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3月20日深夜,北京城被连绵细雨罩得湿漉漉。胡适伏在煤油灯下,一封写到一半的信纸被他反复揉皱——收信人是远在杭州的曹诚英。他打算在信里说明,一旦办妥离婚,两人就名正言顺。

翌日清晨,他硬着头皮把想法告诉江冬秀。“离婚?”江冬秀愣了两秒,脸色骤变。她冲进厨房抓起一把菜刀,厉声吼道:“行!先把两个孩子解决了,免得你嫌累赘!”刀锋在灯光里冷闪,胡适被骂得脸色煞白,话却哽在喉头。

危局之下,他只得悻悻退让。外间的佣人被这阵动静惊得不敢吭声,孩子们吓得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啜泣。胡适回书房关上门,坐了许久,才写下两句自嘲:“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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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冬秀为什么有底气把婚姻握在自己手里?答案要从三十年前说起。1890年,她出生在安徽旌德江村一个书香大户,虽是女子,却从小养成管家理事的性子。十四岁的胡适因相邻世交,被指腹为婚。那时候的他只知道低头读书,懵懂地点头答应。

1904年,胡家祭灶。冯顺弟将几张“八字”放上灶王爷神龛,请神明指婚。火星噼啪,最后留下的正是江冬秀的生辰。亲事就此板上钉钉。

1910年,胡适远渡重洋赴美留学。自由空气让年轻学子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恋爱”。他遇见了画室里的韦莲司——金发碧眼,谈吐风趣,两人迅速坠入情网。几封热烈的书信飞回安徽,求母亲退掉旧约,全被冯顺弟一口回绝。

1917年春节前,胡适被母亲召回老家完婚。为了保住自己鼓吹的新文化形象,他把婚礼改成“文明式”:穿西装、行三鞠躬、不拜天地。乡里人看得目瞪口呆,议论四起,而新娘江冬秀只是低眉顺眼,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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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刚过,胡适便以“工作繁忙”为由独自回北大,留妻子在安徽照顾婆婆。得知怀孕的消息,他写信回家:“我实在不要儿子,可他自己要来了。”言辞称得上凉薄,却暴露出对这桩婚姻的逃避。

1918年秋,江冬秀带着初生的阿真北上。她不识字,却把北平的小家收拾得极有条理,还立下规矩:不许熬夜写作、不许留恋酒席。胡适虽心有怨言,但衣来伸手的日子也让他渐渐依赖。

然而割舍未断。1922年冬,胡适养病杭州,与“表妹”曹诚英同居烟霞洞。三个月的山水琴瑟,给了他重回美国式恋爱的幻觉。回京后,他终于选择摊牌,可这一次被菜刀喝退,他才明白:自己的婚姻不是随手能丢弃的纸片。

风波过后,夫妻表面平静。胡适依旧在学界纵横捭阖,江冬秀则像护城河,把家务、人情、账本统统揽进袖口。学生罗尔纲到北平,没棉裤穿,是她连夜缝好塞到他手里;吴晗赴西南联大缺路费,是她痛快拍下三百银圆:“拿去,不用还!”这一份大气和仗义,让不少晚辈心生敬佩。

抗战爆发,蒋介石两度电邀胡适出任驻美大使。胡适纠结再三,写信向妻子解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江冬秀火冒三丈,却拗不过局势。她随夫漂到纽约,租住小公寓,拎着菜篮子练洋泼辣。一次小偷破窗而入,她大喝一声“Go!”对方竟被吓跑。胡适后来逢人便说:“我太太开门送贼,气魄真大。”

时光一晃来到1962年2月24日,胡适在台北主持会议时突发心脏病,终年七十一岁。江冬秀闻讯,先是跌坐在地,继而用徽州腔嚎了一夜。空荡的房子里,满墙都是丈夫的藏书。她咬牙撑住日子,买菜、写毛笔字、同友人闲话,嘴里常念叨的依旧是“老胡身体不好,总不让人省心”。

1965年盛夏,她收到了一个从康奈尔大学寄来的纸盒。里面百余封情书,装订整齐,全出自胡适之手,收信人赫然是韦莲司。信上墨迹未褪,字字缱绻。江冬秀翻到一半,手忽然颤了,但只是抹了把泪,叹口气:“我早晓得哩。”她把信重新装袋,附上一封客气的回函,请邮局转寄北美中文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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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外人好奇的“婚姻得失”,她始终三缄其口。偶有记者追问,她笑着摆手:“胡博士怕我?他只怕自己良心。”似真似戏的一句,堵住了后来的无穷揣测。

1975年初夏,江冬秀病逝,终年八十五岁。整理遗物时,亲友在抽屉里发现一本发黄的练习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煮饭为家事,读书为快乐。”短短三行,半生心血尽在其中——菜刀、账本、厚被、旧信,才是她维系婚姻的全部武器。

胡适追求的“自由爱情”屡屡折戟,而江冬秀凭一腔执念把摇晃的家撑了四十余年。两人同船异梦,却又相守到老。说到底,这段婚姻并非传奇,更像民国知识人与传统妇人共同写就的日常剧本:有人仗笔,有人持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故事却真实地留在了岁月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