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的某一天,大学士于慎行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堆刚拆开的信件直皱眉头,那表情就像吞了个苦瓜。
信纸上满眼乱飞的都是“大司马”“大大司徒”这类字眼,看得人脑仁疼。
他提起笔,在日记里狠狠吐了一槽:“这年头写信,张口闭口就把吏部尚书喊成大司徒,听着是挺高雅,但这味儿不对啊。”
这事儿可不光是称呼好不好听,说白了,这是一笔名实不符的烂账。
要知道,“大司马”那可是汉魏时代统领天下兵马的头号人物,手里攥着真刀真枪,那是跺一脚地皮都要晃三晃的主儿。
可眼下大明朝的兵部尚书呢?
看着位子挺高,实权早被皇上收走了,充其量也就是个执行层的高级打工仔。
这一声“大司马”喊出去,面子上是给足了,里子里却是在透支历史的信用额度。
怪就怪在,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现象,在这个讲究规矩的大明官场,非但没人管,反而越演越烈,最后搞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头衔大通胀”。
从紫禁城里的高官,到江南街头的商贩,大伙儿都在这套虚头巴脑的称呼里,玩得不亦乐乎。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一笔账:官场的“古风美颜滤镜”
明朝当官的,心里都有个算盘。
朝廷给的正式职称,像“吏部尚书”“兵部侍郎”,那是写在工资条上给皇上看的,意味着你要干活、要背锅。
但在读书人的社交圈里,这些名头太土,充满了“打工人”的酸腐气。
咋才能显得自己既有权势,又有格调?
路子只有一条:复古。
于是,六部的老爷们开始集体玩“穿越”。
吏部尚书不叫尚书,改叫“大司徒”或者“大宰”;礼部尚书也不叫尚书,得叫“大宗伯”。
这笔账他们算得精:只要搬出《周礼》里的官名,立马就能洗掉身上那股俗气的官僚味,给自己镀上一层“圣贤接班人”的金粉。
这声“大宗伯”一出口,仿佛大伙儿不是在衙门里扯皮推诿,而是在周公的礼乐声里坐而论道。
这股风气刮到后来,简直有点走火入魔。
《玉堂丛语》里记了个乐子。
有个礼部尚书,名字里带个“庶”字。
同僚们为了凑趣,居然戏称他为“庶子”。
这玩笑开得可是相当大。
“庶子”原本是伺候太子的属官,级别不高,拿来称呼位高权重的尚书,按理说该掌嘴。
可这位尚书翻脸了吗?
完全没有。
因为在那个拼文化的圈子里,能有个出自古书的专属外号,那可是混进核心圈层的入场券。
哪怕这称呼带着三分调侃,也比干巴巴的一句“尚书大人”听着亲切、有面子。
这不光是怀旧,更是一种高明的社交门槛——听得懂典故的,那是咱“自己人”;听不懂的?
那是没文化的土包子。
第二笔账:地方权力的“精神止痛药”
京官玩的是文化,地方官玩的就是排场。
在大明朝,知府的官方称呼就是“知府”。
可平时应酬,你要是敢愣头愣脑喊一声“知府大人”,对方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你拉进黑名单了。
上道的叫法是——“太守”。
这里头藏着精明的心理补偿。
汉朝的太守,那是掌管一郡的土皇帝,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威风得紧。
可明朝的知府呢?
头上顶着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好几座大山,权力早就被切得稀碎。
不过,只要别人喊一声“太守”,这种权力缩水的焦虑感,似乎立马就缓解了不少。
同样的道理,一个小小的知县,也被捧成了“明府”。
乍一听,还以为是一方诸侯。
这种称谓“注水”,本质上就是官场内部的互相抬轿子。
你喊我一声“太守”,我回你一句“明府”,花花轿子人抬人,大伙儿的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满足。
成本呢?
零文钱。
不用朝廷涨工资,不用皇上发赏赐,动动嘴皮子,就能获得一种“老子像古人一样牛气”的幻觉。
这套逻辑太好使了,没过多久就溢出了官场,流到了民间。
第三笔账:有钱人的“身份假发”
到了明朝中后期,江南那边富得流油。
商人们腰包鼓鼓,可在那套“士农工商”的排位里,还是得敬陪末座。
有钱没地位,这让江南的大老板们心里憋屈得很。
咋整?
买官?
那是犯王法的。
考科举?
那得看祖坟冒不冒青烟。
最快、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借名”。
既然当官的能借古名往脸上贴金,咱们凭啥不行?
于是,怪事出现了:在江南的酒局上,哪怕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生意人,互相写信时,也能被人尊称一声“观察”。
“观察”是啥?
那是唐代“观察处置使”的简称,是替天子监察一方的高级大员。
一个做买卖的,被人叫“王观察”“李观察”,这要放在朱元璋刚开国那会儿,脑袋早搬家了。
但在明朝后半截,这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礼仪。
这笔账,商人们门儿清:虽说我没官身,但我借着这个越级的称呼,在嘴巴上填平了身份的大坑。
而那些肯这么叫他们的文人墨客,心里也敞亮:喊一声“观察”,换来的是沉甸甸的润笔费和赞助银子,何乐而不为?
连写小说的都跟着起哄。
明代小说里写到大奸臣蔡京,不叫宰相,非叫“蔡太师”。
虽说是个反派,但“太师”这个古色古香的头衔,无形中给角色添了一股子深不可测的权谋味儿。
一场集体的白日梦
回过头看,明代这场轰轰烈烈的“改名运动”,简直是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明朝开国那会儿,朱元璋可是出了名的“细节控”和“控制狂”。
为了恢复秩序,他定的规矩严得吓人,连老百姓穿啥颜色的布、靴子上能不能绣花,都管得死死的。
他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徒子徒孙,会在嘴皮子上把他定的规矩拆得稀巴烂。
但这真的全是乱象吗?
细琢磨一下,这没准是明代社会在僵硬的体制下,搞出来的一种自我调节。
朝廷的坑位就那么多,上升的通道堵得死死的,手里的权力也被限得死死的。
当大伙儿在现实里憋屈坏了,就只能靠嘴上的“复古”和“僭越”,来找补一点心理平衡。
于慎行看得透透的,在笔记里痛批这事儿“名不副实”“坏了规矩”。
可他拦不住。
因为这早就不是一个称呼的事儿了,这是整个明代社会——从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官员,到想让人高看一眼的商人——联手编织的一场关于“权力和荣耀”的大梦。
在这个梦里,人人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司马”,人人都是代天巡狩的“观察使”。
直到梦醒的那一天。
信息来源:
试论明清官称僭用及其成因.周口师范学院学报.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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