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又换老板了。” 开封府的吏员把新告示往墙上一糊，街坊围着笑，像看戏。短短二十二年，龙椅坐了八姓，宰相倒一直是他，胡子愈发花白，官服颜色换得比戏班行头还勤。没人说得清他到底算忠臣还是滑头，只知道想活命的小官都去抄他写的《官箴》，抄完照样被乱兵砍。乱世里，连格言都带血腥味。
可就这么个“长乐老”，在后晋亡国的当口，偷偷把吴越世子钱弘俶从契丹人眼皮底下放了。史书写得轻飘——“道护南使归”，七个字，像随手掸掉桌灰。要真这么简单，他何必半夜蹲在囚帐外，跟耶律德光陪笑打机锋，说“江南湿热，少年王水土不服，若死在北地，恐钱氏倾国骚动，陛下得土而不得赋，得不偿失”？一句话把对方贪婪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天亮就签了放人文书。等契丹人反应过来，钱弘俶已骑马跑出三百里，袖里还揣着冯道塞的十张通关纸，每张都盖着不同年号的印，像一副乱世万能钥匙。
吴越国那边，胡进思正在杭州城头磨刀。内牙军三千人，铠甲新得发亮，他却嫌杀气不够，夜里暗开南门，迎进南唐密使，商量“共扶新主”。密使带来的不是诏书，是一箱箱铜钱，铸着“唐”字，还热乎。老胡掂了掂，笑眯眯说“事成之后，钱塘江潮都归你们收税”。话音未落，世子返国的急脚递已冲进城门，马背上的信筒用火漆封得死紧，里面只有钱弘俶一句话——“吾归，勿惊百姓。”第二日清晨，胡进思府邸被围，却没人动手，只是递上一碗酒。老胡端着碗，手抖得洒了半盏，听见墙外少年王轻声吩咐：“放其族人流放福建，年少者给田十亩，敢死者斩。”碗落地，人没倒，他自己吓破了胆，当夜“惊惧而亡”，史书留四个字，像枯叶飘井，咚一声，再没回响。
之后十年，杭州城像被按了静音键。垦荒令一出，逃荒的农夫拖着犁头回来，发现无主荒地插着木牌，写着“三年后起租”，字迹工整，像学生临帖。海塘修成那天，潮头打来，石堤纹丝不动，江边跪了一片盐民，把自家腌的第一坛鲞鱼抬到王府门口，没人组织，却排得笔直。城里说书的把这段剪成评话，叫《太平年》，开场白只有一句——“乱世里也有小日子，关键是谁肯给你留缝透口气。”
到北宋大军过江，吴越国纳土，库房账册摆满一院子：百万石米、八十万贯钱、三万张良弓。赵匡胤派来的转运使看得直咽口水，连夜写奏折，说“江南未动刀兵，已得十年军粮”。批奏折的回文更短——“钱氏仁政，可照后世”。八个字，把前朝三十七年的小心、算计、隐忍、宽厚，全盖了章。
千年后，有人翻出冯道晚年自撰墓志，残石只留一句：“曾救一命，未救天下，负我负人，终归负己。”语气平常，像饭后打盹的呓语。可仔细想，那句“未救天下”里，藏着多少自知：他保得住吴越世子，却挡不住黄河岸边的轮番铁骑；留得住江南粮仓，却拦不下十年后的陈桥兵变。乱世里，聪明人只能把良心掰成小块，换一点是一点。于是，胡进思的死、钱弘俶的生、杭州城的灯火、北宋的军粮，全被按进同一盘棋，棋子是血肉的，棋盘却是空的，下完，一把拂落，谁也带不走。
今天再看《太平年》，别只盯着宫斗与血光，留意那些一闪而过的“小确幸”：一张通关纸、一碗送终酒、十亩给少年的田。它们像裂缝，让黑暗透进光，也让后来人明白——所谓太平，从不是雷霆万钧的扫荡，而是有人肯在刀口上，给你留一寸缓气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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