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那声吼,到现在我都记得。江德华指着江亚菲,手都在抖。“你妈都这样了,还往她心口捅刀子?”那哪是捅刀子啊,那是四十年前就埋下的一颗雷,2005年,到底炸了。
就一个血型报告的事儿。江卫民要换肾,查血型配型,B型。他爸江德福档案里写的是O型,他妈安杰是A型。医生拿着报告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咯噔一下。O型和A型的爹妈,打死也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课就讲过的道理,铁板钉钉。
这事儿巧就巧在,当年知道这常识的人不多。1965年冬天那场大雪,把两个家庭彻底卷进了一场阴差阳错里。安杰和王振华的妻子王秀娥,同一天在海军医院生孩子,都难产。那时候乱啊,人手不够,兵荒马乱的。王秀娥命苦,孩子生下来就诊断出有严重的心脏问题,大夫私下里都说,怕是养不活。她自己产后大出血,人也没撑过去。
一边是刚没了妻子、孩子也奄奄一息的王政委,另一边是已经有了三个健康孩子的江德福家。当时在场的江德华,看着王政委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做了一生中最大胆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她把那个健康的孩子,也就是王秀娥生下的、其实没查出大毛病的儿子,抱给了刚生产完还虚弱的安杰。而安杰自己亲生的那个小儿子,被她说成是“没保住”,悄悄让人送去了王振华山东老家的姐姐那里,顶了那个“病孩子”的名头。
这一换,就是四十年。
你品品这里头的人性。江德华当时怎么想的?她后来回忆说,就是一股子冲动,觉得哥哥家孩子多,不缺这一个,送出去一个健康的,能救王政委家两条命——一条是孩子的命,一条是王政委当时已经快垮掉的心气。她想当好人,想救人于水火,可用的方式,是偷换了两个人的人生。
被送走的那个真江卫民,在山东农村长大,改名王建军。日子清苦,但身体皮实,后来在县农机站找了个踏实工作,娶妻生子,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田埂上的车辙印。而留在江家、被当成眼珠子疼的那个“江卫民”,从小被宠着,性子养得有些骄纵,成年后做生意几次三番折腾,没少让江德福和安杰操心。
安杰到死,都以为这个最让她牵挂的小儿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疼他、惯他、为他那些不成器的买卖偷偷填进去多少积蓄,临了病重,最放不下的还是他。她哪里想得到,这四十年的母爱,从根儿上就错付了。她倾注了最多心血和担忧的孩子,血管里流的,根本不是她和江德福的血。
2005年那张血型单子,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锈死的锁。医学进步到这份上,你想瞒?瞒不住。DNA鉴定一做,99.99%的准确率,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温情面纱,撕得干干净净。江亚菲那么精明一个人,看到报告,再联想小弟弟从小到大的种种不像,心里能不疑吗?她那些话,不是捅刀子,是憋不住了。
你说这算悲剧吗?表面上肯定是。两个家庭,两对父母,两个孩子,全被蒙在鼓里几十年。安杰的母爱成了空中楼阁,江德福的严厉教导也可能用错了对象。江德华背着一生的愧疚,到老都直不起腰。王政委到死,可能都以为自己的儿子早夭了,那份丧妻丧子的痛,是双倍的。
但故事拐了个弯,没往更惨烈里走。真相大白后,最让人感慨的不是恨,而是那种无可奈何之后的接纳。江卫民知道自己身世后,懵了很久。可四十年的感情是假的吗?江德福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安杰那些深夜的担忧和补贴,哥哥姐姐们的照应,都是实实在在的。他叫了四十年的爸妈,就是爸妈。
那个在农机站的王建军呢?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是海军军官的儿子,你本应在青岛长大,过另一种人生。他惊讶,但也平静。他说,我现在挺好,爹娘(养父母)对我有恩,老婆孩子热炕头,知足了。突然多出来的这门显赫亲戚,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但也没拒绝。
血缘是条线,能把人捆在一起;但四十年的养育和相处,是织成的一块布,更厚实,更熨帖。江德华最后那句话特别扎心:“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嫂子,她到死都原谅了我。”安杰原谅她,或许不是因为宽容到那种地步,而是她发现,即便孩子不是亲生的,那四十年的操心、疼爱、生气、盼望,这些感情本身,是亲的,是真的。她没法否定自己付出过的那些真心。
两个“儿子”最后达成和解,约定每年清明一起扫墓。给安杰扫,也给王秀娥扫。一个错误开启的故事,滚了几十年,沾满了生活的灰尘和泪水,最后停下的地方,居然还有点暖。它没给出什么答案,只是告诉你,生活有时候比剧本还荒唐,但人呐,在荒唐里摸爬滚打久了,竟也能摸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笨拙的温情来。
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人生吧,没有纯粹的善恶,只有复杂的选择和更复杂的后果。最后能兜底的,不是法律条文,不是伦理判官,往往是时间里生长出来的那点不忍,和习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