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的人,没有不喜欢去资料处的。
不是因为那儿窗明几净——其实资料处的窗户朝北,常年不见直射阳光;也不是因为那儿清闲——恰恰相反,小安手下的档案浩如烟海。大家爱去,是因为小安。无论什么时候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总能看见她微微侧着身,眼角眉梢挂着盈盈的笑意,像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李姐,您要的三季度报表,我按项目分开装订了,重点数据用便签标好了。”
“王工,您上次找的旧图纸扫描版发您邮箱了,清晰度应该够。”
她说话总是笑先到,话音未落,笑意已经漾开。那笑不是职业性的,是温温热热地从眼底漫上来,让你觉得被这笑意包裹着的每一句话,都格外可信。
我曾暗自思忖,这样一个人,生活该是顺遂无虞的吧。直到有一次,为筹备一个陈年旧案的项目,我去资料处查历年数据。那是个周五的下午,资料处人不多了,只有她还在仔细核对最后一批归档文件。
“小安,给我查个资料”
她抬头,笑纹从眼角绽开:“看了你的文名,您要查的资料在第三排最里面,我带您去。”
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档案架,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旧墨水的特殊气味。找资料的间隙,我们聊了起来。不知怎么,她说起了家乡——某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偏远山村。
“父母还在老家种那几亩山地,劝了多少次也不肯来。”她的声音很平和,“他们说城里阳台的花盆,哪有土地实在。”
“那你先生呢?”我问。
“他在机械厂做行政,厂子效益一般。”她熟练地抽出我要的卷宗,轻轻拂去封面薄灰,“他这人呀,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当年我大学毕业后,原本有更好的去处,可他在这个城市,我就来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抱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她麻利地整理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忽然明白了什么。
活在当下,便是最好的人生。这句话我读过许多遍,却在那一刻,在一个堆满故纸的档案室里,从一个守着不高薪水、远离父母、丈夫普通的女子身上,看见了最生动的注解。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选择的权衡,不是没有面对过生活的局促,但她选择了一种最质朴的智慧——珍惜眼前。
读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知足常乐”的老生常谈。但我想,真正的“活在当下”并非不思进取,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能真实拥有的,唯有此刻手中温热的一切。它需要一种巨大的定力,来对抗回忆的拉拽和未来的诱惑,全神贯注于当下这一呼一吸之间。
“刚来的时候也难,”小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想家,工作也生疏。后来有一天加班,饿得胃疼,我先生送来一碗自己煮的面,就着资料室的灯光吃完,忽然觉得,日子不就是这么过么。”她笑了笑,“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好,把身边这个人照顾好,一天就算没白过。”
她递给我装订整齐的资料。我接过时,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女儿第一年去幼儿园,手工课上编的。”她察觉我的目光,摸了摸红绳,“粗糙得很,可我就舍不得摘。”
这让我想起禅宗里那个著名的公案——有人问禅师何为修行,禅师答:“饥来吃饭,困来眠。”问者不解:“这不是人人都如此吗?”禅师说:“不,常人吃饭时百般计较,睡觉时千般思索。”小安的珍贵,正在于她吃饭时认真品味那碗面的暖意,工作时全心对待手头的卷宗,戴女儿的红绳时,便只感受这份牵挂的重量。她的“活在当下”,是灵魂的全然在场。
离开资料室时,华灯初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手机震动,是家人问何时到家。我回复:“马上,想吃你做的番茄蛋面了。”
发完信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思考明天的工作,而是停下脚步,看了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后面,大概都藏着一些平凡而坚实的故事。百年之后,这些光,这些人,连同此刻站在走廊里的我,都会消失。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能站在这里,能呼吸,能感受,能为一碗面而心生期待,才如此不该被辜负。
健康的活,平静的过,开心的笑,适当的忙——这些看似简单的词,实践起来,竟需要一生的修为。小安没有说过什么大道理,但她用北向房间里始终如一的笑容,用对每份档案的认真,用那根褪色的红绳,告诉我:
人生不必奔赴某个遥不可及的宏大目标。当你学会吃想吃的饭时不看手机,见想见的人时全心投入,做手中的事时心无旁骛,你便已经触及了生命最珍贵的核心。那些焦虑的未来、遗憾的过去,在“此刻”的强光下,会渐渐淡成模糊的背景。
推开大楼的门,晚风拂面,虽时值寒冬,却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我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不远处公交站台的灯光下,等车的人们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而我此刻只想快点回家,尝一尝那碗热腾腾的番茄蛋面——用心地尝,就像品尝整个人间。
活在当下,便是最好的人生
这不是妥协,而是领悟;不是被动,而是最主动的拥抱。拥抱此刻真实可触的生活,拥抱眼前具体可爱的人,拥抱自己还能感受、还能爱、还能认真度过这一天的生命。
今夜天晴,星光隐约可见。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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