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初夏,南京大校场机场跑道上刚铺完的新柏油还带着热浪,刘懋功拎着没有标记的手提箱,从军区参谋长吉普车里下来。新任南京军区空军司令的任命才下达三天,调令却像一阵旋风,把他与昆明十几年的熟人和生活全数卷走。
卸下行装,他第一时间给昆明拨了越洋电话线,嘱咐爱人余群尽快把人事档案、医药费收据都带过来。电话那头,余群只说了“放心”两个字,随后便关机启程。两人都没想到,这一趟回昆明竟成了旷日持久的别离。
余群到昆明的第三天,造反派忽然贴出大字报——“余群,历史叛徒。”缘由是她曾在1939年被捕,关过大牢。那段经历旧档案里早有“被俘不屈”四个字,如今却成了“重大嫌疑”。当晚,她被勒令去滇西某农场劳动改造,行前只给南京拍了一张明信片:“顾好身体。”寥寥五字,隐去地点、不留日期。
刘懋功捧着明信片,连夜把妻子全部材料搬进办公室,一页页核对,红蓝批语多达八次,最晚一份纪委结论是1962年——“无问题,可提拔”。可是风向变了,他心知肚明:此刻多说一句,便是“顶风作案”。
1969年春,空军政治部通知:“云南革委会已定余群为叛徒,请司令表态,划清界限。”电话这头,刘懋功沉默半分钟,才吐出“服从安排”四个字。挂断听筒,他在空荡的宿舍里坐了一夜,窗外老柳抽芽,他却想起滇南寒冬,妻子一身粗布棉衣在炊烟里咳嗽的模样。
工作不能停。那一年,南京军区空军的大改装刚起步,歼—6批量进驻苏皖沿江机场,飞行员昼夜换型,安全压力巨大。会议室里灯光通宵,刘懋功却常常对着手表发愣:昆明和南京相差一千九百八十公里,信件得走十天,他连寄信的地址都没有。
夜深时,他想得最多的还是1937年渭北小镇。那年他在抗大二分校受训,余群是关中地委妇联副主任。两人见面不过三次,刘懋功就憋不住喊:“咱俩把日子定了吧!”她笑,说自己没带红头文件,婚礼就用八路军旧被单做条幅算数。简单,却硬生生熬过了硝烟二十年。
转机出现在1971年10月。一次机关茶话会,副司令肖永银随口问:“老刘,你爱人近况?”刘懋功苦笑:“不知道,大概还活着吧。”短句落地,旁边的许世友掷杯而起:“云南不就一省?把人接回来!”
第二天,江苏省革委会向云南革委会去电:“刘懋功同志家属,速放行,立即护送南京。”措辞简短,却带着许司令特有的火气。此时大女儿刘晓慧主动请缨:“我跑一趟,妈妈见到我,心里也踏实。”她拎着介绍信登上南下列车,整整两天三夜,靠硬座挨过。
昆明近郊的那座果林农场,日出铃一响,劳改人员就扛锄出门。余群早已被晒得黝黑,听到“回南京”三个字,还以为是玩笑。女儿把江苏革委会盖章的公函递过去,她才低声问:“真能走?”得到肯定,她转身去找队长,办手续时嘴唇一直轻轻发抖。
1971年11月9日,南京火车站检票口,刘懋功站在人潮里,一眼认出妻子。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却挺直腰板。两人对视几秒,什么也没说,紧紧拉住对方手臂,像从前在战地掩蔽壕里握枪那样用力。
虽然“叛徒”帽子尚未摘除,余群被安排到军区后勤仓库清点物资。条件清贫,她却笑得轻松:“至少晚上能听见你的咳嗽声。”刘懋功点点头,把家属院仅有的一套蜂窝煤火炉让给妻子,同事戏称他“老婆奴”,他只挥挥手。
1978年冬,全国平反工作陆续铺开。中央复核小组三进云南,调出老档案、监牢笔录、烈士证明,以及多名老战士的证言。1979年5月,余群收到正式结论:“被捕不屈,原判错误,立即纠正。”那天,她把薄薄两页文件压在缝纫机板下,一针一线补缀旧军装,旁人问缘故,她淡淡说:“缝着缝着,心就定了。”
对于刘懋功,妻子回家后的日子平静无波,比大大小小战役来得珍贵。他在军区司令部值班室门口挂了一张旧纸条:“出门三事——飞行安全、部队粮秣、家里灯火。”同袍们笑称那张纸能熬过多少次整风,他却觉得,只要家里灯亮,苦也能撑。
岁月向前。刘懋功1982年离休,余群也在仓库办完交接。有人问她当年受苦可曾后悔,她耸肩:“跟他并肩过枪林弹雨,被劳动改造算什么?”话音微哑,却听不出半点怨气。
这对老兵夫妻经历了政局骤变、身世沉浮,却始终未被拆散。档案里一串红字最终化作薄薄白纸,可那张1971年11月9日的车站合影,他们一直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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