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大明宫清凉殿的金砖上。武曌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她今年六十七了,这个执掌大唐江山近三十年的女人,如今已感到了岁月的沉重。镜子里的面容虽经精心保养,仍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太医令昨日请脉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她明白——时间不多了。
“陛下,张易之、张昌宗求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武曌抬眼,看见两个年轻俊美的身影正缓步走来。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肤若凝脂,眼如点漆,一身锦绣华服更衬得他们如画中仙人。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悸动,不是情欲,而是某种更深刻的熟悉感——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退下吧。”她挥退了侍从,只留二张在殿内。
张易之乖巧地跪坐在她脚边,为她轻捶小腿:“陛下今日气色甚好。”
武曌伸手抚摸他光滑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恍惚。她想起自己十四岁入宫时的模样,也是这般青春,这般...易碎。
“若朕死后,你二人当如何?”她忽然问。
张昌宗脸色一白:“陛下千秋万岁,何出此言?”
武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疲惫:“世间哪有真正的千秋万岁。朕只是想知道答案。”
二张对视一眼,张易之低声道:“臣等愿追随陛下于九泉。”
谎言。武曌在心里冷笑。她太清楚这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心中所想——权势、富贵、享乐。他们爱慕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手中的权力。就像当年太宗皇帝看中的,也从来不是武媚娘,而是她青春鲜活的肉体。
“下去吧。”她忽然失了兴致。
殿内重归寂静。武曌站起身,走向内室的一面铜镜。镜中的女人头戴金冠,身着龙纹袍服,威严依旧,却掩不住老态。她伸手抚过镜面,指尖冰凉。
“若能有来世...”她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头颅。武曌眼前一黑,踉跄扶住妆台。铜镜从墙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侍从惊慌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武曌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金砖地面,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像是自己年轻时的笑声。
黑暗。无边的黑暗。
然后,是光。
武曌感到自己被温暖包围,听到模糊的人声,有女子的痛苦呻吟,有稳婆的鼓励声。她想要睁眼,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个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力量推动着她,经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挤压,她来到了一个明亮、嘈杂的世界。空气涌入她的肺部,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啼哭。
“是个漂亮的千金!”有人欢喜地说。
武曌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她看到一张年轻妇人的脸,满是汗水和疲惫,眼中却盛满温柔。
“玉环,我的小玉环...”妇人轻声唤着。
玉环?武曌愣住了。她转动着婴儿尚不灵活的眼珠,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这不是皇宫,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内室。她重生了,但不是皇家血脉,而是一个名为“玉环”的女婴。
岁月如流水般逝去。武曌——现在是杨玉环——渐渐长大。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前世的记忆,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回忆起那个执掌天下的自己。
十岁那年,父亲杨玄琰去世,她被寄养在洛阳的叔叔家。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神都洛阳,她曾经改唐为周、登基称帝的地方。
十四岁,她已出落得倾国倾城。一日随叔叔参加宴会,席间有人谈论前朝旧事。
“则天皇帝晚年宠幸二张,导致朝政混乱,最后被迫退位,真是晚节不保啊。”一位老者叹息道。
“可她执掌朝政数十载,开创殿试、武举,提拔寒门,功绩亦不可磨灭。”另一人反驳。
杨玉环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后人眼中,她既是明君,也是昏主;既是开拓者,也是失败者。而如今,她成了旁观者,听着人们评判前世的自己。
十七岁,她嫁给了寿王李瑁。婚礼那日,她头戴凤冠,身着霞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婚姻——嫁给太宗皇帝为才人。那时她也是这般年轻,心中却藏着不甘和野心。而现在,她只想平安度日,远离宫廷斗争。
然而命运弄人。一次宫廷宴会上,她遇到了当今天子李隆基。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隆基已年过五十,鬓发微霜,却仍气度非凡。当他看向杨玉环时,眼中闪过惊艳,然后是某种复杂的、近乎痴迷的神色。
“你很像一个人。”宴后,李隆基单独召见她时这样说。
杨玉环心中一跳:“臣妾不知陛下所指何人。”
“朕的祖母,则天皇帝。”李隆基缓缓道,“不是容貌,是神态,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万人之上的气度。”
杨玉环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震惊。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孙子竟能从另一个女人身上看出她的影子。
此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又荒唐至极。李隆基不顾伦理,将她从儿子身边夺走,度为女道士,最后接入宫中,册为贵妃。
重回大明宫,杨玉环的心情复杂难言。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熟悉,每一处宫殿她都曾居住或改造过。太液池边的柳树是她命人栽种的,麟德殿的壁画是她亲自挑选的题材。
如今,她以另一种身份回来了。
“玉环,你看这牡丹,可还入眼?”李隆基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御花园中。
杨玉环看着满园盛放的牡丹,想起前世最后的日子。那时她也爱在此赏花,身边陪伴的是张易之、张昌宗那样的年轻男子。如今角色互换,她成了被帝王宠爱的佳人。
“陛下,牡丹虽美,却易凋零。”她轻声说。
李隆基不以为意,执起她的手:“有朕在,你就是永不凋零的国色天香。”
杨玉环笑了,那笑容妩媚动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太了解帝王之爱了——热烈时能倾尽天下,转凉时亦能冷酷无情。
随着时间推移,杨玉环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了前世的锐气。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影响,或许是李隆基的宠爱让她沉溺,她开始享受起这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生活。她爱华服美饰,爱音乐舞蹈,爱一切能让她忘记前世纷争的欢乐。
李隆基为她建造华清宫,为她千里运送荔枝,为她让整个宫廷学习她喜爱的霓裳羽衣曲。满朝文武颇有微词,但杨玉环不在乎。她经历过权力巅峰,如今只想纵情享受。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从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还是武曌,梦见神龙政变,梦见被迫退位时的无力。然后她看着身边熟睡的李隆基,会突然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这是她的孙子,现在却是她的丈夫;她曾经执掌的江山,现在她只能通过影响这个男人来间接触碰。
天宝四年,杨玉环正式被册封为贵妃。典礼之隆重,堪比皇后。她的家族因此飞黄腾达,堂兄杨国忠更是官至宰相。
那日册封礼后,杨玉环独自登上长安城楼,眺望这座她曾经统治过的城市。夕阳西下,整座长安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她知道,在这片辉煌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藩镇割据,朝政腐败,与她晚年时期何其相似。
“贵妃娘娘,风大了,回宫吧。”侍女轻声提醒。
杨玉环点点头,转身离去。她知道危机正在酝酿,却选择视而不见。这一世,她不想再承担江山的重量,只想做一朵被人呵护的娇花——即使这呵护终有尽时。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反唐。叛军势如破竹,直逼长安。
混乱中,杨玉环随李隆基仓皇出逃。马车颠簸,她的心却异常平静。这一幕何其熟悉——当年神龙政变,她也是这样被匆匆护送离开洛阳。历史在重演,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逼退位的皇帝,而是被帝王带在身边的宠妃。
马嵬驿到了。士兵哗变,要求处死杨国忠和杨玉环。
李隆基脸色惨白,看着群情激愤的将士,又看看身边的杨玉环,迟迟无法决断。
杨玉环却笑了。她想起前世最后的日子,朝臣们也是这般逼迫她诛杀二张,还政于李唐。那时她选择了妥协,以为能保全自身,却最终还是失去了权力和自由。
“陛下,”她平静地说,“让臣妾去吧。”
李隆基紧紧抓住她的手:“不可!朕宁愿不要这江山...”
“陛下,”杨玉环打断他,“您是一国之君,应以社稷为重。”
这话她说得诚恳,心中却是一片漠然。她太了解帝王了,知道最终李隆基会做出什么选择。就像当年,她在权力和亲情之间,也总是选择前者。
高力士捧来了白绫。杨玉环接过,那绸缎冰凉柔滑,与这炎热的夏日格格不入。
她被带到一间佛堂前。杨玉环抬头,看到堂内供奉的佛像面容慈悲,仿佛在怜悯众生。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也曾大力推崇佛教,广建寺庙,译经度僧,希望能积累功德,超脱轮回。
如今看来,轮回确实存在,只是结果并非她所愿。
“贵妃娘娘,请。”高力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玉环走入佛堂,忽然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箱。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经卷和杂物,最上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让她呼吸一滞——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祸乱朝纲,罪不容诛...赐死...”
这是她前世亲笔写下的诏书,是她为了平息政变,下令处死二张的证明。字迹凌厉,一如她当年的性格。
杨玉环的手开始颤抖。原来这间佛堂,正是当年张氏兄弟被赐死的地方。而她,现在站在这里,手握白绫,即将以同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多么讽刺的轮回。前世她下令赐死宠臣,今生她被赐死;前世她失去权力,今生她失去生命;前世她被迫退位,今生她被迫赴死。
佛堂外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时间不多了。
杨玉环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诏书,然后轻轻将其放回箱中。她整理好衣裙和发髻,从容地走到佛堂中央。
“告诉陛下,”她对高力士说,“我不怪他。”
这是真话。她不怪李隆基,就像她不怪前世逼迫她退位的朝臣。这就是宫廷,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力游戏的规则。她曾经是制定规则的人,如今是遵守规则的人。
白绫绕过脖颈的瞬间,杨玉环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十四岁初入宫廷的武媚娘,三十二岁成为皇后的武则天,六十七岁登基称帝的武曌,还有十七岁嫁给寿王的杨玉环,二十七岁成为贵妃的杨玉环...
两个身份,两个人生,却同样始于宫廷,终于宫廷;同样得到过极致的宠爱与权力,也同样在失去时无能为力。
呼吸渐渐困难,意识开始模糊。在最后的时刻,杨玉环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惩罚,也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循环。她曾经站在权力的顶端俯瞰众生,现在她作为众生之一体会权力的无情。她曾经决定他人的生死,现在她亲身体验被决定的滋味。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种完成。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她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现在,你终于懂了...”
佛堂外,李隆基背对门扉,老泪纵横。他不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宠妃,还是一个曾经统治过这片江山的灵魂。
夕阳西下,将马嵬驿染成一片血色。历史继续前行,记录下杨贵妃的死,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女人身体里,曾经住着武则天。
而轮回的齿轮,仍在缓缓转动,等待下一个不知情的灵魂,走进这权力与爱情的永恒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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