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登州府有一位书生名唤苏墨卿,秀才出身,虽然有些文采,但奈何科场路舛,一连七次秋闱皆是名落孙山,接连的失利让他磨尽了少年意气,同时也冷了功名心肠。索性放弃了科考,受雇于登州巨富陆万钟府中,做了个家塾先生,教陆家几个稚子读书识字,换一份安稳生计。

苏家离陆府远隔数十里,苏墨卿便索性吃住在府中,居所被安置在后院。这陆府后院倒是个难得的清净地,曲径通幽,两侧遍植奇花异草,风过处暗香浮动;平日里府中的下人也很少会来这里,唯有清风明月相伴,这倒也符合苏墨卿此刻避世的心境,日日在此清修,倒也自在。

每日家塾散学,用过晚膳,苏墨卿便在房中读书或是写字,待月色爬上檐角,清辉满院时,便踱去后院散步消食。登州的秋夜,天高气爽,月色如练,伴着池边虫鸣,日子过得恬淡,让他渐渐忘了科场失意的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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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恰逢十五,月满中天,月洒庭前,地面亮如白昼切。苏墨卿正沿池边慢步,忽闻凉亭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心头微凛,转头望去,便见亭后阴影里立着一道黑衣人身影,瞧着五短身材,体态肥硕,瞧着本应步履沉重,可方才那一动,却颇显轻捷,倒有些违和。

苏墨卿虽为书生,但见这诡异的一幕却也无甚惧色,只是拱手作揖,缓缓说道:“足下何人?深夜潜于陆府后院,可有缘故?”

黑衣人闻言,竟不躲闪,反倒上前一步,立于月色之下,对着苏墨卿深深一揖,语气甚是恭敬:“先生恕罪,在下豚九,乃是府外邻人,不过是个粗鄙农夫。因家宅与陆府一墙之隔,白日夜里,常听闻先生院中朗朗书声,心下早已仰慕先生才学,今日一时冒昧,便逾墙前来,只想与先生见上一面,并无歹意。”

苏墨卿听罢,心头的那点疑虑散去,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慕学的乡人。他本就不是倨傲之人,当下便摆了摆手,笑道:“原来如此,倒怪我唐突了。既是慕学而来,何来冒昧一说?亭中正好有石凳,不如随我入亭,坐下来闲话几句。”

豚九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却依旧恭谨,跟在苏墨卿身后入了亭。二人闲话起来,从登州的风物,聊到些粗浅的诗书,那豚九虽口称粗鄙,却也能搭得上几句话,言语间更是满是讨好,句句不离先生才学高深,听得苏墨卿心中微暖。

聊着聊着,豚九话锋一转,竟问道:“先生饱读诗书,通古今之理,可知这世间猪类,若是生前无甚恶行,死后是否能托生为人?”

好在苏墨卿腹笥充盈,经史子集、释道杂论皆有涉猎,虽觉豚九此问荒诞离奇,却也未露半分不耐,反倒引《抱朴子》里精怪之说,慢条斯理为他拆解。

自那夜后,豚九便成了后院亭中的常客,每回都选在更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逾墙而来。

苏墨卿虽放弃了功名,可教起书来却半点不含糊,对陆万钟那两个顽劣儿子,素来严字当头,背书差一字便罚抄百遍,作文敷衍便掷还重写,半分不看主家颜面。这般铁面无私,不过半载光阴,陆家二郎便从目不识丁的纨绔,变得善作短赋,学业精进之快,连陆万钟都暗自咋舌。

陆府主家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当即给苏墨卿添了两成束修,又特意吩咐后厨,每日给先生的膳食加配荤腥,鸡鸭鱼肉轮换着上,从不重样,遇着初一十五,还另备一壶登州本地的佳酿,送往后院。

每回豚九深夜到访,瞅见案上摆着的酒肉,那双谦卑的眼睛便瞬间黏了上去,喉头不住上下滚动,肥脸涨得微红,却又碍于礼数,不敢多看,只垂着头搓手。苏墨卿瞧他这模样,再看他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便知他家境窘迫。往后每回膳食送来,苏墨卿便邀他同席,为了不亏负主家的厚待,他自己每回都只吃半饱,将大半酒肉推到豚九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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豚九得了这般礼遇,来得愈发勤了,有时谈经至夜半,就蜷在六角亭的石凳上留宿,天不亮便悄然离去,次日深夜再来与苏墨卿彻夜闲谈,话题大半仍绕着“轮回托生”打转,只是语气里的急切,一日重过一日。

日子一久,每日给苏墨卿送膳的家仆秦福,便觉出了异样。这秦福是陆府老人,性子沉稳,素来敬重苏墨卿的才华人品,每日卯时送早膳、酉时送晚膳,总听见先生房中或亭内有两人说话声,时而谈诗书,时而论道法,却从未见过第二人出入。他不敢贸然窥探先生隐私,只将疑惑压在心底,暗中留意。

这夜秦福因后厨炖了先生爱喝的鸡汤,由于鸡汤炖的时间比较长,耽误了些时间,因此晚送了半刻,刚绕到后门,便瞥见一道肥硕的黑影从亭中起身,掠过低矮的院墙,转瞬便没了踪影。秦福心头一紧,待黑影去远,才敢轻步走近,见苏墨卿正独自收拾案上酒盏,便躬身放下食盒,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低声问道:“先生,方才那……那是何人?深夜至此,需不需小的多派几人在后院守着?”

苏墨卿手上动作未停,将酒盏归置整齐,语气平淡无波:“那人自称豚九,说是府外邻人,慕学而来,每夜趁静到访,并无歹意。”他念及对方谦谨,不愿平白污人清白。

秦福闻言,脸刷地一白,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先生糊涂!陆府周遭三街五巷邻居,小的闭眼都能数过来,压根没有叫豚九的!方才那黑影的体态,倒与西边田庄的于老栓有几分像,可于老栓三个月前就跟着商队去百里外的矿上做工了,听说那矿场偏僻得很,半年都未必能回一次家,怎会深夜在此现身?”

苏墨卿收拾酒盏的手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虽不谙俗务,却也知秦福在陆府多年,邻里情状断不会说错。二人对视一眼,皆觉此事透着邪性。秦福皱着眉思忖片刻,压着声音嘱咐:“先生暂且莫要惊动他,也别再单独与他相处。小的暗中盯着几日,查探清楚他的底细再作打算。”苏墨卿颔首应下。

当晚三更时分,豚九又如约而至,依旧是那身打补丁的麻布衣衫。苏墨卿强压下疑虑,依旧摆上残酒剩肉,邀他同坐。豚九这回却没像往常那般狼吞虎咽,只捡了几块瘦肉慢慢嚼着,神色间满是沉郁,连酒都未动一口。

待饭食尽了,豚九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金刚经》,他双手捧着经卷,躬身递到苏墨卿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先生,能否教我诵读此经?”

苏墨卿接过经卷,心中诧异更甚,问道:“足下往日只问轮回托生之事,为何今日突然要诵此经?须知佛法讲因果循环,只需心存善念、积德行善,自会有福报加身,不必强求经文形式。”

豚九闻言,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悲凉:“先生有所不知,我前世罪孽深重,今生才落得这般模样,纵是有心积善,到头来终究逃不过沦为俎上肉、身遭刀戮的命数。”说罢,连连叹息,起身对着苏墨卿深深一揖,礼数恭敬得近乎卑微。不等苏墨卿开口,他猛地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先生这半载礼遇,豚九没齿难忘。今日一别,便是永诀,还望先生多自珍重。”

言罢,他不待苏墨卿挽留,踉跄着起身离去了,脚步不再像往日那般轻捷,只留下一串沉重的叹息,消失在夜色深处。苏墨卿立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握着经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那句“沦为俎上肉”如针般扎在心头,疑窦更甚。

而亭外老槐树的阴影里,秦福早已按捺多时。待豚九身影远去,他猫着腰快步跟上。只见豚九行至陆府后墙,依旧是纵身一跃,那肥硕的身躯在空中竟显得几分轻盈,翻墙而出。秦福不敢耽搁,快步跑到墙根下,借着墙根的矮树攀援而上,也跟着翻了出去。

豚九一路不辨方向,径直走向西边于老栓家的院墙,又是一跃而入,身影迅速隐入院中。秦福落地后,快步上前叩了叩院门,力道不大,却足够院内之人听见。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于老栓的儿子于小石头探出头来,约莫十来岁年纪,睡眼惺忪,见是秦福,满脸疑惑:“秦伯,这大半夜的,您来这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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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福压着声音,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出,末了又补了句:“我亲眼见他翻进你家院子,快让我进去瞧瞧!”于小石头听得满脸茫然,连连摇头:“不可能啊秦伯!我爹还在矿上没回来,家里就我和奶奶两个人,哪儿来的黑衣人?您莫不是看花眼了?”

秦福不肯罢休,执意要进院查看,说着便推开院门迈了进去。他提着灯笼,在院中四处搜寻,灯笼的光晕扫过墙角、柴房,连鸡窝都扒拉着看了一眼。于老栓的母亲被动静惊动,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得知缘由后,顿时沉下脸,对着秦福呵斥:“你这老仆怎的如此无礼!深更半夜闯进来胡言乱语,扰得我孙儿不得安宁,莫不是陆府的人都这般霸道?”话虽严厉,眼神却有些闪烁,拦在秦福身前,似是在遮掩什么。秦福见状,心中更疑,哪里肯退,只硬着头皮继续搜寻。

院中就这么大,柴房堆着秸秆,厢房门窗紧闭,秦福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见,正欲垂头丧气离去,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哼唧”声,混着淡淡的酒气,顺着夜风飘进鼻腔。这酒气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陆府给苏先生备的登州佳酿味道。

秦福心头一凛,猛地提灯转身,将光晕对准院角的猪圈。昏黄灯光下,一头黑猪正蜷在草堆里,体态肥硕如鼓,怕有二百多斤重,鬃毛油亮,此刻正微微抬着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竟透着几分慌乱。更奇的是,猪身周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酒气,与方才豚九身上的气息隐隐相合。秦福惊得后退半步,灯笼险些脱手,指着黑猪颤声大呼:“是了!就是它!方才那黑衣人,定是这猪成了精怪所化!”

于老妇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扶住门框,再没了方才呵斥的底气。于小石头也吓得躲到奶奶身后,怯生生探出头,半晌才嗫嚅着说出缘由:“秦伯,这事……这事我们也不敢声张。一个月前我外祖父过大寿,爹临走前特意吩咐,要把这头黑猪杀了贺寿。可屠夫上门捆猪时,一掀开猪圈门,脸当即就变了色,连屠刀都扔在了地上,说这是头五爪猪——猪足竟隐有五趾,乃是人魂托身所化,杀不得,杀了便是造大杀孽,还会引霉运上身。那屠夫吓得魂不附体,连工具都没敢拿,转身就跑了。我们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提杀猪的事,正愁着没法处置,只敢每日喂些粗食,把它圈在这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豚九便是这头五爪猪精。它修出灵性,化为人形深夜拜访苏墨卿,既是慕学求经,也是想寻一条摆脱畜身、避免刀戮的生路;那日诀别时的悲凉,原是知晓自己终究躲不过轮回劫数。于老妇瘫坐在门槛上,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又惊又怕,连声道:“造孽啊造孽”

一家人商议到天明,终究不敢再留这头通灵性的黑猪,生怕惹祸上身。次日一早,于老妇便托秦福牵线,备了些香火,几人合力将黑猪赶往城郊青龙寺,托付给寺中的的尘老方丈。老方丈见了黑猪,捻须轻叹:“此畜有慧根,却困于畜身因果,留在此地修行,也算给它一条归途。”便将黑猪安置在寺后菜园,每日以素斋喂养。

苏墨卿得知真相后,再想起豚九问起轮回时的憧憬,心中五味杂陈。此后每逢休沐,他便提着素斋前往青龙寺,坐在菜园边诵读《金刚经》,那头黑猪便静静卧在一旁聆听,模样温顺,一如往日亭中听学的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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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过了数年,登州陆府生意扩张,陆万钟举家迁往济南府,执意要携苏墨卿同往,许以厚禄。苏墨卿推辞不过,只得收拾行装,临走前再去了一趟青龙寺,却见菜园空荡,老方丈言黑猪三日前已圆寂,骨灰埋于寺后桃树下。

苏墨卿立于桃树下,良久未语,将那卷《金刚经》留在了寺中。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载着他远离登州,此后山高水远,再无重逢之日。只是每逢月满之夜,他总会想起后院那个谦卑的豚九,这段奇遇便如登州的海风,悄悄藏在了心底,再也未曾对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