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0年，一个冬日。
长安城传来消息：河间元王李孝恭薨。年四十九。
李世民闻讯，辍朝三日。这位大唐天子，为堂兄举哀，亲临丧礼。史载："上甚悼之。"
三年后，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在太极宫修建凌烟阁，图绘开国功臣二十四人。长孙无忌居首，李孝恭列第二。
从此，这位河间元王的画像，与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等人一起,悬于阁中,供后世瞻仰。
但在那之前,李孝恭已经死了整整三年。
武德元年,公元六一八年。
李渊定都长安,改元武德,大唐开国。彼时天下未定,隋末群雄割据各地——窦建德据河北,王世充占洛阳,萧铣雄踞荆襄,林士弘盘踞江南。
李渊环顾宗室,能堪大用者寥寥。诸子之中,秦王李世民勇冠三军;宗室之中,当属李孝恭。
史载,李孝恭为李渊从侄,其父李安曾任隋朝右领军大将。论出身,李孝恭属李唐宗室,又是武将世家。
武德元年,李渊任命李孝恭为光禄大夫,遣往山南、巴蜀,安抚州县。这一年,李孝恭大约二十七岁。
巴蜀之地,自古天险。隋末乱世,军阀朱粲据守此地多年,以人为食,史称"啖人贼"。李孝恭率军进剿,破之。
破敌之后,诸将请诛降卒。李孝恭不许。
史书未载李孝恭当时如何言说,只记结果："纵遣之。"除朱粲外,余众尽释。
此举在诸将看来,无异于纵虎归山。但李孝恭自有算计——巴蜀初定,民心未附,杀降则失人心,赦降则得归附。
果然,周边州县闻之,"相继来降"。唐军几乎未动干戈,巴蜀数十州县尽入版图。
李渊闻之大喜,知李孝恭不仅善战,更善谋。
武德三年,萧铣割据江陵,自称梁王,拥兵数万,虎视荆襄。
李孝恭主动请缨。李渊任命他为信州总管,封赵郡王,率军南征。
这一战,李孝恭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搭档——李靖。
史载,李孝恭初战萧铣,曾因轻敌受挫。李靖进谏,李孝恭从之,调整战术,终于大败萧铣于江陵城下。
《旧唐书》记:"孝恭与李靖破萧铣,平定荆襄。"
《资治通鉴》载:"萧铣穷蹙,开门出降。"
这一战,李孝恭与李靖联手,拿下了半个南方。
此后数年,李孝恭转战江淮、岭南,所向披靡。辅公祏、杜伏威等割据势力,先后被平。
到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南方基本平定。李孝恭班师回朝,被授为礼部尚书,改封河间郡王。
他的军旅生涯,到此为止。
从武德七年到贞观十四年,李孝恭在长安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十六年。
这十六年,他做了什么?
史书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好声色,多蓄妓乐。"
《旧唐书·李孝恭传》载:"孝恭家富,后房歌姬舞女至百余人。"
百余人。在那个时代,这是何等规模的奢靡。
但奇怪的是,李孝恭虽好色享乐,却从未因此获罪。李渊在位时未曾责备,李世民登基后也未过问。
原因或许在于,李孝恭虽生活奢华,但为人谦逊。
史载:"孝恭性谦谨,无矜伐色。"
什么叫"无矜伐色"?就是从不居功自傲,从不在人前炫耀战功。
在那个开国功臣动辄得咎的年代——彭越被诛,韩信被杀,这都是前朝故事;唐朝开国后,侯君集、张亮等人也先后获罪——李孝恭能安然终老,全凭这四个字:谦谨,不矜。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宗室,战功,封王——这三样加在一起,在任何朝代都是危险的组合。李孝恭选择了最聪明的活法:退居幕后,享乐度日,绝不参与朝政纷争。
府中歌舞,丝竹不绝,这是他给自己选的结局。
比死在猜忌里,好得多。
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谦逊就格外开恩。
贞观十四年,公元六四○年,冬。
李孝恭暴疾而薨。史书只用四个字:"暴疾而薨。"
什么病?怎么死的?病了多久?史书都没说。
只知道,他死的时候,四十九岁。
四十九岁,在现代是壮年,在古代也算不上高寿,但也不至于英年早逝。或许是长年征战留下的暗疾,或许是后来奢靡生活的消耗,史书未载详情,已不可考。
李世民得知噩耗,辍朝三日。追赠司空、扬州都督,谥曰"元"。
三年后,贞观十七年,凌烟阁建成。李孝恭画像,位列第二。
第一是长孙无忌——皇后之兄,托孤重臣。
第二是李孝恭——宗室之杰,开疆功臣。
这个排名,既是对战功的认可,也是对身份的尊重。在李氏宗亲中,论战功,能与李世民比肩者,唯李孝恭一人。
凌烟阁画像悬挂至今,李孝恭的故事却鲜有人提起。
后世记住了长孙无忌的权倾朝野,记住了魏徵的犯颜直谏,记住了李靖的用兵如神,却很少有人记得,那个平定南方半壁江山的河间元王。
或许是因为他死得太早,没能在贞观盛世中留下更多痕迹。
或许是因为他后半生太过平淡,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可讲。
又或许,是因为他活得太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用歌舞笙箫把自己包裹起来,远离那些功高震主的危险。
他不像韩信,手握兵权却不知收敛,最后死于猜忌。
他不像彭越,封王之后仍被猜忌,最后身死族灭。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战场上拼命,庙堂上谦逊,府邸里享乐。
这条路,让他活到了四十九岁,让他的画像挂进了凌烟阁,让他的后人得以延续。
从结果看,这已经是那个时代功臣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公元六四三年,凌烟阁建成那年,距离李孝恭去世已经三年。
画工在绘制李孝恭画像时,不知道是按照他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模样,还是按照他晚年醉卧歌舞的模样。
但无论哪一种,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两个字:
"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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