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松花江面仍覆着残冰。哈尔滨站月台上,一位蓝眼金发的年轻母亲抱着幼女,执意登上开往关内的军列。她叫李莎,俄罗斯贵族后裔,新婚未满两年,却要随丈夫李立三投身方兴未艾的解放战争。
时间回拨到十三年前。1933年,苏联经济刚走出低谷,十九岁的叶丽莎薇塔·巴甫洛夫娜·基什金娜在莫斯科的国际工人出版社校对中文排版。一天,一位东方客人坐在门口长椅,神情专注地翻译文件。女孩误以为是同龄青年,攀谈片刻才知道对方竟大她十六岁,还在中国革命史上赫赫有名——那人正是流亡至苏联的李立三。
李立三名列中共早期“五老”之列。1922年,他与刘少奇发动安源路矿罢工;此后奔走苏联、上海、武汉,三次婚姻、五名子女,命途多舛。与少女基什金娜对视那一刻,他坦言家世与年龄差距,劝她“另觅良人”。姑娘却笑着回敬:“过去归过去,向前走才重要。”一句俄语直击他的心房。
1936年2月,莫斯科风雪。招待所里,几片面包、半瓶伏特加、几名战友,一曲《国际歌》替代婚礼乐章。依照家乡习俗,她应改姓“李”,可“叶丽莎薇塔·李”对中国人太拗口。李立三干脆把她的小名“Лиза”谐音写成“李莎”,一笔龙飞凤舞,从此定格。
平静仅维系两年。1938年,大清洗波及在苏中国人,李立三被指“托派”锒铛入狱。校团部逼李莎“划清界限”,不然便以“人民之敌”相待。她掏出团员证摔桌上:“他是革命者,不可能是敌人。”一句话,赌上前途,也锁定了命运。
从莫斯科城到外高加索,她独自奔波十余座监狱,靠微薄工资买干面包、肥皂寄去。半年后,一封申诉写到斯大林办公桌,李立三得以免流放。1941年秋,监狱铁门开启,他踉跄走出,李莎红着眼迎上,两人只握了下手,却已胜万语。
日本投降,国共和谈破裂。1946年11月,延安来电促李立三回国主持工运统战。李莎不顾亲友劝阻,坚持随行。有人提醒:“苏联生活安稳,中国战事未了,你何苦呢?”她的回答简单:“中国人的媳妇,就该去中国。”列车穿过满洲里,她把俄护照按在胸口,那一刻,老国与新家分道扬镳。
东北解放后,李立三任东北局工运部长;李莎进入哈尔滨俄专任教,并翻译《联共党史简明教程》,给新中国培养首批俄语干部。1954年,她获批加入中国国籍,周恩来亲授国籍证书。课堂上,她用半生磨出的京腔普通话,讲列宁也讲诸葛亮,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六十年代风云骤变,中苏交恶,李莎“苏修嫌疑”骤起。1967年5月,李立三被捕,同年底病逝。李莎旋即被关押,直到1975年获释。八年高墙时光,她在狱中摸着粗砾砖块学汉字,用旧报纸拼写诗句,靠记忆背诵普希金驱散孤寂。
重获自由的她被安置在山西运城农科所。物质匮乏,惟有信念未褪。她写下数十份上诉材料,为李立三洗冤。1980年春,中央正式平反,全国总工会礼堂内举行追悼会。仪式结束,她仍是那身旧呢子大衣,匆匆赶回课堂——教书才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从六十岁到耄耋之年,李莎始终坚守讲台。每周十四节课,粉笔在她指间噼啪作响,她把《战争与和平》里的托尔斯泰与《共产党宣言》里的信念一起讲给学子听。学生喜欢叫她“李老师”,也尊称“丽萨奶奶”。安静的平房里,她常点着马灯备课到深夜,说话仍带着混合京韵的卷舌轻音。
2015年5月12日,北京协和医院传来噩耗:李莎逝世,享年一百零一岁。遗体告别那天,下着微雨,几代弟子自发前来,静立长廊。按照遗愿,骨灰一半长眠黑土地,另一半由大女儿护送至莫斯科,葬入家族墓园。两国的泥土,在一个女子的生命里最终握手言和。
李莎用一生替李立三守护声誉,也用四十八年的独守,注解了早期中国共产党人家国难两全的宿命。学界赞她“以爱缝合两条革命史的女性”。或许正因如此,当人们提及她时,常用一句话总结:她本可以在莫斯科享清福,却选择在中国课堂上点燃无数小小灯盏——这份决断,足以让岁月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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