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初秋的黎明,西安开往湘赣方向的那趟军列里,坐着一位身材清瘦、左臂还打着夹板的中将。他叫朱辉照,时任西北军区后勤管理部部长。火车驶出潼关,他望着窗外翻滚的渭水雾气,突然对身旁的警卫员说:“算算日子,离家已经十七年了。”一句话,道尽戎马生涯的漫长与牵念。

列车抵达江西莲花县已是黄昏,车站外摊贩正吆喝着热面。警卫员想着,首长难得返乡,按惯例应先去县委报到,由地方负责接待。电话刚掏出来,朱辉照却摆手:“别麻烦组织,就这一身军装,坐街边吃碗面条,回家。”这并非作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拿军功说事,也从未让革命的荣誉转化为个人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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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的片刻平淡,很难让人把眼前这位中年人同烽火岁月里的那名政工老兵联系起来。二十岁出头,他在湘赣苏区当过司号员、司务长,扛枪、写标语、教字课,哪块短板就补哪块。有人打趣:“朱排长手里拿的不是枪,是葫芦,里面装满主意。”这份机敏与韧劲儿,很快把他送进了红八军宣传队。

长征后,他随红六军团转战黔北、穿越乌蒙山,多次在枪林弹雨中扛着喇叭“喊话”。枪声一落,他第一个掸掉土灰,替伤员包扎,顺便给大伙儿唱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战士们回忆,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像篝火,一点就燃。也因此,1936年,他二十四岁就当上红十二团政委,成了全团最年轻的主官之一。

抗战爆发后,晋西北成了血与火的试验场。1940年春,独一旅陷入日寇十万大扫荡的包围。敌军带着装甲车、掷弹筒,妄图“一鼓荡平八路”。夜色掩护下,朱辉照与旅长王尚荣在山沟里压低嗓门研究对策:“敌人四面包,我们就打他的腰眼。”几句交头接耳,布下两路埋伏。黎明前的突击,端掉敌军一个联队指挥所,迫使对方仓皇北撤。战后清点战场,缴获山炮三门、轻重机枪百余挺。曾在延安抗大任教的顾问听完经过,赞他“兵不在多,在于心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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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刚满一年,他又随晋绥野战军一路南下。孟良崮一战,四纵队压力巨大,朱辉照背着裹伤的左臂,在前沿阵地连换七个防御节点。弹雨笼罩,他仍端着高音喇叭:“兄弟们,王师来了,黑云压城又如何?”这种把政治动员与实战一体的打法,让许多后辈连长服气:“政委不是只会开会写标语,他能陪着我们拼到底。”

和平到来,他的身体却因旧伤、疟疾、肾病三重折磨,长期低烧。1950年调西北,承担民航筹建重任,很多人私下嘀咕: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政工干部,能跟飞机打交道吗?事实很快给了答案。不到一年,他跑遍全国大小机场,连夜撰写规章,亲自盯着培训班。从航线图到场站建设,他把当年整理战斗详报的严谨,照搬到民航数据上。一些飞行员说:“朱部长没飞过,但他知道每条航线的风向和油耗,比飞行员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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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工作连轴转,他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重。那次请假回乡,本是悄悄进行,结果火车一到县城就惊动了在场的老乡。可不管大伙儿围着“朱中将”喊名字,他依然固执地往胡同深处走。面馆的老板娘递来一碗热腾腾的担担面,他埋头大口吃,胡椒呛得眼眶发红。警卫员看着心酸,低声说:“首长,县里要是知道您回来了……”朱辉照喝了口面汤:“我这身衣服是借的,给人民办事才算数。”

回到老屋,屋顶的灰瓦有些松动,柴门吱呀作响。母亲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儿子的臂膀,问的第一件事竟是:“晃官,你吃了吗?”晃官是他的乳名。朱辉照笑着点头,“娘,我可是刚吃了一大碗面。”这一刻,再大的军衔也只是个归家的孩子,他陪母亲坐到深夜,把行军毯铺在土炕边,一边翻着旧相册,一边听母亲嘱咐“多穿棉衣,少喝酒”。第二天清晨,他把随身带来的几件布料、一袋大米和一点补品交给邻居,说是替母亲照看。临别前,他弯腰行军礼,母亲抹泪,屋外桂树飘香。

值得一提的是,朱辉照对私事的约束从不只对自己。他和夫人马娴卿在陕北相识,相约“同生死,共命运”。马娴卿后来负责西北民运工作,常年奔波一线,儿女只得寄养在延安托儿所。孩子写信要新衣,他俩商量半天,只回了张家书:“先攒着,等爸爸打完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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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周总理视察民航,问起朱辉照身体状况。得知他仍坚持每天在机务车间穿梭,总理劝他“多保重”。可他依旧把住技术改装最前沿。有医生记录:朱将军双肺纤维化,肝脾肿大,仍在机坪风里指挥装载,那是常态。1964年初,病情急转直下,他签字批准了最后一份航线规划,然后默默合上文件袋。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心脏停止跳动,年仅五十二岁。

后辈整理遗物,发现他留下的最多的是笔记本。每一本扉页只写八个字:“公私分明,先人后己。”人们不禁想起那碗普普通通的街边面——热气升腾,混着兵火岁月的硝烟味,也蒸出了一个老红军全部的情怀与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