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级会场,一个熟悉的场景反复上演:官员手持讲稿,以平稳的语调念着“稳中求进”“深化认识”等词汇。听众正襟危坐,却眼神游离。这已不仅是个人表达能力的缺失,而是一个文化系统的深层病症。读稿与空话套话的共生关系,揭示了中国社会运行中一套精密而顽固的体制逻辑、文化基因与现实困境。
体制制造了这种语言的安全感。在高度集权的科层体系中,每一级官员都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首要职责不是创造性地解决问题,而是准确地传达和执行。讲稿的层层审核制度,本质上是一种“责任稀释”机制——每增加一个审核环节,个人风险就降低一分。最终呈现的文本,必然是经过最大公约数过滤后的产物,剔除了所有可能的争议点,只留下最安全、最正确的表述。这是一种制度理性:在“言多必失”的逆向激励下,空洞成为最理性的选择。当创新可能带来风险,而守成总能获得安全时,系统自然筛选出了最擅长使用“正确废话”的生存者。
文化则为这种体制披上了合法性的外衣。中国文化中对“权威文本”的尊崇源远流长,从“述而不作”的儒家传统到“红头文件”的现代形式,文本的固定性往往被视为严肃性和权威性的象征。这种文化心理与体制需求不谋而合,将“照本宣科”升华为一种政治仪式。在这一仪式中,重要的不是信息传递的效率,而是姿态的正确性——它象征着对组织的服从、对程序的尊重、对秩序的维护。于是,会场变成了剧场,沟通异化为表演,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没有意外的演出。
现实困境则使这种模式陷入恶性循环。一方面,社会矛盾日益复杂多元,公众对透明、高效沟通的需求空前强烈;另一方面,体制却愈发依赖这种高度可控的沟通方式来维持稳定表象。其结果是沟通的双重失效:对内,空话套话无法真正统一思想,只能制造表面的和谐,掩盖实际的分歧;对外,它严重侵蚀政府公信力,使公众产生普遍的“语言疲劳”甚至逆反心理。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长期浸淫于此系统的官员,其直面真问题、进行创造性思考的能力会逐渐退化,最终形成一种“体制性失语”——离开讲稿,便不知如何说话;面对质疑,只能用更大的声音重复同样的套话。
然而,将一切归咎于个人是肤浅的。真正需要审视的是产生这种语言的生态系统。当一份大胆直言、直指矛盾的报告可能让起草者前途尽毁,而一份四平八稳、毫无信息的讲稿却能保证仕途顺畅时,理性人自然会做出选择。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激励问题。
改变的曙光或许在于现实压力的倒逼。随着社会治理复杂度提升,特别是突发事件频发,纯粹的空话套话已无法应对危机。疫情初期信息发布与后期防控沟通的差异,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系统在压力下的有限调适——当“正确”让位于“有效”,语言也会被迫走向具体。新媒体时代的公众监督,也在从外部挤压着空洞话语的生存空间。
但根本性变革,仍需要从激励机制的重构开始。只有当“说真话、办实事”的风险低于“说空话、走过场”的风险时,语言的质地才可能真正改变。这需要建立更宽容试错的环境,更科学的问责机制,以及更开放的公共讨论空间。否则,无论技术如何进步,形式如何创新,我们都只能在不同的舞台上,聆听同一曲空洞的回音
语言的背后是思想,思想的背后是制度。当我们哀叹讲稿空洞时,我们真正期待的,是一个能够容纳真话、奖励实干、敬畏真实世界的治理体系。那一天或许遥远,但每一个对空洞话语不再忍耐的瞬间,都是推动改变的微小力量。毕竟,再精致的空话,也建不起一座通往未来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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