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11年,天津,李叔同从日本归来,行李里夹着一幅油画。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挂在了卧室最显眼的位置。
画中是一个日本女子,长发披散,半身裸露,神态安详。
他的妻子俞氏,每天进出这间屋子,都要与这幅画对视。她忍了很久,终于问出那个问题,这是谁?
李叔同的回答很平静,她是我在日本的妻子。
俞氏当场崩溃。
我读李叔同的资料越多,越觉得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逃"。逃初恋,逃婚姻,逃艺术,逃红尘。那幅画,是他唯一一次想要停下来的证据。
那幅画背后的女人
先说这幅画。
它不是什么风月之物,而是一件正经的美术作品,叫《半裸女像》。尺寸不小,宽116.5厘米,高91厘米,接近真人大小。用的是当时最正统的古典油画技法——铅白打底,彩色晕染。
这幅画后来辗转流落,在中央美术学院的库房里沉睡了半个多世纪。2011年被重新发现,2013年公开展出。
专家用紫外线荧光照射、X光透视等多种手段鉴定后确认,确系李叔同真迹,创作于1909年前后。
画中女子是谁?
答案至今成谜,她被叫过很多名字——诚子、雪子、福基、春山淑子,没有一个能完全确认。我们只知道,她是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时的房东的女儿,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李叔同去日本,是1905年。那年他母亲刚去世,他把天津的妻子俞氏和两个儿子留在老宅,只身东渡。
他去学西洋画,学西洋画就得画人体。男模特好找,女模特难寻。
某天,一个日本姑娘从他窗前走过。他追出去,用蹩脚的日语请她做模特。
她答应了。
从模特到恋人,中间隔了多久,没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1911年李叔同回国时,她跟着来了。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俞氏不是不知道丈夫在日本有女人,但亲眼看到那幅画,亲耳听到丈夫说"她是我在日本的妻子",那种感觉,和"知道"完全不同。
她哭了,哭完之后呢?她能怎么办?在那个年代,女人没有选择。她只能继续守着天津的老宅,带着两个儿子,等一个几乎不回家的丈夫。
李叔同为什么要"逃"?
要理解李叔同,得先看他逃过什么。
第一次逃,是逃初恋。
李叔同年轻时,迷过一个女人,叫杨翠喜。天津名伶,唱河北梆子的,红遍整个天津卫。当时的人形容她"丰容盛鬓,圆姿如月",一张脸美得能让王公贵族争相追捧。
他那时候十几岁,家里有钱,又有才华,天天泡戏园子。每晚散戏,他提着灯笼送杨翠喜回家。他给她讲戏文典故,指点她的唱腔身段。那些悠长的巷道里,灯笼昏黄,少年心跳如鼓。
他还给她写过词:"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
但他娶不了她。
李家是盐商,津门望族,杨翠喜是戏子,社会底层。门不当户不对,他母亲绝不会答应。
1906年,杨翠喜被直隶候补道段芝贵买下,转手送给了庆亲王的儿子载振。一万两千两银子,就这么把一个活人卖了。段芝贵因此连升三级,当上了黑龙江巡抚。
李叔同从上海赶回天津,只看到一片空白。他的初恋,成了官场交易的筹码。
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次逃,是逃婚姻。
俞氏是他母亲给他定的亲,茶商之女,知书达理,品貌端庄。在长辈眼里,这是一桩好姻缘。
但俞氏不懂诗词,不通音律。她的教育只有"三从四德",没有"琴棋书画"。
李叔同要的,是能和他谈艺术的女人。俞氏给他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他无法拒绝这桩婚姻,在那个年代,"孝"字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但他也从未真正走进去。
1905年,他母亲去世。
这个女人陪了他二十多年,却因为是妾室,死后连正门都进不去。李家的规矩,庶出的灵柩不能走正门。
李叔同给她办了一场"离经叛道"的葬礼——不磕头,不披麻戴孝,不请和尚念经,只有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曲送别。
葬礼结束,他就东渡日本了。
把妻子和儿子,留在了天津。
他为什么要把那幅画挂出来?
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如果他只是想纳妾,大可以把日本妻子藏起来,两边都不得罪。为什么非要把那幅画挂在卧室正中,让俞氏天天看见?
我后来想明白了。
那幅画,不是炫耀,是宣告。
李叔同这辈子,遇到过很多女人。杨翠喜,他够不着;俞氏,他不想要;只有那个日本姑娘,是他自己选的。
她愿意为他做模特,愿意跟他回中国,愿意陪他在异乡漂泊。在李叔同的生命里,她是唯一一个"我想要"的人。
你问他爱不爱?
看那幅画就知道了,中央美院的专家说,这幅画"对手部等有难度的地方处理非常细腻,可以看出作者在创作时投入了很多感情"。一个画家最深的情感,往往藏在笔触里。
但问题是,他真的想要吗?
如果真的想要,为什么七年后,他又逃了?
1918年,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弘一。
他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出家后,他把三个月的薪水分成三份,一份给天津的俞氏,一份给日本妻子,还剪下一绺胡须,托人转交。
胡须这个细节,很耐人寻味。在中国传统里,男人送女人胡须,是一种告别,意思是"我的红尘身份,到此为止"。
日本妻子闻讯赶来,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在寺门外苦苦哀求,李叔同不见。
最后,他只同意在西湖边见她一面。
那天清晨,薄雾笼罩的西湖,两条船相向而行。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她喊他的名字,他说:请叫我弘一。
她问:什么是爱?
他答:爱,就是慈悲。
然后,他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她只能带着女儿,独自返回日本。
据李叔同故居纪念馆的考证,这个日本女子后来在一个渔村的小诊所里工作,生活困难时还要下海捕鱼补贴家用。她一直活到1996年,享年一百零六岁。
她的住处,始终挂着一幅画。
那是李叔同为她画的另一幅肖像,她说,画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俞氏为什么不去劝他还俗?
李叔同出家后,天津的俞氏收到了消息。
她当时的反应,史料有记载。她先是愣住,然后痛哭失声,两个儿子站在旁边,大的十八岁,小的十四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叔同的二哥李文熙拿着信,叹了口气,劝她去杭州,劝丈夫还俗。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用管了。
她至死没有去找过李叔同。
四年后,俞氏病逝于天津,不到五十岁。弘一法师收到消息后,据说本想去送最后一程,却因故未能成行。多年后,他对侄子说过一句话:出家前没和她商量,实在是对不起。
为什么俞氏不去劝他?
我想了很久,觉得答案可能很简单,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逃。逃初恋、逃婚姻、逃艺术、逃红尘。你去劝他,他就能留下来吗?
不会的,他的心,从来不在这里。
与其去劝,不如放手。这不是软弱,是清醒。
李叔同的好友姜丹书,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你那么多情,怎么忍心抛妻弃子?
李叔同的回答很绝:如果我得了暴病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看,在他心里,出家和死亡是一回事。都是告别,都是终结,既然早晚要分开,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1942年10月,弘一法师在泉州圆寂,临终前三天,他写下最后的绝笔:悲欣交集。
有人问,既然是得道高僧,为何还有悲欣?这不是没开悟吗?
但我觉得,这四个字恰恰说明他开悟了。
悲,是悲悯众生之苦。欣,是欣幸自身得解脱。
他这一生,从天津到上海,从上海到东京,从东京到杭州,从杭州到泉州,一直在逃。
到了最后,他终于发现无处可逃,便是归处。
那幅《半裸女像》,后来在中央美院的库房里躺了五十多年。画中女子依然神态安详,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那个人,早已在"悲欣交集"四个字里,找到了他的归处。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网:《李叔同"半裸女像"半世纪后现身,所画疑是日本妻》(2013年3月13日)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李叔同油画〈半裸女像〉的发现与初考》(2012年研究报告) 澎湃新闻·湃客:《弘一法师:悲欣交集见观经,繁华落尽见真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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