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公学,今上海徐家汇交通大学前身,1896年由洋务派重臣盛宣怀发起创办,次年正式开学。1898年,盛宣怀又在虹口谦吉里(靠近北四川路)设立译书院,选派学生中能译能文的佼佼者数人,择译东西洋新书。根据洋务派的实际需要,盛宣怀制订了实用主义的译书方针,选题“以练兵为急务”,“理财、商务、学校次之”。因此,南洋公学译书院最初推出的几乎清一色兵书,直至1899年4月张元济担任译书院主事兼总校之后,出书方向才有根本的转变。
南洋公学旧址
现有兵书“译之无甚用处”
1899年春,张元济因参与变法而被革职来到上海。盛宣怀找张,说李中堂已来信介绍,拟请你在南洋公学办理译书的事。张随即致严复(又陵)书,告以南洋公学将设译书局,自己将入内,欲印严译《支那教案论》,请严复作序,甚至“书式欲与鄂刻《天演论》一律”也计划好了。并以译书数事相询:一、“拟延上等英文译员一人,专译书,不理他事,每日六钟能译几何?月修须若干两?”二、“门类以政治、法律、理财、商务为断。选书最难,有何善策?”三、关于译专门字典事。四、选定书籍,发人包译,请严复为总校。五、“包译如何办法,如何给费?”并请严复推荐译者。《支那教案论》原名《在华传教士》,英人宓克著,是严复涉足译坛的第一部译著。1892年严复翻译完成后,没有正式出版,其手稿即呈送给李鸿章,以后其手稿本和副本则在官绅中广为传阅,张元济看好此书。但严复则认为,“此书尚是一人一时见解,不比他种正经西学,其体例不尊,只宜印作小书,取便流传足矣!”。[1]这时张元济还未进译书院,他已全身心地规划着将来。
张元济先生在南洋公学(1901年)
这年4月,张元济入译书院任事。经过几天考察,他熟悉了情况,译书院已译或正在印刷的都是兵书,包括《日本军政要略》《战术学》《军队内务》《作战粮食给与法》《军队给与法》《陆军学校章程汇编》《宪兵条例汇编》《军队教育方针》等,其他准备翻印的23种书也都是军事书籍。正在此时,一位叫细田谦藏的日籍译员译《战术》已毕,来询续译何书。张元济感到有必要亮出自己的观点,改变译书方向才是。他致函公学总理何嗣焜,云:
他一开始就意识到所译兵书,“无甚用处”,而译介日本各项法规则十分紧要。何嗣焜当日谒见盛宣怀,递上张的函件。盛毕竟会用人,对张元济否定自己既定方针并不在乎,反而很欣赏年轻人的远见卓识。他很快采纳了张元济的提议。
清理旧译,遍登广告
张元济不赞成过多译印兵书,但对于译书院已译、待译各书依然认真负责加以清理。在他入主译书院之前,南洋公学从未做过广告。1899年6月27日《申报》首次刊出南洋公学译书院广告,接连数天,这显然是张元济的主意。广告介绍四种新书,已超出兵书范畴:
接着,又在《新闻报》《中外日报》与《时报》刊登新出书籍广告数则,一般均连续几天,扩大了销路和影响。何嗣焜得知张之洞也在组织译印兵书,向盛宣怀呈文曰:“近阅日报,知湖广督部堂张亦在广译兵书,诚然两不相谋,或致重复。除将已译、拟译各书目登报声明外,相应缮折,呈请宪台俯赐咨明湖广督部堂查照。”呈文中张元济亲笔开列书目“已译之书”8种、“选定拟译之书”23种,并注明各书版本,有的还标明作者。[3]从现存盛宣怀档案一份1900年《南洋公学译书院所译书目表》(铅印本)显示,包括《支那教案论》在内共22种,已出十种。其余均在翻译校对中。
管理方面盛宣怀也听从张元济等的建议,完善了与日籍译员及北洋学生所定翻译合同,译书进度与报酬都有严格规定。1901年7月,盛就所译各书分送事致札张元济,“请烦查照,希将南洋公学所译各种关乎政治书籍,每种检呈二部,以便分送南洋大臣政务处甄采毋迟”[4]。盛又就“呈进南洋公学新译各书并拟推广翻辑”上折朝廷,“兹先将公学所译各书已经排印十有三种,敬谨装治成套,赍送军机处,恭呈御览。尚有译成兵政八种、理财一种、商务二种、学校三种、税法一种,俟排印齐全,再行赍送。至坊肆中近来译印各书甚夥,拟择其正当者编成目录,另咨政务处,俾备采取。”[5]
1900年初,张元济撰写了一份《南洋公学译书院己亥年总报告册》呈报盛宣怀。包括“翻译”“校阅”“印书”“售书”等栏目,总结一年来的工作。谈及译稿质量时,他指出:“本年购买译稿唯《原富》价昂,而译笔亦独精审。如此文字,此后恐不易多得。至《万国通商史》《日本近政史》,则芜冗殊甚,尚宜大加削润也。”首推严译《原富》。张元济亲自校核《日东军政要略》一书,其他各书由郑孝胥、孟森等参与校阅。印书找的是商务印书馆和美华书馆。说到收支情况,他实事求是向盛宣怀发出数据警告:印书化了1029两,售书仅回收57两。《日东军政要略》印1000部,送114部,销49部,存837部;《战术学》印1000部,送113部,销90部,存797部,其他各书差不多如此。连张元济看好的严译《支那教案论》,印2000部,送27部,销仅57部,库存达1916部。张提议要“广登告白”“添寄售处所”,请盛出面“官销各省学堂及各营”[6]。盛宣怀听从张的提议,向各省督抚发出照会,请求向南洋公学译书院购买出版物。
《原富》:翻译史上的杰作
《原富》,现译《国富论》,(英)亚当·斯密著。该书为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它系统阐述国民财富形成机制、分配规律及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涵盖劳动分工、自由贸易等理论。严复秉持“信、达、雅”准则,除译文外又撰有许多内容扎实、思想深刻的案语,兼具学术严谨与语言考究的特点。张元济得知严复在译《原富》,当即表示译书院可印行。他入主南洋公学译书院不久,在一封致夏曾佑信中就托夏向严说项,志在必得:
在与严复的通信中,两人就翻译进度、词义表达等问题进行了广泛讨论。严氏提出,日后“销售利益……能否于书价之中坐抽几分,以为著书者永远之利益”[8],即实行版税,这在当时还是破天荒的创举。张向盛宣怀极力推荐《原富》说:“
严又翁所译《原富》发挥新理,深切著明三百年来泰西各国商务之盛,无不导源於此。果能融会贯通,岂特睥睨桑孔。月前又翁适以事来沪,已将尊意转达。据称现译第二十册,尚余四册及序例、本传,三、四月内如无人事相扰,夏秋之际当可观成。鄙意拟赶於年内出书,尚不知能如愿否也?”[9]
严复译《原富》题签及版权页
《原富》分甲、乙、丙、丁、戊五部,1900年12月甲部上下二册出版。广告云:“原书共分五部,现在先印甲部,约得十二万言,即日出售,仍在上海广学会、扫叶山房、中西书室三处寄售。其余四部暨斯密本传、原序及本书所附地名、人名、杂名各表,中西年表,一俟甲部印成,即行续印。”[10]《原富》乙丙部合订一册,1901年5月出版。该书的问世,引起学界广泛关注。译书院从兵书到社科类的转变,《原富》出版可谓标志性事件。梁启超在他主编的《新民丛报》上发表书评,盛赞《原富》给国人带来新思想:
对于严氏所加案语,梁启超也加以肯定,认为“大率以最新之学理,补正斯密所不逮也。其启发学者之思想力刖择力,所益实非浅鲜”。梁又说,“严氏于西学中学,皆为我国第一流人物,此书复经数年之心力,屡易其稿,然后出世,其精善更何待言。”但他感到有遗憾之处,“其文笔太务渊雅,刻意模仿先秦文体,非多读古书之人,一翻殆难索解”[11]。《新民丛报》1902年第3期、第7期继续刊登对《原富》的评论,并请严复回答读者的提问。天津《国闻报》转载严复答复《新民丛报》读者的文章,《北洋官报》与《鹭江报》刊登桐城大家吴汝纶为严译《原富》所撰序文。这些都为《原富》的流传,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张元济不仅促成了《原富》译稿的完成,而且默默地为译著的出版做了大量工作。1903年1月《原富》全书出齐,共五部、8册。末册印有“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南洋公学译书院第一次全书出版,书经存案,翻刻必究”,书中尚刊有译书院已出书目56种。严复在《译事例言》中言:“又此译中西编年及地名、人名、物义诸表,则张菊生比部、郑稚辛孝廉於编订之余,列为数种,以便学者、考订者也。”《中西年表》起自西历前二十四世纪“唐尧元载”,迄于西历第十九世纪清庚子年。
立宪风潮中的
《日本法规大全》
1901年春何嗣焜病逝,盛宣怀任命张元济为代总理,接管包括创办特班在内的所有教学事宜,译书院之事仍由他兼管着。这时他考虑的译介新选题中有《日本教育法规》,这年秋冬之际又将视线投向日本全部法规。
那时,张元济先生已辞去南洋公学代总理职务,继续主持译书院工作。一次他与新任公学总理沈曾植(子培)论及清廷“变法”诏书,说:“我国变法不能无所师,求师莫若日本。法律之学,探本穷原,非一朝夕之事,欲亟得师,莫若多译东文书,先条文而后理论”。沈极赞成,“于是有翻译《日本法规大全》之议”[12]。南洋公学督办盛宣怀在一份奏折内,提出了翻译政治、法律图书“先章程后议论”的原则,表示“现拟先译日本法规,以启其端”[13]。显然采纳了张元济的主意。当时南洋公学成立了以习法律为主的东文班,筹译《大全》恐怕也有日后为学生提供教材的意思。尽管译书院已在译《日本教育法规》,但要译《大全》这样大部头书,谈何容易。张元济求助于任驻日使馆参赞兼留学生监督的老友夏地山。夏慨然允诺。不及一年,译稿已完成了百分之七八十。然而因文字多出于留学生之手,水平不高,而且由数人翻译,体例不一。经过几个月整理,仍无法印行。1902年5月,张元济在呈文《译书院撙节办法》中专门提到《大全》问题:
但是,由于1903年初张元济离开南洋公学,加入商务印书馆任编译所所长;不久公学又因经费不继,撤销译书院,《大全》一书随之“中辍”。直到1904年,盛宣怀责成张元济继续从事,并交商务印书馆出版。经过商务编译所全体成员努力之下,终于1907年全书出版。载泽、戴鸿慈、吕海寰、沈家本、袁世凯、端方、岑春煊、大隈重信、盛宣怀等撰序。在清末的立宪运动中,该书发挥了很大作用。
《新译日本法规大全》书影
(商务印书馆1907年)
据统计,南洋公学译书院正式出版书籍达69种,兵政24种,科学教科书18种,商务10种,历史7种,政法5种,地理4种,宗教1种。从它后期的一份广告看,社科类书籍已占主要地位。除《原富》外,还有《英国文明史》《张弼士侍郎商务条议》《西比利亚铁路考》《英国财政志》《亚东贸易地理》《商业实务志》《欧洲商业史》《政群源流考》《万国通商史》与《美国宪法史》……[15]南洋公学译书院是我国最早实行版税制度的出版机构。《原富》出版不久,市场上就出现长沙益元书馆、知新书局及广东书贾等多种翻印本。因前已声明版权,遂向各省地方官交涉,“既已查明,应照章专案禁销”,结果“吊销翻版”,“并候札飭江海关道,照会领袖总领事馆暨分行租界委员,一体查禁……”[16]从此中国出版业有了严禁盗版的行业共识。
今年是《原富》出版125周年、《日本法规大全》出版120周年,特撰小文以资纪念,并缅怀张元济先生为近现代文化事业所做出的不朽功绩。
2026年1月于上海浦东
明丰花园南窗下
注释
[1]据1899年3月29日至4月5日间、4月5日严复致张元济两信,张人凤、何菲主编《张元济与交通大学史料汇编》第165至170页,上海交大出版社2024年6月。
[2]1899年4月28日张元济致何嗣焜书,《张元济全集》第2卷,第120页,商务印书馆2007年9月。
[3]《何嗣焜为译书院已译拟译各书呈请咨明湖广总督事呈盛宣怀文》,《张元济与交通大学史料汇编》第118至120页。
[4]《盛宣怀为南洋公学所译各种政治书籍分送政务处事致张元济札》(1901年7月23日),同上,第130页。
[5]盛宣怀《呈进南洋公学新译各书并拟推广翻辑折》,《张元济与交通大学史料汇编》第132页。
[6]张元济《南洋公学译书院己亥年总报告册》,同上,第7页。
[7]1899年6月13日张元济致夏曾佑书,同上,第66页。
[8]1900年3月2日严复复张元济书,同上,第179页。
[9]1900年4月29日张元济致盛宣怀书,《张元济与交通大学史料汇编》第71至72页。
[10]《新闻报》1900年12月25日。
[11]《绍介新著》,《新民丛报》1902年第1期,第114页。
[12]张元济《新译日本法规大全·序》,《张元济与交通大学史料汇编》第45页。
[13]盛宣怀《南洋公学推广翻辑政书折(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同上,第140至141页。
[14]张元济《译书院撙节办法》,同上,第39页。
[15]《南洋公学新书出版》,《新闻报》1903年10月18日。
[16]《版权》,《新闻报》1903年12月30日。
作者简介
柳和城,1944年出生,浙江鄞县人。1978年开始业余文史研究并发表作品。著有《张元济传》《孙毓修评传》《百年书人书楼随笔》,以及 《张元济年谱长编》(合著)、《穆藕初年谱长编》(合著)与《叶景葵年谱长编》、《书里书外——张元济与中国近现代出版》、《挑战和机遇:新文化运动中的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友朋尺牍》等。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浦东新区文史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李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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