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香港2月1日电 题:笔墨里的双城记——作家王安忆的香港缘
  郭鑫、张雅诗
  “上海和香港的渊源太深了,这或许就是我和香港的前缘。”谈及与香港的羁绊,作家王安忆的话语里满是绵长的意绪。
  20年前,她赴香港岭南大学担任驻校作家,成为该校创意写作课程的拓荒者之一;近日,岭南大学授予她荣誉博士学位,为这段跨越山海的文学缘分再添注脚。记者借此机会,采访了这位在当代文坛有着重要影响的女作家。
  从三尺讲台到文学殿堂,从描摹城市风情到剖白创作本心,王安忆以细腻的笔触和通透的思考,勾勒出一条连接沪港两地的文学纽带,也铺陈出一位作家对时代、对创作的赤诚之心。

两座城的惺惺相惜

2005年的香港,给初来乍到的王安忆留下深刻印象。彼时,她受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香港作家也斯之邀,前来教授创意写作课程。这是王安忆头一遭涉足创意写作教学,两个月的课程安排满满当当,沪港之间的奔波劳顿丝毫没减弱她的投入。
  “那段教学经历对我来说是个开端。”王安忆坦言,正是从香港回去后,复旦大学的创意写作专硕项目也跟着落地生根。促成这段缘分的也斯,让王安忆对香港文坛多了一份亲近。
  20年间,王安忆与岭南大学的联系从未断过。她多次赴港参加学术会议,还参与过两届张爱玲学术讨论会。荣誉博士学位的授予,让这缘分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在王安忆眼里,香港和上海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小时候,她身边好些同学的父母在香港打拼,同学长到一定年纪,去了香港生活。“在我们出生的年代,上海有了不少变化,而香港还留着些旧时印记,让我能在这里寻到一些记忆的影子。”王安忆说。
  这份独特的城市共鸣,也化作了王安忆笔下的文字。她写过两三篇以香港为背景的小说,也遗憾自己不会说广东话,“这样终究写不好(香港)”。
  在她看来,粤语和香港的历史背景、社会文化肌理紧紧连在一起,“要是能对广东话多些了解,我笔下的香港会更贴合这里的生活”。即便如此,她的文字还是触动了香港读者的心弦,在文化交汇的土壤里,生出了跨越地域的共鸣。

创作与教学的双向滋养

“作家不是靠教出来的,但写作训练是有意义的。”谈及文学创作与教育的关系,王安忆话里满是坦诚。
  2004年,王安忆到复旦大学任教,这个决定在当时引来不少质疑声。有人觉得,大学教学会占了她的创作时间,到头来怕是“书教不好,作品也写不出”。可王安忆却觉得,这段经历很值得。
  她在复旦讲了整整一个学期,学生们自发记录的讲义,后来整理成了《心灵世界》一书。这本书如今被不少学校当作创意写作的教材。
  王安忆认同一位法国女作家的观点——“写作不能教”,但她觉得写作课不是要培养“天才作家”,而是能让普通人“把书读得更深刻些”。在她看来,写作有它的专业性,得经过系统训练。而教学于她而言,更是一个“总结自己写作过程”的机会,是创作与教学的双向滋养。
  这些年,王安忆的写作视角与笔触悄然发生变化。早年她多聚焦女性个体的经验与情感,后来随着人生阅历的沉淀,开始从寻常人物的身上更深入地挖掘时代印记。就像最近的作品《儿女风云录》里的那些上海男人,她年轻时只觉得他们平庸琐碎,待年岁渐长再回望,才读懂这类人物背后的社会底色与个体韧性。
  “有些经验,要等成熟之后才能真正看见。”王安忆感慨道。
  如今,王安忆已经退休,但对文学的热情半分没减。她曾说计划“60岁就不写长篇了”,因为长篇创作太耗时间精力,就像体力活。可60岁那年,她的一部长篇小说刚写了一半,只能硬着头皮写完。没成想,写完之后新的灵感又接二连三冒出来。
  “写作不是想保持就能保持的,关键是还有没有兴趣。”王安忆笑道,“当你还能从写作里尝到乐趣,就会乐此不疲地写下去。名和利,哪比得上这份乐趣哟。”
  对于往后的日子,她没什么刻意的规划,只愿跟着兴趣走。

文学、市场与时代

在王安忆的文学世界里,装着对当下文坛的细致观察与通透思考。
  谈及文学与市场的关系,王安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她回忆道,20世纪90年代市场化浪潮刚起时,不少作家受市场影响,总想迎合读者口味。在她看来,“市场并非洪水猛兽”,斯蒂芬·金的通俗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故事,都是既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市场有优劣淘汰的机制,这很科学。人们爱看的书自然卖得好,没人看的书就慢慢被淘汰了。”王安忆说。
  聊起当下文坛中的人与作品,王安忆对马来西亚女作家黎紫书和她的《流俗地》赞赏有加。在她看来,字里行间满是人生的风貌,读完后让人忍不住回味思索。她直言,作家的进步本就不是易事,哪怕创作过程伴随着挣扎与阵痛,都是前行路上的印记。
  谈到当下读者的阅读喜好,她留意到,如今视听媒介越来越发达,年轻人更爱追剧、刷短视频,对文字阅读的兴趣渐渐淡了。对此,王安忆并不悲观,她认为“文字是慢东西”,读者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就能品出其中的好。
  王安忆始终记得沪港那份深刻的双城渊源,曾想写一个用香港命名的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是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
  “我很喜欢也很想念我的香港学生。”这份惦念,也化作了她对香港年轻写作者的期许。她希望他们多去触摸脚下的土地,从中找到创作灵感,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