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春末,渭水河畔的柳絮刚刚飘起,西安城外却因为一场迟到多年的婚礼而显得格外喧闹。人们好奇的不是新娘的妆奁,而是那位身着礼服的新郎——时年五十一岁的胡宗南。熟悉他的人明白,这位黄埔一期“天字号”门生早已功名在握,唯独婚姻迟迟没有着落。为什么偏偏选在内战烽火正炽、前线吃紧的当口成亲?事后,关于这桩婚事的风言风语此起彼伏,其中最耸动的一条便是“叶霞瞿是戴笠安插在胡宗南身边的女特工”。胡宗南的次子胡为善对此极为反感,多次强调:“凭空臆测,全无证据。”

顺着这条流言往回追,最早的源头可以找到1980年再版的《戴笠其人》。作者沈醉在书里轻描淡写一句“戴笠把自己的红粉知己转送胡宗南,以便掌控大军”,立刻让故事多了几分传奇色彩。然而,仅凭沈醉一人之言,真的能坐实叶霞瞿的“特工”身份吗?先把时间往前拨一点,探一探胡宗南私生活里那些鲜为人知的断片,也许能还原另一幅图景。

胡宗南出生于1896年5月12日,浙江镇海贫寒人家。14岁为求学离乡,先后在宁波、杭州读书。课堂上他吟诵古文,一手隶书写得骨力遒劲,却难改乡土刻在血液里的保守观念。早年的婚姻,正是这种观念的产物。老家的梅氏早逝,坊间传说与胡宗南“严苛家规”相关,真伪难辨,但至少说明他对伴侣品行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1924年春,求仕不得的胡宗南南下广州应考黄埔。身高不过一米六,几乎被刷下,幸得廖仲恺当场“网开一面”,他才入列第一期学员。十年间,北伐、围剿、剿共,胡宗南官阶飞涨,至1937年已是第一军军长。就在这一年三月,他随蒋介石赴杭州督训,住在戴笠的“特务处”公馆。也正是那个下午,戴笠带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学生前来请安——叶霞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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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霞瞿生于1913年前后,父亲是浙江一所中学的校长,家风严谨,却又不乏书香气。女孩自幼练字,楷法娟秀,在“浙江警官学校”读书时,戴笠恰任政治特派员。正因为这层师生缘分,戴笠出面将她介绍给胡宗南。当时外界盯着胡宗南的可不止是戴笠。陈立夫、宋美龄都倾向撮合他与孔令伟,以便把这位“西北王”牢牢系在四大家族的战车上。可胡宗南直言“德不配位”,婉拒了这门亲事。加之孔二小姐行止高调,与胡宗南的性情水火不容,这门政治婚姻便无疾而终。

抗战全面爆发后,胡宗南在兰州、西安一带调兵遣将。战事紧张,他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由暂停婚娶,和叶霞瞿只订了婚。对这位留着短发、性格爽利的女博士,他既欣赏又自觉愧疚。叶霞瞿倒也洒脱,考取光华大学继续深造,后赴美进入威斯康辛大学攻读政治学博士。学费的一小半由戴笠垫付,这也是后来“特工”流言的另一出处——有人说只有军统投资的学员才可能是特工。问题在于,34年到46年,军统的海外奖学金名单中从未出现她的名字,戴笠不过私人资助而已。

1944年6月,叶霞瞿学成回国,先后在成都光华大学、南京金陵大学执教,讲授比较宪政。学生回忆她备课认真,板书漂亮,不似传闻中的“神秘女间谍”。抗战胜利后,胡宗南奉命入陕剿共。延安战役紧锣密鼓,他每天批阅军情、拨打电报。1947年4月,蒋介石亲笔批示“胡部宜定后顾”,这才有了5月28日西安兴隆岭那场婚礼。婚礼当天,叶霞瞿的婚纱是自己设计,礼宾单却遭“小道消息”围攻,军报上甚至出现“红粉特务监国西北”这样的夸张标题。

接下来几年,两人聚少离多。胡宗南在陕甘宁节节败退,1949年撤向西南,次年黯然赴台。台湾的冬夜潮湿,胡家小院里却常亮着灯。胡为善回忆,父亲每天清晨抄《左传》,断句严谨;母亲伏案改稿,偶尔叹气,“稿费又退回来了”。1955年,家中开销见底,叶霞瞿想重返课堂,被胡宗南劝住:“学生时代已过,陪孩子长成更要紧。”话说得硬,却无半点责难,她便退而求其次,把文章投给报纸专栏。三度退稿后终见刊,足够填补柴米。

1962年2月14日,胡宗南因心脏病去世,终年六十六岁。临终前叮嘱子女“毋忘读书,毋忘耕田”,仍是旧式将领的口吻。之后的二十年里,叶霞瞿既做母亲也做“严师”。台湾社会曾流行一句揶揄:“将军子弟难免娇惯。”胡家却完全相反。胡为善说,母亲常敲桌子警告:“假如犯下大错,别指望父亲的勋章能救命。”有一年,黄伯韬之子犯案企图用青天白日勋章求情,媒体闹得沸沸扬扬,叶霞瞿当晚把孩子们叫到客厅,说得斩钉截铁:“学业问题可以帮,品行问题自求多福。”短短一句话,让几个青春期少年噤若寒蝉。

流言却没有随时间散去。七十年代,蒋经国主持“档案清理”,军统名册陆续解密,叶霞瞿名字依旧不在列。有人不死心,又把矛头对准戴笠——“或许是口授机宜,根本不需要正式登记。”但凡翻过军统例行训练纪录就知道,凡是“线人”都会留代号与职别,哪怕微不足道的交通员也有编号。叶霞瞿长期在校任教,行踪公开,无编号、无经费报销、无任务汇报,几乎不符合任何特工标准。

1981年,叶霞瞿病逝,享年六十七岁。遗嘱只留一句话:“愿墓碑写明:此处长眠者,生而艰毅,死亦无憾。”胡家子女遵嘱而行,未提一句“军统”与“特工”。时过境迁,“叶霞瞿是不是戴笠的眼线”仍偶尔被人翻出讨论。胡为善接受采访时再度澄清:“母亲此生所做,无非教书写字,教养子女。若真是特工,能在台湾活到八十年代?这世上哪有隐藏四十年却始终没任务的人?”

今天回头看,胡宗南与叶霞瞿的结合,固然少不得政治与命运交错,但把一名求学笃实、性情刚劲的女性简单贴上“特务”标签,无异于削足适履,更掩盖了她在家庭战场上的坚韧与清醒。或许,这段被误读多年的往事,在子女朴素的回忆里,才能保留下本来的温度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