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是打仗的常态。

但死一样的寂静,才是将军们的末日。

1948年11月22号,徐州那个所谓的“剿匪总司令部”前进指挥部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前几天还吵得人脑仁疼的炮声,在碾庄圩那边,停了,停得干干净净。

这股子安静,比十万门大炮同时开火还让人心里发毛。

“完犊子了,黄百韬完了!”

代参谋长文强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话音还没散干净,指挥部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这人身上那股子味儿,是硝烟、血腥和泥土混在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味儿。

他那张脸,像是哭完了又被炮火熏了一遍,黑一道白一道。

他就是第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刚从碾庄那片活地狱里钻出来。

他带来的消息,就三个字,但比一发重磅炮弹还砸得人晕头转向:“黄司令…

没了。”

黄百-韬,这位被蒋介石封为“常胜将军”的悍将,连同他的十多万兵马,就这么在碾庄圩那片小地方化成了灰。

可他手下的军长陈士章,命是真的硬。

碾庄圩这个修罗场,他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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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杜聿明带着几十万人马在陈官庄被围,他又跑出来了。

这位将军的“逃命”本事,一直到1949年8月,才在福建永春的山沟里走到头。

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之后,陈士章这辈子就跟一件事过不去了——碾庄。

在他后来写的那些回忆材料里,反反复复地骂一个人,骂得咬牙切齿,那股子恨意,隔着纸都能闻到。

这个人,就是郭汝瑰。

陈士章到死都认定,就是这个当年在南京国防部当作战厅长的郭汝瑰,用一张嘴、几份作战计划,把他和黄百韬的十万大军,亲手推进了坟墓。

可这事儿怪就怪在,陈士章这口骂了几十年的怨气,恰恰把一桩更大的悬案给捅开了:碾庄圩的十万冤魂,到底是一个“内鬼”处心积虑的杰作,还是那支号称几百万的大军,自己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就算神仙来也救不了?

这事儿,得从碾庄开打前两天,徐州城里那场要命的会说起。

1948年11月4号,徐州“剿总”的气氛,跟死了人没两样。

总司令刘峙,那胖大的身子整个陷在沙发里,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六神无主。

副总司令杜聿明,因为腰上的老毛病犯了,疼得龇牙咧嘴,连坐直都费劲。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南京派来的“钦差”到了,国防部作战厅厅长郭汝瑰,来给这帮前线大员们“通报敌情”。

陈士章后来在他的《第七兵团的毁灭》里说,郭汝瑰那天的讲话,简直就是“张良在垓下吹箫”,要命的靡靡之音。

郭汝瑰站起来,不紧不慢,那口气,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他描绘的那幅景象,让在场所有将军的后脊梁沟子直冒凉气。

“各位长官,东北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林彪的部队,把日本关东军留下的四十个师的装备全给收了,光炮弹就有一百二十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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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现在正通过火车,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南运…

“华野、中野、华北的共军主力,已经完成了战术穿插和集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正从新安镇往西撤的黄百韬兵团…

“黄维的十二兵团,远在河南,远水救不了近火。

眼下,黄司令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从西边赶过来的孙元良兵团!”

这几句话,就像冬天里的一盆冰碴子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在座的黄埔将军们,心里那点骄横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共军拿着我们的美式装备,打我们自己人”,这话听着就让人绝望。

但更让这帮人心里犯嘀咕的,是郭汝瑰提的那个救援方案——舍近求远。

当时是个什么局面?

离黄百韬最近的,是邱清泉的第二兵团和李弥的第十三兵团。

邱清泉手底下有十六个师,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李弥也有十个师,兵强马壮。

这俩兵团就在徐州边上,抬腿就能到。

可郭汝瑰这位国防部来的“高参”,偏偏把救人的希望,寄托在实力最弱、只有四个师的孙元良身上。

这个安排,蠢到家了,但效果却好得出奇。

它给了正在撤退路上心惊胆战的黄百韬彻底的绝望,更给了邱清泉和李弥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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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心里的小算盘都拨拉得噼啪响:你看看,连南京国防部代表蒋委员长和顾总长来的郭厅长,都没点咱们的名,那咱们还上赶着去送人头?

那不是傻吗?

就这么着,一场本来应该协调各部、同心协力的大会,硬生生被郭汝瑰开成了一场分化人心、瓦解士气的心理战。

他啥也没干,就是把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掺和在一起,再利用自己“钦差”的身份,把恐慌和猜忌的种子,稳稳当当地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仗一打响,黄百韬的兵团就像郭汝瑰预言的那样,在新安镇到碾庄圩的路上被死死咬住,动弹不得。

华野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白天黑夜地往碾庄那片小村子里砸。

求救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像雪片一样飞向徐州。

杜聿明急得在指挥部里团团转,亲自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咆哮,命令邱清泉和李弥,别他娘的看戏了,赶紧出兵救人!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场让人心都凉透了的扯皮。

当时就站在杜聿明旁边的文强,亲耳听见了这出荒诞剧的全过程。

邱清泉是杜聿明的头号爱将,可这时候却一点面子都不给:“杜长官,不是兄弟我不救啊!

我这正面,共军跟疯狗一样扑上来,压力太大了!

我把主力抽走,万一徐州的东大门丢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李弥那边,更是把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邱司令的兵力是我的两倍多,他要是动,我二话不说,豁出老本也跟着上。

他要是不动,我这俩军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不能动啊!”

一个说自己家门口有贼,走不开;一个说邻居不动我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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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配合默契,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见死不救”的共识。

杜聿明这个徐州“剿总”副司令的命令,在这些手握兵权的军头面前,跟放屁没两样。

后来李宗仁在他的回忆录里,把这事儿说得透透的。

他说这种“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戏码,在黄埔系内部,那是家常便饭。

黄百韬的第七兵团,成分复杂,算不上蒋介石的“亲儿子”,是“杂牌军”拼凑起来的。

牺牲一个“杂牌”兵团,去消耗共军的有生力量,从而保全邱清泉这种嫡系精锐,这笔账,在南京那位看来,是划算的。

郭汝瑰的那番“末日预言”,其实就是把这层谁都心里有数、但谁都不好意思说破的窗户纸给捅了。

他没有创造懦弱和自私,他只是给那些早就想保存实力、见死不救的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

邱清泉和李弥,不是被郭汝瑰吓破了胆,而是借着郭汝瑰给的坡,心安理得地下了驴,把派系斗争和个人算计的潜规则,发挥到了极致。

碾庄圩的炮声终于停了,十万大军的烂摊子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对陈士章,还有后来同样当了俘虏的杜聿明来说,郭汝瑰这个“内鬼”,无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杜聿明在被俘后回忆,淮海战役后期,他被蒋介石召到南京。

一进总统官邸,就看见郭汝瑰跟个小秘书似的,毕恭毕敬地站在蒋介石身边。

蒋介石还没发话,郭汝瑰就先替他传达了“圣旨”,命令杜聿明放弃撤退计划,“固守徐州,就地决战”。

杜聿明说他当时“鼻子都快气歪了”,一个作战厅长,居然能替最高统帅下命令了。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把所有怨气都归结为“总裁完全听信了郭汝瑰这个小鬼的摆布”。

而陈士章,这位两次从绝境中逃生的“幸运儿”,在后半生里,更是把对郭汝瑰的恨,刻进了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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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功德林里,他宁可跟军统特务沈醉聊天,也跟杜聿明、文强这些昔日的袍泽保持距离。

1975年特赦后,他一心想去台湾,据说就是想当面问问那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拒之门外后,他宁可一个人跑到美国,也不愿留在大陆和那些“老长官”们为伍。

这种固执和怨念,说到底,是一种逃避。

承认那场仗的失败,是源于整个军事集团从上到下的腐败、内斗和无能,就等于彻底否定了自己一辈子的军旅生涯和信仰。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必须找一个“内奸”,一个具体的坏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咒骂郭汝瑰,是他们给自己崩塌的内心世界,找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郭汝瑰的身份揭开后,他自己也写了回忆录,承认了当年的潜伏工作。

他就像一个医术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精准地找到了国民党这具庞大军事肌体上所有致命的病灶——最高统帅的遥控指挥,高级将领之间的派系倾轧,前线指挥官的自私怯懦——然后,他开出了最猛的“药方”,加速了它的死亡。

没有郭汝瑰,邱清泉和李弥就会舍生忘死去救一个“杂牌”的黄百韬吗?

恐怕谁心里都有数。

陈士章的怨念,更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照出的不是郭汝瑰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国民党政权从根子上烂掉的模样。

郭汝瑰并没有去挖坟掘墓,他只是在葬礼上,为这具早就没了气息的庞大尸体,轻轻地盖上了棺材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