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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南岸的一片稀疏杨树林旁,蜿蜒的河滩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味道,许多人连甲胄都未及卸下,就抱着兵器,蜷缩在草地上沉沉睡去。战马拴在远处的树下,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啃食着草尖,偶尔发出一两声疲惫的响鼻。

这里是刘敢子部渡过太皇河后的临时歇脚地。从临平府烈火焚城的血战中突围,一路向南且战且走,又在黑夜中仓促渡河,这支原本还算齐整的义军精锐,此刻已如绷至极处又骤然松弛的弓弦,显出难以掩饰的疲态与散乱。

更添一份压抑的是,渡河时另一名校尉孙大膀意外落水溺亡的阴影,如同河面上未散的雾霭,沉甸甸地笼罩在许多士卒心头,尤其是原属孙校尉麾下的那五六百人,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茫然与惊悸。

中军位置,几顶从溃散官军那里缴获、还算完整的帐篷已经匆匆支起。最大的一顶帐前,立着一杆褪色的刘字大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拂。

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半旧毡毯,军师赵大堂正就着微光,与两名书记官低声核对着几卷匆忙写就的名册。他面皮白净,颌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虽同样满面风尘,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不见多少慌乱。

另一侧,校尉刘敢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充当座椅的树墩上,正抓着一块冷硬的干粮用力撕咬。他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带着狼一般的凶悍光芒。

他身上的铁甲有多处刀砍箭擦的痕迹,甲缝里凝着黑红色的血垢。他吃得很急,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心头的焦躁。吞咽间,喉结剧烈滚动,目光却不时扫向帐外,又落回赵大堂身上。

军师,清点得如何了?”刘敢子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抓起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赵大堂合上最后一卷名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书记官先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个肃立角落、如同影子般的刘敢子亲兵头目。

“回校尉,”赵大堂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凝重,“初步清点,昨夜随我等渡河抵达此处的,共计一千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原属校尉麾下的精锐战兵约六百二十人,原孙校尉部下五百五十三人。战马尚有八十匹,驮马骡子三十余头。刀枪弓箭大体不缺,但箭矢消耗颇巨,平均每人不足十支。火药几乎用尽,火铳大多成了烧火棍。粮草……只够全军两日稀粥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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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敢子眉头紧锁,焦躁地敲击着膝盖上的铁甲片,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孙大膀的人……军心如何?”

赵大堂微微摇头:“惊恐未定,士气低落者居多。孙校尉溺毙,群龙无首,许多人视渡河为不祥,对这片水域心存畏惧。现下虽暂归校尉统领,但号令能否畅达,临阵能否用命,尚需观察整饬!”

“他娘的!”刘敢子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死去的孙大膀不中用,还是骂这棘手的局面。他霍然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帐篷里踱了两步,“一千多张嘴要吃饭,一千多条命要活下去!军师,当务之急,是赶紧拿出个章程来!躺在这里,等官军回过神来包了饺子吗?”

赵大堂起身,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外面,天色又亮了些,可以看见更多的士兵被军官吆喝着,勉强爬起来,开始收集柴火,挖掘临时灶坑。远处的河面,在渐强的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条让他们逃出生天又吞噬了一位校尉的大河,沉默地横亘在那里。

“校尉稍安!”赵大堂放下帘子,转身道,“我已传令各队,以原百户为基础,重新整编队伍,打散原孙部人马,混入各队,由我们的人担任头目。同时,令他们就地取材,搭建简易营帐,埋锅造饭,让兄弟们先吃顿热食,恢复些体力气力。一个时辰后,请校尉召集现有十名百户,于此帐议事!”

刘敢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就依军师。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抓紧!”

一个时辰后,日头已爬过树梢,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但河风依旧清冷。中军帐内,气氛肃穆。刘敢子坐在主位,赵大堂立于其侧。下方,十名百户按刀而立,这些人都是跟随刘敢子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兄弟,个个面色沉毅,眼神凶悍,但此刻眉宇间也都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倦色和对未来的忧虑。

刘敢子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声音粗嘎:“废话不多说!咱们干把兄弟,如今过了河,算是暂时喘了口气。可接下来怎么办?是等着官军来剿,还是饿死在这河边?都说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率先抱拳道:“校尉!依俺看,咱们现在是孤军悬在这南岸,首要之事,是得有个坚固城池安身!有了城墙,心里才踏实。其次,粮草!兄弟们肚子都瘪了!这附近百里,听说没什么像样的官军大队,咱们正好趁其不备,找个人多粮足的县城,一鼓作气打下来!占了城池,有了粮仓,再招兵买马,站稳脚跟!”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几名百户的附和。“王胡子说得在理!没个窝,总像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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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抢他娘的!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不再受狗官的鸟气!”

“找个富庶的县城,打破城门,粮食、银子、女人,什么都有了!也好让兄弟们痛快痛快,提提士气!”

刘敢子听着,眼中凶光闪烁,显然颇为意动。占城据地,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这本就是许多义军头领最直接的梦想。他不由看向赵大堂。

赵大堂一直垂目静听,此时方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群情激奋的几名百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诸位兄弟所言,是求生常理。然则,请恕赵某直言,此刻急于攻城掠地,恐非上策,甚或是取死之道!”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那名叫王胡子的百户脸色一沉:“军师此话怎讲?莫非让咱们就在这喝西北风?”

赵大堂不疾不徐,向前半步,面对众人:“其一,我军新渡河,人困马乏,士卒惊魂未定,尤其是新并入的孙部兄弟,心气未附,恐惧未消。此时队伍如散沙,亟需休整凝聚,而非仓促再战。其二,此地地形,我等两眼一抹黑。何处有官兵驻防?何处城池坚固?何处乡勇强悍?一概不知。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此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神色,继续道:“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太皇河码头,如今在我等手中。昨夜渡河混乱,未必没有其他突围的兄弟部队也正向此方向而来。我等若轻易离开河边,深入内陆,万一有自家兄弟赶到,无人接应,岂不陷他们于绝境?守望相助,乃是义气!”

几个百户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刘敢子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赵大堂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其四,临突围前,恩师杨凌军师曾特意叮嘱于我。”他提到杨凌,帐内众人神色皆是一肃,连最莽撞的王胡子也收敛了气息。

“恩师言道,我义军前期之失,在于困守孤城。数万大军猬集城内,看似安稳,实则将主动权拱手让人,粮道被断,外援隔绝,终成瓮中之鳖。他告诫,若得突围,切不可重蹈覆辙,再贪恋城池池中之物、墙内之安!”

他看着刘敢子,声音恳切:“校尉,试想,即便我等侥幸攻下一座县城,凭我千余人马,如何守得住?官军大队闻讯而来,四面合围,我等岂不是又成了临平故事?届时,背城而战,退无可退,唯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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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尤其是抬出总军师杨凌的告诫,更有分量。帐内一时无人反驳。刘敢子眉头紧锁,沉吟道:“军师所言,确有道理……可不攻城,粮草何来?总不能一直在这河边喝风饮露。不占地,军心如何稳固?兄弟们心里没底!”

赵大堂似乎早有腹案,从容道:“校尉所虑极是。不攻城,不代表坐以待毙。不占死地,方能生机勃勃。恩师之意,是要我等活着,如游鱼,如飞鸟,不为一城一池所羁縻。依我之见,我等生存之道,正在于此太皇河!”

他走到帐中简陋摆放着几块石头代表地形的地面前,用手指虚画:“太皇河乃天赐屏障。南岸有官军,我可北渡;北岸有追兵,我可南来;上游有威胁,我可飘至下游。依托大河,保持机动,官军大队步骑难以迅捷渡河围我,而我则可凭船只,倏忽往来,攻其不备,掠其粮秣!”

刘敢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军师的意思是……咱们就沿着河边活动?抢粮,但不远离?”

“正是!”赵大堂肯定道,“为此,我有四策,请校尉与诸位兄弟参详!”

帐内所有人,包括刘敢子,都屏息凝神。

“第一,水寨为根!”赵大堂指向代表码头位置的石头,“立即选派一位得力百户,率本部人马,牢牢控制住南岸码头!不仅要守住,还要尽力收集上下游所有能找到的船只,大船小船,渡船渔舟,皆纳入掌控。百条船是底线!有此船队,大河任我东西,进可攻,退可守,即便陆路被截,亦有水路可走。船只即是我等性命所系,须严加看管,日常拴于码头,但随时可解缆启航!”

“第二,掠粮有度!”他手指以码头为中心,虚划一个半圆,“获取粮草,必行劫掠,然不可盲目。为防远离河岸,被官军或乡勇截断归路,每次出击劫掠的目标,距离码头不得超过五十里!以此为限,速去速回,绝不贪功恋战。劫掠对象,首选散布河边肥沃之地的大户庄园、粮仓围子,次为沿途富庶村落。细软金银次之,粮食、牲畜、布匹、盐铁为首要!”

“第三,粮储于舟!”赵大堂加重语气,“抢得之粮草物资,不可尽数存放于岸上营寨!须将至少一半,存放于挑拣出的坚固货船之中。这些粮船,平日便紧紧系在码头旁,派专人看守。一旦有警,陆寨可弃,粮船立即解缆,顺流而下或驶向北岸,则我军命脉不绝!此乃狡兔三窟!”

“第四,以贼制土!”他目光扫过众百户,“我等初来乍到,地理不熟。可于劫掠时,或派精细之人潜入附近,寻那熟知本地路径、了解各村虚实又对官府大户心怀怨望的穷苦之人,许以钱财活命,诱其为向导。由他们带路,可省却许多摸索工夫,直捣囤粮之所,事半功倍!”

四条策略,一条条清晰明白,既考虑了生存急需,又兼顾了安全机动,还充分利用了河流优势。帐内众百户听完,脸上疑虑之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与认同,连最初主张攻城的王胡子,也摸着胡子喃喃道:“好像……是比硬攻城来得稳妥些。粮在船上,倒是不怕被端了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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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敢子猛地一拍大腿,铁甲哗啦作响:“好!军师谋虑周全,就这么办!”他虎目圆睁,看向帐下百户,“都听清楚了?就按军师方才说的四条去办!王胡子!”

“末将在!”

“着你部,即刻去接管码头!给你两个时辰,把码头给老子守得像铁桶一样!上下游十里内的船,一条都不许放过!少了一条,老子唯你是问!”

“得令!”王胡子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李麻子、赵铁臂!”

“在!”

“你二人,各带本部,以码头为中心,向东西两侧放出探马,五十里为界,给老子摸清楚这五十里内,哪里有大庄子,哪里有粮仓,哪里道路好走,哪里可能有埋伏!画出简图,报上来!”

“遵命!”

刘敢子一连串命令下去,帐内众百户纷纷领命,众人鱼贯出帐,各自召集人马安排去了。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敢子、赵大堂和那个沉默的亲兵头目。篝火的光在刘敢子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卸下了一些重担,但眼神深处,忧虑未消。

他看向赵大堂,压低了声音:“军师,安排是安排了……可咱们千把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靠抢掠能撑多久?官军可不是泥塑的,迟早会调集大队人马过来。到时候……”

赵大堂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可闻:“校尉所虑极是。沿河游击,只是权宜之计,解眼前饥渴,稳一时军心。若要长久,非得找到大树依靠不可!”

刘敢子目光一凝:“你是说……”

“刘山将军,杨凌军师!”赵大堂一字一顿道,“临平虽破,但我料以将军之能,军师之智,必能率主力突围而出。只是不知如今散在何方。我等在此,一面就食,一面须广派精细哨探,不仅打探官军动向,更要全力打探将军与军师他们的消息!一旦探得确切下落,我军便有了主心骨,有了靠山。届时,或前往汇合,或互为犄角,进退自如。否则,单凭我等孤军,纵然一时得利,在这四面皆敌的淮北平原,终是……无根之萍,难以持久!”

刘敢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握紧,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没错!叔父和杨先生定然无恙!找!一定要找到他们!”他看向赵大堂,“此事,就拜托军师多费心了。哨探人选,要最机灵可靠的!”

“大堂明白!”赵大堂躬身。

刘敢子走到帐口,掀开帘幕。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河边码头方向开始集结忙碌的人影,又望向南方那片广袤而宁静的田野。他知道,残酷的生存之战,才刚刚开始。而希望,如同河对岸一般渺茫,却又不能不去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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