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8年生的,1985年那年我刚满七岁,还没弄明白“爸爸没了”到底是啥意思,就被我妈牵着,拎着两个旧布包,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可以不是原来的样子,原来身边的人,不全是天生就该疼你的。

我亲爸在我六岁那年出意外走的,农村里没男人的家,日子过得比谁都难。地里的活干不动,村里的闲言碎语能把人压死,我妈一个女人,带着我熬了一年,实在熬不下去,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继父。继父人老实,话不多,家里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儿子,也就是我后来的继兄,叫陈建军,那年十二岁。

去的头一天,我妈反复教我,见了人要喊叔叔,喊哥哥,要乖,要听话,别惹人家不高兴。我攥着我妈的衣角,头都不敢抬,进院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半大的小子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看我,脸拉得老长,那眼神,不是小孩子的好奇,是明晃晃的嫌弃,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他家门口。

那就是建军哥。他没理我,连一声嗯都没给,扭头就进了屋,把房门摔得哐当响。我吓得一哆嗦,往我妈身后缩了缩,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声音轻得跟蚊子叫:“别怕,孩子,以后好好相处。”

可好好相处,哪有那么容易。

在原来的家,我虽然没了爸,但我妈把我捧在手心里,村里的小伙伴也都跟我玩得好。可到了这个新村子,我成了外人,是拖油瓶,是带着妈过来占人家房子、分人家口粮的外来户。那时候农村孩子嘴毒,也不懂什么叫尊重,看见我就围过来喊“拖油瓶”“后娘带来的野种”,一开始我只会哭,哭着跑回家,可家里,也没有能给我撑腰的人。

继父是个闷葫芦,整天泡在地里,回家就吃饭睡觉,从不掺和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孩矛盾。我妈怕得罪继父和建军,凡事都让我忍,每次我哭着说有人欺负我,我妈只会叹口气,说“忍忍就过去了,咱在人家屋檐下,别惹事”。

而建军哥,对我比村里的野孩子还冷漠。

家里的东西,他分得清清楚楚。桌子上的菜,他只夹自己跟前的,我要是不小心夹了他爱吃的炒鸡蛋,他能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瞪我一眼,饭都不吃就走。家里的小板凳,他坐过的,我绝不能碰,碰了他就一脚踢开。我的书包、旧玩具、妈妈给我缝的花布兜,他看见就扔到院子角落,说“别把你那些破烂放我屋里,碍眼”。

他从不跟我说话,就算不得不说,也是吼,是命令。“喂,把碗洗了”“喂,去喂猪”“喂,离我远点”,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更没叫过一声妹。我那时候小,心里又怕又委屈,我不懂,我没招惹他,没吃他的没穿他的,我只是跟着我妈过来过日子,他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我也试过讨好他。夏天割猪草,我多割一筐,分给他半筐;

85年随母改嫁,继兄满脸嫌弃,85年随母改嫁,继兄满脸嫌弃,我被人欺负时,他却扛着锄头冲来了

我是1978年生的,1985年那年我刚满七岁,还没弄明白“爸爸没了”到底是啥意思,就被我妈牵着,拎着两个旧布包,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可以不是原来的样子,原来身边的人,不全是天生就该疼你的。

亲爸在我六岁那年出意外走的,农村里没男人的家,日子过得比谁都难。地里的活干不动,村里的闲言碎语能把人压死,我妈一个女人,带着我熬了一年,实在熬不下去,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继父。继父人老实,话不多,家里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儿子,也就是我后来的继兄,叫陈建军,那年十二岁。

去的头一天,我妈反复教我,见了人要喊叔叔,喊哥哥,要乖,要听话,别惹人家不高兴。我攥着我妈的衣角,头都不敢抬,进院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半大的小子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看我,脸拉得老长,那眼神,不是小孩子的好奇,是明晃晃的嫌弃,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他家门口。

那就是建军哥。他没理我,连一声嗯都没给,扭头就进了屋,把房门摔得哐当响。我吓得一哆嗦,往我妈身后缩了缩,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声音轻得跟蚊子叫:“别怕,孩子,以后好好相处。”

可好好相处,哪有那么容易。

在原来的家,我虽然没了爸,但我妈把我捧在手心里,村里的小伙伴也都跟我玩得好。可到了这个新村子,我成了外人,是拖油瓶,是带着妈过来占人家房子、分人家口粮的外来户。那时候农村孩子嘴毒,也不懂什么叫尊重,看见我就围过来喊“拖油瓶”“后娘带来的野种”,一开始我只会哭,哭着跑回家,可家里,也没有能给我撑腰的人。

继父是个闷葫芦,整天泡在地里,回家就吃饭睡觉,从不掺和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孩矛盾。我妈怕得罪继父和建军,凡事都让我忍,每次我哭着说有人欺负我,我妈只会叹口气,说“忍忍就过去了,咱在人家屋檐下,别惹事”。

而建军哥,对我比村里的野孩子还冷漠。

家里的东西,他分得清清楚楚。桌子上的菜,他只夹自己跟前的,我要是不小心夹了他爱吃的炒鸡蛋,他能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瞪我一眼,饭都不吃就走。家里的小板凳,他坐过的,我绝不能碰,碰了他就一脚踢开。我的书包、旧玩具、妈妈给我缝的花布兜,他看见就扔到院子角落,说“别把你那些破烂放我屋里,碍眼”。

他从不跟我说话,就算不得不说,也是吼,是命令。“喂,把碗洗了”“喂,去喂猪”“喂,离我远点”,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更没叫过一声妹。我那时候小,心里又怕又委屈,我不懂,我没招惹他,没吃他的没穿他的,我只是跟着我妈过来过日子,他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我也试过讨好他。夏天割猪草,我多割一筐,分给他半筐;他放学回来,我提前把他的作业本摆好,把凉白开倒满;他的鞋子脏了,我偷偷刷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可他看见,只会把鞋子踢到地上,骂一句“多管闲事”,然后再也不穿那双鞋。

有一回,我把我妈给我煮的唯一一个鸡蛋,偷偷塞到他书包里,想着他能高兴点。结果第二天,他把鸡蛋原封不动拿出来,当着我的面,狠狠砸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拿你的东西恶心我,我家不缺你这一口。”

我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连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甚至偷偷想,要是我亲爸还在,我肯定不会受这种气,要是我没跟着我妈改嫁,是不是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那几年,我活的小心翼翼,像棵长在墙缝里的草,风一吹就倒,没人护着,没人疼。村里的孩子摸清了我没人撑腰的底细,欺负我变得越来越过分。一开始只是骂,后来推搡,再后来,抢我的干粮,藏我的书包,把虫子放进我的衣兜里,甚至在放学的路上堵我。

我不敢告诉妈,怕她伤心,怕她觉得我不懂事;我也不敢找继父,更不敢找建军哥,我知道,找了也是白找,建军哥只会觉得我麻烦,甚至觉得我是故意给他家惹事。

1987年的秋天,我上小学二年级,那天放学,村里三个比我大的男孩,又在村口的土坡堵我。他们抢了我妈给我缝的新书包,把里面的课本撕得稀碎,还把我推在泥地里,按着我的头,让我喊他们“大哥”,喊“我是拖油瓶”。

泥地里的凉水渗进衣服里,冷得我浑身发抖,我拼命挣扎,可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周围有路过的村民,都只是看一眼,摇摇头就走,农村里的人,都怕惹麻烦,谁也不想管后娘带来的孩子的闲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喊哑了,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甚至想,就这么被他们欺负死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

就在我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粗声粗气的喊叫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建军哥。

我眯着眼睛往坡上看,就看见建军哥扛着一把锄头,从地里的方向疯跑过来,锄头在他肩膀上晃悠,跑起来带起一路的尘土,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凶得吓人,跟平时那个冷漠嫌弃我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三个男孩看见他,立马松了手,想跑。建军哥几步就冲了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吼了一声:“谁敢动!”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在农村地里摸爬滚打,个子高,力气大,身上带着一股野劲,那三个男孩比他小,当场就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建军哥走过去,一把把我从泥地里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动作很糙,一点都不温柔,可那是他第一次碰我,第一次没有推开我。

然后他转头对着那三个男孩,指着鼻子骂:“以后谁再敢碰她一下,我打断你们的腿!我妹,你们也敢欺负?活腻歪了是不是!”

他那句“我妹”,说的特别自然,像是说了千百遍一样,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就呆呆地看着他。

那三个男孩吓得连连道歉,说再也不敢了,建军哥瞪着他们,让他们把撕坏的课本捡起来,把书包还给我,还逼着他们跟我道歉。等那几个孩子跑了之后,坡上就剩下我和他。

他扛着锄头,站在我面前,还是没什么好脸色,皱着眉看我一身泥,语气还是凶巴巴的:“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别人欺负你,你不会还手?不会跑?不会喊人?”

我吸着鼻子,哽咽着说:“我……我以为你讨厌我,我不敢喊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看见他的脸僵了一下,眼神里的凶劲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有愧疚,有别扭,还有点不自在。他别过头,不看我,闷声说了一句:“讨厌你是一回事,别人欺负你是另一回事。你是我家的人,轮得到外人动手?”

说完,他弯腰捡起我的破书包,往自己肩上一甩,扛着锄头,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不耐烦地喊:“愣着干什么?回家!天黑了不怕被狼叼走?”

那一路,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护着的感觉。那把锄头扛在他肩上,看起来沉甸甸的,可在我眼里,那是能为我挡住所有风雨的靠山。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建军哥还是不爱说话,还是不会对我笑,还是不会像别的哥哥那样给我买糖吃,可他再也没嫌弃过我,再也没摔过我的东西,再也没把我的东西扔到院子里。家里的菜,他会主动把鸡蛋往我这边推;我的小板凳,他会擦干净放在我常坐的地方放在我常坐的地方;我放学晚了,他会假装去地里干活,实则在村口等我;村里的孩子再看见我,连靠近都不敢,只要有人敢多看我两眼,建军哥一个眼神过去,对方立马就溜。

他还是凶,对我说话永远是命令式的,可每一句里,都藏着我以前从没发现的关心。天冷了,他会把自己穿旧的棉袄扔给我,说“穿我的,别冻感冒了连累我妈伺候你”;我考试没考好,他会把我的作业拿过去,一笔一划教我改,骂我“笨得像头猪”,却一教就教到深夜;家里割麦子、掰玉米,重活他都自己干,只让我递个水、拿个工具,说“你小,别把腰累坏了”。

我后来才慢慢知道,他一开始讨厌我,不是讨厌我这个人,是接受不了他的家突然多了两个人,接受不了他的爸爸分了心思,接受不了他的妈妈(他亲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的位置,被我妈占了。他觉得是我和我妈,抢走了他原本独有的一切,所以他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了我这个最小的、最弱势的人身上。

可他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孩子,是个护短的人。他可以嫌弃我,可以跟我闹别扭,可以不喜欢我,但他绝不允许外人欺负他家里的人。在他的逻辑里,我是跟着他妈嫁过来的,是他陈家的人,就算再不好,也只有他能说,外人动一下,都不行。

这种朴素又直白的护短,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最真实的性子,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温柔的动作,全是藏在凶巴巴里的真心。

往后的十几年,我们一起长大。我考上高中,他辍学去工地打工,挣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了一双新的白球鞋;我上大学,他每个月都往我卡里打钱,说“别在学校舍不得吃,丢我的人”;我毕业工作,第一次领工资,想给他买件衣服,他嘴硬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可转头就跟村里的人炫耀,说“我妹给我买的,城里的牌子”。

他结婚的时候,我哭着给他鞠躬,他红着眼眶骂我“哭什么,大喜的日子,晦气”,却偷偷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我出嫁的时候,他站在婚车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攥着拳头,等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个一辈子没在我面前掉过泪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当了妈,也懂了人情冷暖,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亲近,才越发明白,当年那个扛着锄头冲过来的少年,给我的是最珍贵、最实在的守护。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刻意讨好,甚至一开始带着满身的隔阂与嫌弃,可在我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最笨拙、最硬核的方式,护我周全。

那把锄头,不仅挡开了欺负我的孩子,也挡开了我童年所有的恐惧与孤单,在我心里,撑起了一片永远不会塌的天。

如今我们都年过半百,各自有了家庭,可每次回老家,他还是会习惯性地问我“谁欺负你了没”,还是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我,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却藏着一辈子都没变的心疼。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1985年那个秋天,跟着我妈走进那个院子,遇见了那个嘴硬心软、用锄头为我撑起全世界的继兄。

没有血缘,却胜似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