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推开家门,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鞋柜旁——她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不见了。
客厅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男士香水的后调。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啤酒罐,一盒吃了一半的炸鸡,还有两只玻璃杯,杯沿上都沾着浅浅的唇印。其中一只杯子底下压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陆航失恋了,状态很糟,我陪陪他。你先睡,不用等我。”
陆航。又是陆航。
我捏着那张黄色纸条,指尖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三十八度五,下班前在公司医务室量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留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八点十分,我发给她的:“老婆,好像发烧了,加班结束就回去。”她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再无下文。
厨房的灯还开着,我走过去想倒杯水,却看见料理台上摆着一碗醒酒汤,用料讲究,生姜切得极细,葱花翠绿地洒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个保温桶,打开一看,是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她昨天说想喝,我特意早起熬的,她一口没动。
喉头的灼烧感更重了。我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面上。结婚三年,我一直知道陆航的存在。他是她的大学同学,传说中的“男闺蜜”,失恋三次,失业两次,搬家四次,每次人生低谷,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而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曾经因为陆航的“突发情绪崩溃”而迟到、早退,甚至完全忘记。
去年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她在陪陆航看演唱会。我蜷在卫生间地板上给她打电话,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歌声和欢呼,她捂着话筒说:“老公你先自己吃点药,我这儿太吵了听不清——陆航好不容易开心一次!”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我蹲下身翻找,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相框。那是我们的婚纱照,大理的洱海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指。摄影师说:“先生看太太的眼神,真是温柔得要溢出来了。”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一。我吞了两颗退烧药,和衣躺在客厅沙发上,意识在灼热和冰冷之间漂浮。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像短暂掠过的流星。我想起求婚那晚,她哭着说:“我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我说:“我信。”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把我从浅眠中拽出来。壁钟指向清晨五点十七分。她轻手轻脚地进来,身上带着深秋凌晨的寒气,还有浓重的酒味。看到沙发上的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睡这儿?不去床上睡。”
“等你。”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她避开我的目光,把包挂在衣帽架上:“不是让你先睡吗?陆航这次真的很难过,他女朋友跟别人跑了,还卷走了他准备买房的首付……”
“我发烧了。”我打断她,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三十九度一。”
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短暂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疲惫的理所当然覆盖:“啊……那你吃药了吗?厨房有粥,我给你热热?”
“那是昨天给你熬的。”我说,“你给陆航做的醒酒汤,看起来更费心思。”
客厅陷入沉默。窗外的天光开始泛青,稀薄的光线透过纱帘,切割着她脸上复杂的表情——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被质问的不耐烦。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因为陆航起争执时,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心胸狭隘的人。
“陈默,你一定要这样吗?”她叹了口气,脱下外套,“陆航在这个城市只有我一个朋友,他父母都不在这儿。你至少还有同事,有家人,可他呢?失恋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是你丈夫这件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足以让我在你心里排第一,是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手机在她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陆航”。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起来,声音瞬间切换成温柔的安抚模式:“嗯,到家了……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我看看时间……”
我站起身,眩晕感袭来,我扶住沙发靠背。她捂着话筒,用口型对我说:“他情绪又不对了,我怕他做傻事。”
高烧让眼前的画面有些扭曲。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她眼里盛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担忧,那种焦灼、心疼、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的神情,从未在我生病时出现过。哪怕是我去年手术住院,她也因为要陪陆航处理租房纠纷,而让我妹妹来陪床。
“你去吧。”我说,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她愣住了,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几秒钟后,她低声对电话说:“我等会儿打给你。”挂了电话,她看着我:“陈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转身往卧室走,“既然你的‘好朋友’永远需要你,那你就去当他的救世主。我这个丈夫,大概也只配在你闲暇时,分到一点剩余的注意力。”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的声音拔高了,“陆航是同性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他对我根本不可能有男女之情!我们就是纯粹的友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过我们的婚姻。是的,陆航是同性恋,这是她最有力的“免责声明”。因为这个身份,他们可以凌晨两点在酒吧喝酒,可以共用一根吸管,可以分享最私密的心事,而我所有的介意,都成了对“特殊群体”的歧视,成了对她交友自由的控制。
我没有回头,关上了卧室门。门板隔绝了她的声音,但隔绝不了门外压抑的啜泣——她在哭,为我的“不理解”,为陆航的“可怜”,为她自己“左右为难的委屈”。
而我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板上。额头烫得吓人,心里却一片冰凉。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发来的微信:“我去看看陆航,他刚才说不想活了。你好好休息,粥在锅里。”
我没有回复。窗外,天彻底亮了。
02
高烧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林薇在家和陆航的公寓之间往返。她给我买药、煮粥、换额头上的毛巾,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我们很少交谈,偶尔视线相撞,她会迅速移开,手指不安地摩挲衣角,仿佛我才是那个制造尴尬的人。
第四天下午,体温终于退到三十七度五。我撑着起床,厨房飘来鸡汤的香味。林薇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柔和。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回到刚结婚的时候,她学着煲汤,总是放多盐,我一边喝水一边说好喝。
“醒了?”她回头,递过来一杯温水,“妈刚才打电话,说晚上过来送点土鸡蛋。”
我嗯了一声,接过水杯。指尖相触时,她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沉了沉。母亲一直不太喜欢林薇,觉得她“心思不在正经过日子上”,尤其对陆航的存在颇有微词。每次母亲来,林薇都会格外紧张,像要迎接一场考试。
晚上六点,门铃准时响起。母亲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皱起:“瘦了一圈。林薇没好好照顾你?”
“妈,我没事。”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林薇从厨房端菜出来,笑得有些勉强:“妈,您坐,马上吃饭了。”
饭桌上,母亲不断给我夹菜,询问病情,完全把林薇晾在一边。直到鸡汤端上来,母亲尝了一口,忽然问:“林薇,你前天晚上不在家吧?”
筷子落在盘子上的声音清脆。林薇脸色一白:“妈,您怎么……”
“我那天晚上八点多打电话,陈默接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问你在哪儿,他说你在陪朋友。”母亲放下汤勺,眼神锐利,“什么朋友,需要大半夜的陪?陈默烧到三十九度,你不在身边照顾,去陪朋友?”
空气凝固了。我看着林薇,她嘴唇颤抖,求助般地望向我。按照以往的剧本,这时候我应该打圆场,说“妈,是特殊情况”,给她一个台阶下。
但这次,我没有开口。我低头喝汤,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痛感。
“是陆航吧?”母亲的声音冷下来,“又是他。林薇,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话难听,你既然嫁给了陈默,心里就该分清孰轻孰重。那个陆航,三天两头出状况,次次要你去救场,他是没爹没妈还是没手没脚?”
“妈!”林薇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陆航他不一样!他在这城市孤零零一个人,我是他唯一的朋友!陈默生病我也照顾了,我两边跑我也累啊!您能不能别总把他想得那么不堪?”
“唯一的朋友?”母亲也站起来,声音发颤,“林薇,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结婚这三年来,陈默在你心里排第几?他加班到深夜回家,你有几次是醒着等他的?他生病不舒服,你有几次是放下一切守在旁边的?反而那个陆航,一有事你比谁都急!上次陈默做手术,你在哪儿?你在帮陆航搬家!”
“那是因为陆航的房东突然赶人,他一个同性恋,找房子本来就难,那天还下雨,我怎么能不管他?”林薇的眼泪滚下来,“陈默有妹妹陪着,有您关心,可陆航只有我了!”
“所以陈默活该被排在后面?活该永远做那个‘懂事’的、‘不需要操心’的丈夫?”母亲气得手抖,“我今天是看明白了,这个家,在你心里早就不是第一位了!”
“够了。”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女人都停了下来。我放下碗筷,抬起头:“妈,您先回去。林薇,你也坐下。”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最终叹了口气,拿起外套:“陈默,妈不是要挑事,是怕你委屈。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忍着,可婚姻不是忍出来的。”
门轻轻关上。餐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薇。她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委屈得像个孩子。曾几何时,我最看不得她哭,她一掉眼泪,我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陈默,”她抽泣着说,“连你也不帮我说话吗?你知道妈一直不喜欢我,现在连你也……”
“我妈说的不对吗?”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
“这三天,你确实在照顾我。但你每次给我换毛巾、喂药的时候,手机都在不停地响,都是陆航的消息。”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昨天下午,你说去买菜,去了两个小时。回来时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陆航‘情绪崩溃’到需要去医院了吗?”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
“我不是在查你。”我继续说,“是你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掉出了就诊单。市心理卫生中心,陆航的名字,昨天下午两点半的号。”
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房间里没开灯,昏暗吞噬着一切细节。林薇站在餐桌对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是,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良久,她哑声承认,“他这次受的打击太大,有抑郁倾向,医生说需要密切观察,防止自残行为。陈默,人命关天啊!”
又是这句话。人命关天。陆航的命是命,我的呢?我的感受、我的需求、我在婚姻里一点点积攒的失望和心寒,就不重要吗?
“林薇,”我听见自己说,“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反而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是某种外星语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三年,我累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理解你,要支持你,要相信你和陆航之间是纯洁的友谊。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永远排在另一个人后面,哪怕那个人是同性恋,哪怕他真的需要帮助。”
“可我爱的是你!”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眼泪汹涌,“陈默,我爱你啊!我和陆航真的只是朋友,我可以改,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你别不要我……”
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曾几何时,这双手是我全部的眷恋。可现在,触碰的瞬间,我只感到深深的疲惫。
“问题不在于你爱不爱我。”我轻轻抽出手,“而在于,你的爱永远伴随着对另一个人的责任和愧疚。林薇,你是个善良的人,你看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陆航。这种善良曾经是我最珍惜的品质。但现在我明白了,当你的善良永远优先于我们的婚姻时,我就成了你善意的牺牲品。”
她摇着头,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哭声里有恐慌,有悔恨,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终于直面问题的痛苦。
我没有过去抱她。我只是坐在昏暗里,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婚纱照还在电视柜上,照片里的洱海蓝得刺眼。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林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过手机,但看到屏幕的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不是陆航,是她母亲。
她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平稳:“妈……嗯,在家……什么?”
她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站起来:“爸怎么了?您慢点说……医院?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慌乱地看着我,泪痕未干:“陈默,我爸……我爸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了!”
伦理的困境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她的父亲,我的岳父,一直待我如亲子。去年我父亲去世时,是岳父陪着我守灵,拍着我的肩膀说:“孩子,以后我这儿就是你的家。”
而现在,这个老人躺在急救室里,生命垂危。他的女儿刚刚被我提出离婚,正处在崩溃边缘。
林薇已经六神无主,手指哆嗦着连外套都穿不上。我走过去,拿过她的外套帮她穿上,又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钱包。
“哪家医院?”我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医院名字。
“走吧。”我说,率先走向门口,“我开车。”
03
深夜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岳母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头发凌乱,见到我们时像抓住了主心骨,抓着林薇的手就开始哭:“下午还好好的,说头晕,躺下就起不来了……医生说出血量很大,要开颅……”
林薇抱着母亲,两人哭成一团。我办完手续,问清情况,又去买了水和面包回来。岳父还在手术中,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凌晨两点,陆航的电话来了。林薇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我听见她压抑的声音:“陆航,我现在真的不行……我爸在抢救……你别这样,求你了……我不是不管你了,是我爸他……”
声音带着哭腔,那种熟悉的、被两边拉扯的疲惫和无力。岳母疑惑地看着我,小声问:“谁啊?这时候还打电话。”
“一个朋友。”我说,递给她温水,“妈,您喝点水。”
岳母接过,叹了口气:“小默啊,这些年,委屈你了。薇薇她……心太软,总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好,结果谁都顾不好。”
我没有接话。手术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下一半,满脸疲惫:“家属?”
我们围上去。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年纪大,出血位置又不好,还没有脱离危险,要进ICU观察。另外,开颅手术费用比较高,加上后续康复,你们要做好心理和经济准备。”
林薇连忙说:“钱不是问题,医生,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护士递过来长长的缴费单,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数字让眼皮跳了跳——前期费用就要二十万,这还只是开始。
林薇也看到了,脸色白了白。她刚换了工作,薪水不高。我的存款大部分都投在了去年买的理财里,暂时取不出来。我们俩的积蓄凑在一起,勉强够第一阶段的费用。
“我去缴费。”我说,转身往电梯走。
“陈默……”林薇在身后叫我,声音哽咽。
我没有回头。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苦难。我刷了卡,机器吐出一长串收据,数字冰冷而具体。
回到ICU外,林薇正在打电话,语气焦急:“……能借我多少?五万?好,好,谢谢你……其他的我再想办法。”挂了一个,又拨另一个。
岳母靠在墙上抹眼泪。我走过去,低声说:“妈,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您别太担心。”
老人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小默,这个家多亏有你……”
林薇打了七八个电话,借到的钱加起来不到十五万。她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总能“拯救”别人的女英雄,而是一个被现实压垮的、无助的女儿。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妆全花了,露出底下憔悴的底色。
“陈默,”她抽泣着说,“我是不是很失败?照顾不好你,也照顾不好我爸,连钱都筹不到……”
“先解决问题。”我说,“还差多少?”
“至少……至少还需要三十万,医生说后续康复才是大头。”她咬着嘴唇,“我把车卖了吧,虽然不值什么钱……”
“车留着,你上班要用。”我站起来,“钱我来想办法。”
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希望,也有更深的愧疚。我走到楼梯间,拨通了一个三年没有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哪位?”
“秦总,是我,陈默。”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语气完全变了:“陈默?真是你?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想跟您借笔钱,急用。我岳父脑溢血手术,需要钱。”我直截了当。
“多少?”
“五十万。”
“账号发我,明天一早到账。”秦总没有任何犹豫,“另外,我私人再给你打二十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老爷子在哪家医院?我明天去看看。”
“谢谢秦总,钱就够了。医院这边乱,您别跑了。”
“跟我客气什么!”秦总声音严肃起来,“三年前那件事,要不是你扛下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这钱你拿着,不够再说。”
挂断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三年前,我在秦总的公司做风控总监,发现一个重大项目的数据造假,涉及高层。我坚持上报,结果遭到排挤,最终背锅离职。离职前,秦总私下找到我,说他知道真相,但当时形势所迫,他保不住我。他给我一笔钱,我没要,只说了句“好自为之”。
那之后,我换到现在的公司,做普通职员,收入减半,但图个清静。林薇只知道我换了工作,不知道具体原因。她当时还抱怨过收入减少,我解释说想轻松点,她也就没再多问。
回到ICU外,林薇迎上来,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探寻。我说:“钱解决了,明天到账。”
“你……你跟谁借的?那么多钱……”她不敢相信。
“以前的一个老板,人很好。”我轻描淡写,“你陪妈去休息室躺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岳母已经撑不住,几乎是被林薇搀扶走的。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那扇紧闭的ICU大门。长椅冰凉,我坐下来,终于感到高烧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
凌晨四点,手机震动。是陆航发来的长微信,语气激动:“林薇,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我知道你爸病了,但我现在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吃了半瓶安眠药,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来见我最后一面。”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药瓶倒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我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冷却。然后,我拨通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有人疑似服用过量安眠药企图自杀,地址是……”我清晰地报出陆航的住址,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帮林薇给他送过东西。
挂掉报警电话,我又拨了120,重复了地址和情况。做完这一切,我把微信截图,发给了林薇,附加一句话:“我报警也叫了救护车,你爸这边离不开人,你选。”
几分钟后,林薇冲出了休息室,脸色惨白,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最后都融化成一种深深的茫然。
“你报警了?”她声音发抖,“陈默,那是陆航!他吃了药!万一警察和救护车去晚了怎么办?你这是害他!”
“我是在救他。”我平静地说,“也是救你。林薇,你不可能永远做他的救命稻草。他有心理问题,需要的是专业治疗和系统干预,不是你24小时随叫随到的陪伴。你今天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爸还躺在里面,你是他女儿。”
“可他如果真死了呢?”她尖叫起来,引来护士不满的目光。
“那也不是你的责任。”我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陆航用自杀来绑架你,这不是友谊,是病态的控制。你醒醒吧。”
她像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知道这些话残忍,但有些脓疮,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我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说人已经找到,送医院洗胃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家属过去配合调查。我说我是报案人,但不是家属,提供了陆航母亲的电话——林薇通讯录里有,我曾经无意中看到过。
挂断电话,我看向林薇:“他没事了,在医院。我联系了他母亲。”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温和、包容、甚至有些软弱的丈夫,在处理危机时竟如此冷静、决断,甚至有些冷酷。
“你……什么时候有他母亲电话的?”她喃喃地问。
“上次帮你手机充电,跳出来通讯录备份。”我说,“林薇,这三年,我不是不在意,我只是在给你时间,等你自己明白。但现在看来,我等不到了。”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生命的无常。岳母从休息室走出来,看到我们的状态,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扶起林薇。
“薇薇啊,”老人声音沙哑,“人这辈子,最怕拎不清。小默是个好孩子,你别把他弄丢了。”
林薇靠在她母亲肩上,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对父亲的担忧,有对陆航的愧疚,有对婚姻的恐慌,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迟来的醒悟。
而我坐在长椅上,看着ICU门上的红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场婚姻,是不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
04
岳父在ICU住了七天。这七天里,我请了年假,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秦总的钱准时到账,解了燃眉之急。他真来医院探望了一次,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西装革履,身后跟着秘书,提满了高档营养品。岳母和林薇都有些局促,秦总却十分客气,拉着岳母的手说:“阿姨,陈默就像我亲弟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临走时,秦总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原来的位置还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说一声。薪水翻倍,分红另算。”
我道了谢,但没给准话。三年前离开时心灰意冷,如今心境已大不相同。
林薇变得沉默了许多。她依旧守在医院,照顾母亲,配合医生,但眼睛里总有一层雾蒙蒙的东西。陆航那边,他母亲从老家赶来,接管了照顾他的责任。林薇去看过他一次,回来后告诉我,陆航哭着向她道歉,说不知道她父亲病了,不该那样逼她。
“他说会好好配合治疗。”林薇说这话时,正在给我削苹果,手指有些抖,“他还说……让我好好珍惜你。”
我没有接话。苹果削得很仔细,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像某种脆弱的联系。
第七天下午,岳父转到普通病房。虽然半边身体还不能动,说话含糊,但意识清醒了。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努力抬起能动的右手。我握住,那只手干枯却温暖。
“小默……辛苦……”他含糊地说。
“爸,您好好康复,别的都别想。”我握紧他的手。
岳母在一旁抹眼泪,林薇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金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那天晚上,林薇送我下楼。医院停车场空旷,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说:“陈默,我们谈谈。”
我们坐进车里,引擎没开,车内一片昏暗。她绞着手指,很久才开口:“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结婚那天,想这三年的每一天。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一直以为,我对陆航好,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他需要帮助。但我现在想,也许不只是这样。也许……是我需要被需要的感觉。陆航每次出事,都那么急切地需要我,那种‘非我不可’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很有价值。而在你这里……”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在你这里,你总是那么稳,什么都处理得好,生病了也不吵不闹,难过了也自己消化。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不需要我。所以我就更拼命地去‘被需要’,去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可我忘了,婚姻里最重要的不是‘有用’,而是‘在场’。”
我静静听着,车窗外的夜色流淌而过。这些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我爸倒下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陆航吃安眠药的消息发来时,我六神无主,是你冷静地处理了一切。缴费单那么长,我借不到钱,是你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吸了吸鼻子,“陈默,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以前是那么厉害的总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人脉,不知道你为我、为这个家,默默做了多少,又忍了多少。”
“所以你愧疚了?”我问。
“不只是愧疚。”她转头看我,泪光在昏暗里闪烁,“是害怕。害怕我已经把你伤透了,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那天你说离婚……我这几天一闭眼就是那句话。陈默,我不想离婚。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只是我蠢,我把爱的方式搞错了。”
爱的方式。多轻巧的词。可这错误的方式,像钝刀子割肉,割了整整三年。
“如果我告诉你,”我看着前方路灯下的飞蛾,“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私呢?我忍耐,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在等。等你自己醒悟,或者等我自己死心。我也累,我也会委屈,我甚至想过,如果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像对陆航那样,第一时间冲到我身边。”
她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
“这次发烧,就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故意没吃退烧药,想看看烧到多少度你会回来。结果三十九度一,你还在陪他喝酒。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不到你醒悟了。”
真相往往比指责更伤人。她彻底崩溃了,趴在仪表台上,哭得浑身颤抖:“对不起……对不起陈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改,我一定改……”
我没有去抱她。我只是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心里涌起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为我们的爱情,为这三年错付的时光,也为她直到失去边缘才肯睁开的眼睛。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公司领导的电话。我接起来,那边语气急促:“陈默,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出问题了,数据对不上,甲方很生气,明天一早要来公司对峙。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又看了看还在哭泣的林薇,岳父还在楼上病房。
“我马上到。”我说。
挂断电话,我对林薇说:“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你上去陪爸妈吧。”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你要走?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去吗?”
“不能。”我发动车子,“工作就是工作。”
送她回住院部门口,她下车前,抓住我的袖子,眼神近乎乞求:“陈默,你还回来吗?我们……我们还没谈完。”
“照顾好你爸。”我说,轻轻抽回袖子,“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后视镜里,她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我知道今晚的坦白和眼泪,是她迟来的悔悟。但破镜能否重圆,裂痕又该如何修补,我没有答案。
到公司时,项目组的几个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问题出在一个关键参数的录入错误,导致最终报告和实际情况严重不符。甲方代表明天九点就到,如果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和补救方案,这个价值三百万的项目就完了,还会影响公司声誉。
“原始数据呢?核对记录呢?”我问。
一个年轻下属战战兢兢地说:“默哥,数据是小刘录入的,但他上周辞职了……核对记录我找了,没找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跟的,最后阶段的审核也是我签的字。如果找不到证据证明是录入错误而非故意造假,我这个项目负责人难辞其咎,甚至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三年前,类似的情景——数据问题,下属失联,我来背锅。历史像个恶意的轮回。
“你们先回去吧。”我睁开眼,“我来处理。”
同事们面面相觑,最终陆续离开。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打开项目文件夹,一行行检查数据,追踪记录,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凌晨一点,我一无所获。疲惫和绝望感袭来。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离职时,秦总说过的一句话:“陈默,这个圈子很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的委屈,未来会有人还给你。”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几乎遗忘的号码——当年那个造假项目真正的主谋,后来去了竞争对手公司,如今已是高管。三年前我替他背了锅,他欠我一个大人情。
电话接通时,那边显然很意外。我开门见山:“李总,有件事请你帮忙。不会让你为难,只是需要一点信息。”
听完我的请求,那边沉默良久,最后说:“陈默,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信息我可以给你,但你怎么用,与我无关。”
十分钟后,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几段聊天记录截图——已辞职的小刘和甲方某个员工的私下对话,商量如何“做点手脚”,让我这个“不识趣的主管”吃点苦头。时间戳显示,正是数据录入的那几天。
原来不是意外,是构陷。
我看着屏幕,想笑,却笑不出来。人性啊,总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再给你补上一刀。我把证据保存好,备份到云端,又给秦总发了条信息:“秦总,明天如果方便,可能需要您帮我演场戏。”
然后,我关掉电脑,在会议室的沙发上躺下。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我以为的平静生活,原来底下暗流汹涌;我以为的婚姻困局,原来不过是人生难题中的一隅。
昏沉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我要面对的,是婚姻的残局,和职场的战场。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提前到了公司。把证据打印好,整理成清晰的逻辑链,又拟了一份补充协议草案——既然甲方有人想玩阴的,不如把问题摊开,化危机为机会。
九点整,甲方代表准时到达,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不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们这边除了我,还有销售总监和法务。
“陈经理,”甲方代表开门见山,“报告数据和我们实际验收结果差了百分之十五,这已经不是误差范围了。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否则只能认为贵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我们将终止合作并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会议室气氛降至冰点。销售总监紧张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把准备好的证据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
“王总,首先为我们的审核疏漏致歉。”我的语气平稳,“但数据差异的主要原因,并非我方故意造假,而是贵公司内部员工与我已离职下属私下串通,篡改了原始参数。”
对方三人脸色变了,迅速翻看证据。聊天记录清晰显示,那个甲方员工如何教唆小刘修改数据,并承诺事成后给他“好处费”。
“这……这不可能!”王总矢口否认,“小张是我手下老员工了!”
“正因为是老员工,才更熟悉流程漏洞。”我不疾不徐,“我已经报警,警方应该很快会联系贵公司。另外,这是我草拟的补充协议——鉴于此次事件给双方都造成了损失和困扰,我建议:第一,我们重新核算数据,出具更正报告;第二,项目总价降低百分之五,作为我方审核不严的歉意;第三,建立双方数据核查联动机制,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王总死死盯着我,额头渗出冷汗。他明白,如果事情闹大,他手下人搞鬼的事曝光,他在公司的位置也难保。
“陈经理,”他语气软了下来,“这件事……我们需要内部调查。协议我们可以谈,但价格方面……”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秦总走了进来,一身高级定制西装,气场强大。销售总监连忙起身:“秦董,您怎么来了?”
秦总摆摆手,直接走到王总面前,伸出手:“王总是吧?久仰。我是陈默以前的老领导,现在也算他半个大哥。这小子做事认真,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容易被人坑。今天这事,我看证据确凿,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人,和气生财最重要。你说呢?”
王总显然认识秦总,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秦董说得对,说得对。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协议就按陈经理说的办,价格……就按百分之五,我们没问题!”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半小时后,补充协议签署。送走甲方代表,秦总拍拍我的肩膀:“怎么样,我这戏演得还行吧?”
“谢谢秦总。”我由衷道。
“谢什么。”秦总叹了口气,“三年前我保不住你,一直是个心结。现在看到你处事比以前更沉稳周全,我反而放心了。怎么样,考虑回来吗?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沉默片刻,摇摇头:“秦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先处理好家事。”
秦总了然地点点头:“家事比事业重要。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送走秦总,我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林薇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条微信,最后一条是:“陈默,我爸想见你,有话跟你说。求你,来一趟好吗?”
窗外阳光很好,秋高气爽。我望着远处医院的轮廓,知道有些决定,到了必须做的时候。
到医院时已是下午。岳父的精神好了许多,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他让岳母和林薇先出去,说要单独和我谈谈。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老人看着我,眼神清明:“小默,离婚的事,薇薇跟我说了。”
我没有否认。
“这几年,委屈你了。”岳父的声音有些哽咽,“薇薇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我跟她说过很多次,结婚的人了,心里要有个分寸,可她听不进去。”
“爸,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老人喘了口气,“这次我倒下,看明白了许多事。关键时刻,是你撑住了这个家。薇薇她……她终于也长大了点。昨天她哭了一晚上,说怕你真的不要她了。”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没说话。
“我不劝你原谅。”岳父说,“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但我只问你一句:你还爱她吗?如果还有一点爱,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机会?不是马上和好,而是……再观察观察,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改了。”
爱吗?这三年积攒的失望和心寒,几乎把爱意消耗殆尽。但那些曾经的温暖瞬间——她熬夜给我织围巾,笨手笨脚地学做我爱吃的菜,在我父亲去世时紧紧抱着我说“你还有我”——这些记忆,还顽强地停留在心底某个角落。
“我会考虑。”最终,我说。
岳父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好,好……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吧。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女婿,是我半个儿子。”
走出病房,林薇等在门外,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保温桶:“我给你炖了汤,你最近太累了……”
我接过保温桶,还是温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们走走。”我说。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落叶上交错。
“陆航转院了,去他老家那边的专科医院,他母亲陪着他。”林薇低声说,“他走之前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说谢谢我这些年的照顾,也对不起。他说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朋友不该是负担,而是彼此都能好好生活的支撑。他让我……好好珍惜眼前人。”
我没有接话。
“陈默,”她停下来,面对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痛定思痛的清明,“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放弃我。给我一个观察期,就像试用期一样。我会去看心理医生,学习建立健康的边界。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把你排在第二位。我会学着真正地‘看见’你,关心你,而不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好。”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流:“如果你观察之后,还是觉得不行,还是想离婚……我签字。家里的财产,我都不要,是我欠你的。”
秋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粘在泪湿的脸上。我伸出手,轻轻帮她拨开。这个动作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我需要时间。”我说,“很多事,需要重新想一想。”
“我等。”她立刻说,“等多久都行。”
那天之后,生活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我搬到了书房住,林薇没有反对,只是每天早起做早餐,给我准备午餐便当,晚上无论多晚都等我回家。她不再时刻盯着手机,周末会问我有没有安排,而不是默认我要配合她的行程。
她真的去看了心理医生,每周一次,雷打不动。有时从诊室出来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倾诉,只是安静地消化。
岳父出院那天,我们一起去接。老人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的车上,岳母忽然说:“薇薇,你爸这次生病,倒是个契机。你们俩啊,都好好想想,婚姻这东西,得两个人一起使劲。”
林薇从副驾驶回头看我,眼神温柔而克制。我没有回避,对她点了点头。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是我母亲独门配方的羊肉汤,冬天喝最暖身子。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回来啦?妈今天下午送来的羊肉,我试着做,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客厅的圣诞树已经架起来了,挂着她新买的小彩灯,暖黄色的光晕染了一室温暖。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味道有七八分像,羊肉炖得烂熟,汤头浓郁。
“好喝吗?”她紧张地问。
“好喝。”我说。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那一刻,我心里那道坚硬的冰墙,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
晚饭后,我们一起装饰圣诞树。她够不到树顶,我帮她挂上星星。手指相触时,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陈默,”她轻声说,“谢谢你,还愿意回家。”
窗外雪花纷飞,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屋内的暖气很足,彩灯闪烁着温暖的光。我知道,伤口还在,信任的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但至少今夜,在这个飘雪的冬夜,我们坐在同一棵圣诞树下,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如何靠近。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当她在厨房为我学炖一碗汤,当我在寒夜里推开家门看到一盏灯时,那种被称为“家”的温暖,正在一点点回来。
而这就够了。足够给彼此一个机会,给时间以时间,给爱一条生路。
雪,静静地下着。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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