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半,建国集团总部。
陈宇轩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前台登记时,他特意观察了公司环境。装修现代简约,员工们步履匆匆但秩序井然,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优秀项目照片和企业文化标语。
“宇轩?来得这么早。”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宇轩转身,看到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上拿着咖啡和一个文件夹。
“林副总早。”他微笑道,“想早点来熟悉熟悉环境。”
“叫我林婉就行,公司里大家都这么叫。”林婉递给他一杯咖啡,“顺便帮你带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对吗?”
陈宇轩接过咖啡,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陈总提过。”林婉自然地回答,“走吧,我先带你去你的临时办公室。陈总说你这一个月就跟着我,熟悉各部门运作。”
她领着陈宇轩穿过办公区,沿途为他介绍各个部门。财务部、市场部、工程部、设计部...陈宇轩注意到,员工们对林婉都很尊重,打招呼时态度自然亲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在公司人缘很好。”他随口说道。
“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林婉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这里,陈总特意安排的,就在我办公室隔壁,方便你有问题随时找我。”
办公室不大但设施齐全,窗外能看到江景。桌上已经摆放了一台新电脑和一些办公用品。
“谢谢,费心了。”
“应该的。”林婉看了看表,“九点有个管理层例会,你可以旁听。十点半我带你去‘未来之城’项目现场看看。下午安排你见各部门负责人,了解业务。”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陈宇轩点头应允。
九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陈建国坐在主位,看到儿子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会议开始后,各部门汇报工作,讨论问题,陈宇轩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轮到林婉汇报时,她站起身,打开PPT。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财务数据和图表,她语速平稳,重点突出,对每个数字背后的意义都了如指掌。当有人提问时,她能迅速给出解答,甚至能引用相关法规条款。
陈宇轩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专业。如果不知道那些背后的秘密,他会认为父亲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得力助手。
“关于‘未来之城’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我想补充一点。”林婉切换PPT页面,“根据最新进度,第三期工程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因此资金拨付也需要相应调整。我建议将原定下月的部分款项提前到本周拨付,以确保工程顺利进行。”
工程部总监点头赞同:“林副总考虑得很周到,我们确实需要那笔钱购买一批特殊材料。”
陈建国看向财务副总监:“老刘,有问题吗?”
刘副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财务,扶了扶眼镜:“从财务角度看,提前拨款会增加这个月的现金流压力。不过如果林副总认为有必要,我们可以调整。”
“现金流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林婉接过话头,“上周有一笔应收账款到账,加上鑫源资本第二期投资的部分款项本周到位,完全能够覆盖。”
陈建国满意地点头:“那就按林副总的建议办。小婉做事,我放心。”
会议继续进行。陈宇轩注意到,父亲对林婉的称呼已经从“林副总”变成了更亲密的“小婉”,而其他管理人员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会议结束后,陈建国把儿子叫到办公室。
“怎么样?第一次参加公司会议,有什么感受?”
“信息量很大,还需要时间消化。”陈宇轩如实回答,“不过林...林婉确实很专业。”
“她是个难得的人才。”陈建国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当初她进公司时只是个普通会计,但每次交给她的工作都能超出预期。三年前公司税务稽查,是她连夜整理资料,找出问题,最后让公司免于高额罚款。从那时起,我就开始重点培养她。”
陈宇轩注意到父亲说话时眼中流露出的欣赏,那不仅仅是对下属的认可。
“爸,您和林副总...只是上下级关系吗?”他试探性地问。
陈建国脸色微变,随即恢复自然:“宇轩,你也听到公司里那些闲言碎语了?别信那些。我和小婉确实比较投缘,但绝对没有越界。你妈就是疑心太重,你回来正好劝劝她。”
陈宇轩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项目的事。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十点半,林婉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准备好了吗?我们去项目现场。”
两人驱车前往“未来之城”工地。车上,陈宇轩主动挑起话题:“早上的会议很精彩,你对财务数据的掌控能力令人佩服。是自学的还是科班出身?”
“我是江城财经大学毕业的,学的是会计。”林婉平稳地开着车,“不过实际工作中需要学的远不止学校教的那些。陈总给了我很多实践机会。”
“听说你在公司五年就做到了副总,这个晋升速度在业内很少见。”
林婉笑了笑:“可能我比较幸运吧,遇到了赏识自己的老板,也赶上了公司快速发展的时期。”
“仅仅是因为幸运吗?”陈宇轩侧头看她,“我研究过你的几个关键决策,比如引进鑫源资本,比如去年放弃那个住宅项目转而投资商业地产,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这需要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林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市场洞察力也是在实践中培养的。我每天会花两小时研究行业动态和政策变化,这可能是我和别人的不同之处。”
“很勤奋。”陈宇轩点点头,“不过我好奇的是,你这么优秀,为什么选择留在建国集团?以你的能力,去更大的平台或者自己创业,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某个点。林婉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人各有志。陈总对我有知遇之恩,公司也给了我成长的舞台,我想回报这份信任。”
“知遇之恩。”陈宇轩重复这个词,“能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确实难得。”
车子到达工地。戴上安全帽后,林婉带着陈宇轩进入施工现场。巨大的钢结构已经初具规模,工人们在高空中作业,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项目总监迎上来,热情地为他们介绍工程进展。陈宇轩的专业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结构设计到材料选择,从施工工艺到成本控制,问得非常细致。项目总监起初以为他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公子哥,没想到他对建筑如此了解,态度也从客套变成了真正的交流。
林婉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些财务和进度方面的信息。她注意到,陈宇轩在专业领域确实很出色,提出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甚至有些连项目总监都需要思考后才能回答。
“没想到你对建筑这么在行。”离开工地时,林婉由衷地说,“不只是理论知识,实践也很了解。”
“在伦敦时,我经常去各个工地实习。”陈宇轩摘下安全帽,“纸上得来终觉浅。不过今天看下来,这个项目的抗震设计确实先进,难怪我父亲这么重视。”
回程路上,陈宇轩接了个电话,是张浩打来的。他简单应了几句就挂断了,但林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有事吗?”她问。
“没什么,一个朋友。”陈宇轩看向窗外,“林婉,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说。”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江城本地人。”
这个问题让林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平静地回答:“我老家在江南一个小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已经退休了。”
“是吗?那他们一定很为你骄傲。”陈宇轩说,“从一个小镇女孩做到上市公司副总,很不容易。”
林婉没有接话,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过了一会儿,陈宇轩突然说:“对了,我昨天查资料时,看到一篇十年前的报道,是关于城西一起建筑事故的。当时那家公司的老板好像也姓陈,叫陈...陈什么来着?”
他故意停顿,观察林婉的反应。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恢复正常。
“是吗?我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陈宇轩注意到她的车速微微加快了些。
“可能是我记错了。”陈宇轩若无其事地说,“毕竟十年前的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陈宇轩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这个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回到公司,已是午饭时间。陈宇轩提议一起吃午饭,林婉以已有约婉拒。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宇轩若有所思。
他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拨通张浩的电话。
“浩子,查得怎么样?”
“有些发现。”张浩的声音压低,“鑫源资本确实有问题。过去五年,他们投资了七家公司,其中五家的创始人在投资后一年内都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控制权。不是股份被稀释,就是涉嫌违法被迫出局。”
“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有内部人配合。”张浩说,“我还在深入查。至于十年前那起事故,档案被封存了,但我找到一个当年受害者的家属,愿意私下聊聊。你要见吗?”
陈宇轩沉吟片刻:“见。安排个隐蔽的地方,就今晚。”
“好。另外...”张浩犹豫了一下,“我查到林婉的一些背景。她确实是江城财经大学毕业的,成绩优异。但她大二时父亲去世,之后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同时打三份工。毕业时,好几家大公司都给了offer,但她选择了当时规模还不大的建国集团。”
“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意外事故,但具体细节不清楚。我还在查。”
挂断电话后,陈宇轩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他的脑海中拼凑着各种信息碎片:林婉的快速晋升,她与鑫源资本的关系,她对父亲的影响,十年前的建筑事故,她父亲的意外死亡...
这一切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下午,按照安排,陈宇轩见了各部门负责人。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但在客气背后,他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态度。有人对他抱有期待,认为他会带来新气象;有人则持观望态度,不确定这位“太子爷”是来镀金还是真要接手公司;还有人明显表现出戒备,特别是那些和林婉关系密切的中层。
市场部总监王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直率:“宇轩,你回来得正好。公司现在看着风光,但内部问题不少。特别是鑫源资本入股后,他们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上周还要求我们更换一个合作多年的材料供应商,说是有更便宜的替代品。”
“更便宜不一定更好。”陈宇轩说,“工程质量是第一位的。”
“我也是这么跟林副总说的,但她说要考虑成本控制。”王磊叹了口气,“我不是说林副总不好,她确实有能力,但有时候太看重短期利益了。陈总现在几乎什么都听她的,我们说话越来越没分量。”
“我会注意这个问题。”陈宇轩记下了这个信息。
一下午的谈话让他对公司现状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建国集团表面运转正常,实则暗流涌动。林婉的权力已经渗透到各个部门,而父亲的信任让她几乎可以代行CEO的职责。
临近下班时,林婉敲开了他的门。
“今天感觉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收获很大,谢谢你的安排。”陈宇轩合上笔记本,“不过确实有些疑问,特别是关于鑫源资本。他们在董事会的话语权是不是太大了?”
林婉走进来,关上门:“鑫源是我们的重要投资者,自然有一定话语权。不过最终决策权还是在陈总手里。”
“是吗?但我听说他们已经开始干涉具体的业务决策,比如更换供应商。”
林婉的表情略微僵硬:“那只是建议。我们评估过,新供应商的产品质量符合标准,价格低15%,从成本角度考虑是合理的选择。”
“如果质量真的没问题,当然可以。”陈宇轩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我爸常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有些合作伙伴跟了我们十几年,突然更换,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过河拆桥?”
“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林婉走到他身边,“宇轩,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公司要发展,必须与时俱进。陈总也认同这一点。”
两人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陈宇轩转头看着林婉,突然问:“你为公司考虑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股份?还是...”
他故意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林婉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如果我说,是为了报恩,你信吗?”
“报恩?”
“陈总给了我机会,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想帮他,让公司发展得更好。”她说得真诚,但陈宇轩总觉得哪里不对。
“很令人感动。”他最终说,“希望公司真的能如你所愿,发展得更好。”
林婉离开后,陈宇轩看了看表,离与张浩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在电梯里遇到了父亲。
“爸,还没下班?”
“还有点事。”陈建国拍拍儿子的肩,“今天跟着小婉学习,感觉怎么样?”
“她确实很专业。”陈宇轩斟酌着用词,“不过爸,我听到一些声音,说鑫源资本的手伸得太长了。您不担心吗?”
陈建国笑了笑:“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需要借助外力。鑫源虽然要求多,但他们带来的资源和资金对公司发展有帮助。有小婉在中间协调,问题不大。”
又是林婉。陈宇轩感到一阵无力,父亲对她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爸,您和林副总...”他欲言又止。
陈建国神色一正:“宇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明确告诉你,我和小婉清清白白。她是我的得力助手,仅此而已。你妈就是疑心太重,你也别瞎想。”
电梯到达一楼,陈建国先一步走出去:“晚上我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你陪你妈好好聊聊。”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陈宇轩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父亲是真的无辜,还是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晚上七点,陈宇轩在一家偏僻的茶馆见到了张浩和那位事故受害者家属。
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坚定。
“你是陈建国的儿子?”老人开门见山。
“是的,李伯伯。我想了解当年那起事故的真相。”
李伯伯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十年前,我儿子在城西的‘幸福家园’工地干活。那天楼板坍塌,他摔下来,脊椎受伤,瘫痪了。老板赔了三十万,但那些钱连医药费都不够。我儿子受不了痛苦,两年后自杀了。”
陈宇轩心中一震:“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老人摆摆手,“但我要告诉你,那起事故不是意外。施工用的水泥标号不对,钢筋数量也不够,是偷工减料造成的。包工头林志强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责任人是开发商和总承包商。”
“您是说...”
“总承包商就是建国建筑公司,你父亲的公司。”老人的眼中闪过痛苦和愤怒,“事故发生后,你父亲用钱摆平了一切。媒体没报道,监管部门只做了象征性处罚。林志强承担了所有责任,赔光了家产,最后跳楼自杀。他女儿当时才十六岁...”
陈宇轩感觉浑身冰凉:“林志强的女儿...是不是叫林晓芳?”
老人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后来改名字了,跟她妈妈姓。听说考上了大学,但具体怎么样了不清楚。”
陈宇轩谢过老人,承诺会调查清楚,并留下一笔钱作为补偿。老人起初不肯收,在他再三坚持下才勉强收下。
离开茶馆后,陈宇轩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夜色已深,街灯昏黄,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林婉,林晓芳。同样的年龄,相似的背景,对建筑行业的了解,对父亲的复杂态度,还有那份隐藏在温婉外表下的深沉恨意...
一切都对上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赵秀芳打来的:“宇轩,怎么还不回家?吃饭了吗?”
“妈,我马上回来。”他启动车子,“有些事情,我需要跟您谈谈。”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中。陈宇轩看着前方,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不管林婉的目的是什么,不管父亲是否知情,他都必须查清真相,保护公司,保护家人。
而此刻,林婉正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同一片夜空。手机放在耳边,她正在听李振东的指示。
“陈宇轩今天在调查十年前的事。”李振东说,“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你要加快进度,在他查清一切之前,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林婉闭上眼睛,“但我需要时间。陈建国虽然信任我,但核心的东西还没完全交给我。”
“那就用更直接的方法。”李振东的声音冰冷,“陈宇轩提前回来打乱了计划,我们不能等了。下周的董事会上,我会提出增加投资换取更多股份的议案。你要确保陈建国同意。”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让他不得不肯。”李振东顿了顿,“林婉,别忘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你父亲的死,你母亲这些年的痛苦,都需要有人负责。”
电话挂断后,林婉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建国发来的信息:“小婉,今天和宇轩相处得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回复:“宇轩很优秀,我们相处得很好。陈总不用担心。”
按下发送键时,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很快,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条路已经走了这么远,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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