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春,北京西长安街的中级人民法院里人头攒动。案卷封面上醒目的五个字——《我的前半生》,让旁听席上不少人暗暗咋舌。原告李淑贤,末代皇帝溥仪的遗孀;被告李文达,曾任该书责任编辑。争来争去,是为了那一笔看似不大的稿酬。可在李淑贤眼里,这却是丈夫留给她的最后凭依,也是她晚景里不容旁人染指的“皇帝遗产”。
庭审的热度迅速传遍京城茶楼。有人不解:李淑贤不过是个普通护士,何至于同老朋友反目?这一幕若让溥仪泉下有知,未免感慨唏嘘。可若回到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午后,谁又能料到这对身份悬殊的男女,会在咖啡厅里点燃他们各自命运的余烬。
一九六二年一月,周振强带着一张黑白照片走进全国政协文化俱乐部。照片里的人名叫李淑贤,眉目质朴。溥仪凑近一看,眼睛亮了——面对医务工作者,他一向心生好感。早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做护理工时,医学书籍就给过他难得的慰藉,如今重获自由,他依旧向往那份洁白的职业。
第一次见面在正月初七的下午。两杯咖啡、两杯牛奶,窗外的北海湖面还结着薄冰。溥仪把玩着李淑贤带来的医学杂志,小声感叹:“量血压这一套,我也会哩。”李淑贤微笑点头,说不上动心,却对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同事”生出怜惜。她幼年丧母,青年时被迫早婚又速速离异,飘零多年,最怕的便是无依无靠。听到溥仪自嘲“55了,空有一身病”,她轻声回了句:“有伴儿就好,年纪不是事。”短短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但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纸婚约的开端。
四月的石榴花刚冒出嫩芽,两人领证。那年溥仪已五十六岁,身体虚弱得厉害,三次大手术,让这位昔日的“逊帝”更显憔悴。李淑贤搬进了东城区的那座老四合院,身份从护士变成了皇帝遗孀,迎接她的却并非富贵。两口子一份工资,日子紧巴,吃肉都得攒票。邻居却爱来看稀奇,常有人探头探脑,“皇上今日可好?”李淑贤一笑置之,替丈夫端茶送客。溥仪与她说话,总是称“李同志”,习惯难改,可用心却真——冬天夜冷,他先把热水袋烫好塞到被窝;逢上阴雨,他怕她滑倒,拄着柺杖也要去接班。
惋惜的是,病魔逼近得太快。一九六四年查出肾癌,切除手术只是拖延。住院那会儿,周恩来总理探视时劝两人:“没有孩子也能成家,一定要相互扶持。”话音不重,却如定海神针。李淑贤收起了屡次提出的离婚念头,从此守在病榻前。三年后,十月十七日凌晨,溥仪于三〇一医院停止呼吸,享年六十一岁。
丧事办得朴素。公祭时,李淑贤在灵堂门口扶着黑纱,红肿的眼圈里透着木然。各路媒体想捕捉末代皇帝的“后宫秘闻”,她只是关上门,守着那本尚未写完的《我的后半生》手稿和每月不到百元的工资。
转眼二十年过去。《我的前半生》持续重印,版税滚滚,却被按原合同平分给李文达。李淑贤拿到的只剩一半,她觉得委屈,“那是他口述的心血,怎么能分成?”一气之下,把李文达告上法庭。十年间,判了又上诉,来回几轮。到一九九五年,一纸终审:该书属溥仪独立创作,李文达只算编辑帮手,收益全部归遗孀所有。
判决书送达那天,北京已是深秋。她走出法院,没有喜形于色,只说一句:“这是他的。”随行记者想追问,她摆手离去。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她。两年后,李淑贤因病猝然长眠,身后无子女,也无再婚记录。至此,那本回忆录的著作权进入法律所称的“无主状态”。
群众出版社见状,只得向西城法院递交《无主财产认定申请书》。公告贴出一年,无人应声。法院遂裁定,收益由国家依法收归。这时,溥仪唯一在世的同父弟弟溥任站了出来,声称“兄终弟及”,理应继承。法条却写得清楚:若第一顺位继承人已受遗赠且无后代,第二顺位权利即告消灭。几番抗辩,依旧无果。
就这样,《我的前半生》成为共和国最早“归公”的个人回忆录之一。书页里记载的宫闱旧梦、伪满往事与改造岁月,继续在印刷机上翻飞,而所有版税则汇入国库。坊间偶有议论,李淑贤这场十年诉讼,究竟为的是钱,还是对逝去丈夫身份的最后捍卫?毕竟,她没有在身后留下任何直系后代,也没有再穿上嫁衣。有人说她固执,有人说她精明,可从一九六二年那句“只要感情好”开始,她就把自己的人生赌在了末代皇帝的残年。
溥仪和李淑贤的结合,经不起童话式的解读,也超出了寻常婚姻的范畴。一个是曾经衣锦万乘却半生飘摇的末世君王,一个是苦出身的单身护士。相遇时,两人都拖着病痛与身世阴影。一段夹杂着怜悯、补偿与寻常烟火的夫妻情份,在北京的老胡同里暗暗发芽,又在病榻旁匆匆枯萎。溥仪留下的,是七十五万余字的回忆,是几卷几何级增长的版税,也是法庭上那场曲折十年的继承拉锯。至于李淑贤,她把自己的后半辈子贴在了这本书的封面背后,直到生命终点仍未曾脱身。世事如书,这一页翻过,尘埃落定,历史却还要向前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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