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浙江绍兴。

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屋里,73岁的徐渭瘫在发霉的稻草堆上,身上裹着几团遮不住风的破棉絮。

这位被后人捧为“大明第一才子”的老头,这会儿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亲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废纸片和几个空酒瓶子晃晃荡荡。

临走前,他哆哆嗦嗦地提起笔,在一张破纸上写下了一副怪对联。

这联只有十四个字,还字字相同:

“好读书不好读书;好读书不好读书。”

写完,笔落,人亡。

这究竟是老疯子临死前的恶作剧,还是这位绝世天才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声长叹?

要解开这个“懒人谜题”,咱们得把时钟拨回73年前,看看老天爷是怎么把一个天才,活生生逼成疯子的。

徐渭这辈子,命苦。

落地还没满百天,亲爹徐鏓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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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说是徐家公子,可偏偏是小妾生的。

在那个讲究嫡庶尊卑的年代,“庶出”这两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脑门上,让他从小就觉得低人一等。

好在嫡母苗氏是个活菩萨,拿他当亲儿子疼。

徐渭也争气,六岁读书,九岁写文章,十多岁就能弹琴画画,绍兴城里谁不知道徐家出了个“神童”?

那是徐渭这辈子,唯一的“好(hǎo)读书”时光。

什么叫“好读书”?

就是那时候虽然年少轻狂,但耳聪目明,家里有粮,案头有书。

环境好,条件好,正是求学的黄金时代。

可那时候的徐渭在干嘛?

他在玩,在狂,在恃才傲物。

心里想着:既然是神童,考个功名那还不跟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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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道,现实反手就给了他第一记耳光。

14岁那年,疼他的嫡母苗氏病逝了。

家里的顶梁柱一塌,徐家迅速败落。

为了混口饭吃,也是为了那一口傲气,20岁的徐渭硬着头皮考中了秀才。

他以为这是辉煌的起点,却不知道,这竟然是他科举路上的终点。

此后的二十年,徐渭就像个杀红了眼的赌徒,一次次冲进考场,又一次次灰头土脸地滚出来。

三年一次的乡试,他整整考了八次。

八次啊!

从黑发考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考成了愤世嫉俗的中年大叔。

这二十年里,生活就像要把他按在泥地里反复摩擦。

25岁,家产被豪强霸占,他被扫地出门;为了生存,不得不倒插门给潘家当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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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女婿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可老天爷觉得还不够。

26岁,第一任妻子潘氏又病逝了。

孑然一身,功名无望。

这就是徐渭的前半生:手里明明握着一把王炸,却被命运打得一张都出不去。

转机出现在嘉靖三十七年。

那一年,东南沿海倭寇闹得凶。

浙直总督胡宗宪正在招兵买马,急需一个能写会算的“师爷”。

37岁的徐渭,就这样走进了胡宗宪的幕府。

这是徐渭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他不再是那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而是手握重权的胡总督身边的红人。

他的一支笔,能抵三千毛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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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的《进白鹿表》,让深居皇宫的嘉靖皇帝龙颜大悦;他出的奇谋妙计,帮胡宗宪诱杀了大海盗徐海,平定了多年的倭患。

那时候的徐渭,穿绸裹缎,出入豪门,身边有名流吹捧,怀里有美酒佳人。

他再婚娶了张氏,仿佛一下子成了人生赢家。

但这也是他最“不好(hào)读书”的时光。

什么叫“不好读书”?

就是整天忙着应酬,忙着权谋,忙着在刀尖上跳舞。

心浮气躁,哪里还静得下心来翻开书本?

他挥霍着自己的才华,享受着权力的快感,却忘了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场富贵梦,仅仅维持了五年。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

作为严嵩党羽的胡宗宪被捕入狱,最后死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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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渭失去了靠山,更面临着随时被清算的恐惧。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加上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压垮了他。

徐渭疯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句。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自残。

他拿起斧头砍自己的头骨,“血流被面,头骨皆折”,居然不死;他又拿起三寸长的大铁钉,硬生生刺入自己的耳窍,依然不死。

老天爷似乎在故意折磨他:想死?

没那么容易,你得活着受罪。

疯狂在嘉靖四十五年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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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精神恍惚的徐渭看着眼前的妻子张氏,脑海中突然涌现出她出轨的幻觉。

那一刻,理智彻底断线。

他抓起手边的利器,在这场疯狂的幻觉中,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枕边人。

清醒之后,等待他的不是解脱,而是冰冷的镣铐和死囚牢。

死囚牢里的七年,是徐渭人生的至暗时刻,却是他艺术的重生之时。

在那个阴暗潮湿、满是跳蚤和恶臭的牢房里,徐渭终于安静了下来。

没了应酬,没了功名,没了家庭。

他只剩下脚上的铁链和心中的地狱。

他在牢房的墙壁上画画,在废纸上写诗。

以前他的画是给权贵看的,工整、漂亮、讨喜;现在他的画是给自己看的,泼墨、狂草、宣泄。

他把一肚子的委屈、愤怒、悔恨,统统倒进了墨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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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幅幅惊世骇俗的《墨葡萄》、《石榴图》就是在这种绝境中诞生的。

他画的不是葡萄,是他的眼泪;他写的不是字,是他的咆哮。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这七年,让他从一个世俗的文人,蜕变成了中国艺术史上无法逾越的高峰——“青藤老人”。

万幸的是,他的才华终究还是救了他一命。

在新任状元张元忭的营救下,53岁的徐渭遇赦出狱。

可出狱后的徐渭,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功名路断了,杀人犯的标签贴得死死的。

亲戚朋友躲他像躲瘟神,谁愿意跟一个杀过老婆的疯老头来往?

晚年的徐渭,生活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惨。

他住在绍兴的“青藤书屋”里,其实就是两间破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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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填饱肚子,他只能卖字卖画。

但他的脾气又臭又硬:“权贵上门,不卖;富商求画,不卖;看不顺眼,不卖。”

只有那些真正懂画的文人,或者是拿酒来换的邻居,才能求得他的一点墨宝。

常常是画还没干,钱就拿去换了酒;酒醒之后,家里又断了炊。

即便如此,这段穷困潦倒的晚年时光,却成了他内心最渴望读书、却最无力读书的日子。

这便是下联的真意:“好(hào)读书不好(hǎo)读书。”

什么叫“好读书”(读四声hào)?

就是历尽沧桑,看透世态炎凉,终于明白了学问的真谛。

这时候的他,嗜书如命,恨不得把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什么叫“不好读书”(读三声hǎo)?

就是眼花了,耳聋了,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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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身子骨也经不起熬夜了。

环境不好,身体不好,想读,却读不动了。

万历二十一年的那个寒夜,徐渭放下了手中的笔。

看着这副“最懒”的对联,他或许发出了一声苦笑。

这哪里是文字游戏?

这分明是他用血泪总结的人生教训,是对后人最沉痛的告诫。

上联:好(hǎo)读书不好(hào)读书。

年轻时,条件好,身强力壮,时间大把,这本是读书的最佳时节;可那时心浮气躁,贪玩好耍,不喜欢读书,白白错过了黄金岁月。

下联:好(hào)读书不好(hǎo)读书。

年老了,终于懂得了读书的好处,真心喜欢读书了;可此时老眼昏花,记忆衰退,案头无书,囊中羞涩,客观条件已经不好了,想读也力不从心。

这一辈子,他都在“错位”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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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读书的时候在玩乐,该立业的时候在坐牢,该享福的时候在流浪。

他在门缝里塞满了稻草抵御寒风,在病痛和饥饿中,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据说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只狗相伴,身下连一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

谁能想到,这个在稻草堆里咽气的老头,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开山鼻祖?

郑板桥为了表示对他的崇拜,刻了一方印章:“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更是恨不得早生三百年,去给他磨墨理纸。

徐渭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才华是他的诅咒,疯狂是他的面具,监狱是他的道场。

他把一生的痛苦揉碎了,酿成了一杯烈酒,泼洒在宣纸上,化作了那些淋漓尽致的水墨。

这副十四字的对联,看似是他在嘲弄自己,其实是在警醒世人:莫待白头空悲切,人生没有回头路。

当我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玩手机,当我们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刷视频,是否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四百年前那个在寒风中绝望的老人?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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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失败,而是“来不及”。

徐渭走了,带着他的疯狂与遗憾。

他留给世间的,不只是那惊世骇俗的书画,还有这副振聋发聩的对联。

它像一口警钟,悬在每一个“好(hǎo)读书”却“不好(hào)读书”的年轻人头顶。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最好的年纪,辜负了最好的自己;等到醒悟之时,却发现时光已逝,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别让徐渭的遗憾,成为你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