。十年前逃荒时,那把剪刀丢了……

难道那神婆是……柳娘不敢想,朝着山洞磕了三个头。

后来柳娘去了邻县,用张屠户留下的银子开了个小绣庄。她手艺好,尤其擅长绣辟邪的纹样,说也奇怪,凡她绣的“镇煞图”,家里有凶事的人请回去,都能平安。渐渐有了名声,人称“柳绣娘”。

多年后,柳娘四十岁生日那夜,梦见神婆。神婆在梦里说:“孩子,当年我云游至榆树庄,见你身上戾气缠绕,知你命不久矣。那草人术,实是将张屠户的孽债转回他自己身上。你莫愧疚,这是他欠那些生灵的。”

柳娘醒来,枕边湿了一片。她从此更虔心行善,每年清明都给张屠户烧纸,却从不提往事。

榆树庄的老人们后来教育儿孙,总爱说张屠户的事:“瞧见没?杀生害命,早晚报应。那张屠户打媳妇时多凶,死时多惨!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有柳娘绣庄的后堂里,常年供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每逢初一十五,柳娘总要上一炷香。有学徒问这剪刀的来历,她只说:“这是个教训。记住,世上最利的刀,不是杀猪刀,是人心里的恶念。这剪刀能剪断邪祟,却剪不断人心里的恶——恶念一起,比什么煞气都可怕。”

窗外春风又绿,柳娘的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摩挲着剪刀上的“柳氏”二字,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苍凉,像在诉说那些久远的、关于报应与救赎的故事。而故事里的血与泪,早已化作春风里的尘埃,散了,淡了,只剩下一把锈剪刀,静静诉说着:这世上的债,欠了总要还;这世上的恶,做了总有报。只是这还债与报应的方式,有时比戏文里唱的,还要诡异,还要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