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甘泉宫的朝觐
公元前51年正月,甘泉宫
呼韩邪单于在汉朝礼官的引导下,踏上通往甘泉宫的台阶。他身上穿着特制的匈奴王服,但腰间佩着的却是汉朝赐予的印绶。身后跟着的匈奴贵族们神色复杂,有的低头,有的偷眼望向四周。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汉朝宫殿的宏伟。高耸的殿宇,整齐的仪仗,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瓦当,都让这些草原汉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呼韩邪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祖父伊稚斜单于在漠北草原纵马驰骋的背影;父亲虚闾权渠单于说起汉军时眼中的忌惮;还有他自己这些年的流亡、战败、内斗……
终于,他走到了大殿中央。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今年三十九岁,比他年轻十岁。面容清瘦,眼神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压迫,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呼韩邪单于整理衣冠,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匈奴单于臣稽侯狦,叩见大汉皇帝陛下。”
大殿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文臣武将们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有些人眼角湿润了——他们的父祖曾与匈奴血战,今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龙椅上的汉宣帝刘询微微抬手:“单于请起。”
声音平和,没有得意,没有傲慢,就像在接待一位普通的藩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跪,意味着什么。从汉高祖刘邦的白登之围,到吕后被冒顿单于书信羞辱,到汉武帝倾全国之力北伐,再到今天——整整一百四十年,汉匈之间终于有了明确的君臣名分。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端坐受礼的汉宣帝,十七年前还是个在长安监狱里吃着发霉粟饭的囚徒。
第二章:监狱里的皇曾孙
时间倒回公元前91年,长安郡邸狱
四岁的刘病已(刘询原名)蹲在牢房角落,看着一只老鼠啃食地上的饭粒。他伸出手,老鼠警觉地跑开。
“别动它,”旁边一个老囚犯沙哑着声音说,“这牢里的老鼠,比你我都活得久。”
刘病已缩回手。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某天家里突然来了很多兵,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个又黑又臭的地方。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是太子刘据,在“巫蛊之祸”中被诬谋反,兵败自杀。祖母、父亲、母亲以及所有亲属,全被处死。他是太子一脉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太小,暂时关在狱中,等皇帝裁决。
裁决一直没有下来。于是他在监狱里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他学会了在发霉的饭里挑出还能吃的部分,学会了辨认哪些狱卒心善可以多讨一口水,学会了在冬天的寒夜里和老鼠争夺角落里那点稍微干燥的草堆。
但他也遇到了一些“老师”。
监狱丞丙吉是个好人,偷偷教他识字,给他讲《诗经》《论语》。有个老狱卒曾是边军,给他讲匈奴人的骑射,讲草原的风雪,讲汉军如何布阵。
“匈奴人啊,”老狱卒眯着眼睛说,“就像草原上的狼。你追它,它就跑。你退,它就回来咬你。难缠得很。”
小刘病已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狱卒笑了,“要么一次打死,要么……驯服它。”
“怎么驯服?”
“你得懂狼的性子。知道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内斗。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给它一口吃的,或者踢它一脚。”
这些话,小刘病已当时不懂。但他记住了。
公元前87年,汉武帝病重
有方士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意思是有真命天子在监狱里,冲撞了皇帝。
汉武帝下令:将长安所有监狱的囚犯,不论罪名,全部处死。
使者连夜赶到郡邸狱。丙吉紧闭狱门,站在门外说:“皇曾孙在此。普通人尚不可无辜被杀,何况陛下的亲曾孙?”
双方僵持到天亮。使者回报,汉武帝猛然醒悟:“这是天意啊。”于是大赦天下。
九岁的刘病已走出了监狱。他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有些不适应。
丙吉给他找了个地方住,是祖母史家的远亲。从此,刘病已成了一个普通的民间少年,在市井中长大。
他混迹闾巷,斗鸡走狗,也结交游侠,了解民间疾苦。他去过边市,见过匈奴商贩,听过他们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
“你们单于厉害吗?”有一次他问一个匈奴商人。
商人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苦涩:“单于是草原的雄鹰。但再雄的鹰,也有老的时候,也有被其他鹰啄伤眼睛的时候。”
刘病已若有所思。
第三章:未完成的战争
公元前87年,汉武帝驾崩
这位在位五十四年的皇帝,留给继任者的,是一个疆域空前辽阔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的帝国。
还有,一个并未解决的匈奴问题。
在未央宫的密档里,新即位的汉昭帝和大将军霍光能看到这样的记录:
“元封四年,武师将军李广利出朔方,无功而返。”
“太初三年,李广利再出酒泉,遇大雪,士卒死伤十之二三。”
“征和三年,李广利七万大军覆没,本人降匈奴。”
这就是汉武帝晚年的对匈战事。漠北之战后,汉军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横扫草原,反而屡屡受挫。
为什么?
一个老将军在奏章里写得很直白:“匈奴逐水草而居,无城郭之守。我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十石至边者不过一二。匈奴闻风远遁,待我粮尽退兵,复来侵扰。如此循环,徒耗国力。”
简单说:汉军的后勤跟不上,打不起持久战。匈奴采用游击战术,你来了我跑,你走了我再来。
所以尽管卫青、霍去病取得了辉煌胜利,但匈奴的威胁并没有根除。他们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火烧过后,春风一吹,又长出来了。
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无子
大将军霍光与众臣商议,找到了流落民间的刘病已,改名刘询,迎立为帝,是为汉宣帝。
登基那天,十八岁的刘询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群臣。他想起了监狱里的老鼠,想起了市井里的百姓,想起了边市上的匈奴商人。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是捡来的。但他更知道,自己见过的、经历过的,是深宫里长大的皇帝永远无法理解的。
包括,如何对付匈奴。
第四章:机会来了
公元前72年,未央宫
乌孙的求救信送到了长安。
“匈奴发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民去。昆弥(乌孙王)与公主(汉朝公主解忧)上书言:‘匈奴为害,唯天子哀怜救之!’”
大殿上,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当发兵救乌孙!”
“不可!匈奴强盛,贸然出兵,恐重蹈李广利覆辙!”
“乌孙乃我属国,若不救,西域诸国谁还信我大汉?”
年轻的汉宣帝安静地听着。他登基两年,大多时候都是霍光主政,自己很少表态。但这次,他开口了。
“拿地图来。”
地图铺开,从长安到西域,从漠北到草原。刘询的手指在上面移动,最后停在车师国。
“匈奴主力在此,”他说,“打乌孙。”
又移到漠北:“但他们的王庭,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传令:调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兵马,共十五万骑,分五路出塞。”
“再传:命校尉常惠持节赴乌孙,督乌孙兵五万骑,从西夹击。”
有老将迟疑:“陛下,十五万大军出塞,粮草……”
“不必深入,”刘询打断他,“到漠南即可。匈奴单于听到十五万汉军北上,他会怎么做?”
“会……北逃?”
“对,”年轻的皇帝笑了,“他北逃,漠南就空了。这时候,常惠的五万乌孙骑兵从西边来,会碰到什么?”
大殿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惊呼:“匈奴右部!”
“正是。”刘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匈奴主力在东打乌孙,单于庭在北,右部在西北。咱们十五万人虚张声势,逼单于北逃。常惠的五万人,直插右部王庭。”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这一仗,不要想着抓单于。要的是打掉匈奴右部,抢他们的祭天金人,杀他们的贵族,掳他们的牲畜。”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刘询看着殿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草原,“等着下雪。”
第五章:草原上的雪
公元前71年冬,漠北
一切都如汉宣帝所料。
匈奴单于壶衍鞮听说十五万汉军分五路北上,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带着部众往极北的苦寒之地逃跑。汉军主力到了漠南,没找到单于,只顺手收拾了一些小部落。
真正的重击来自西边。
常惠率领的五万乌孙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插匈奴右谷蠡王庭。匈奴人完全没料到汉军会从这个方向来——他们以为汉军都在东边。
那一战,斩首三万九千级。俘虏了单于的叔父、嫂嫂、名王,还抢走了匈奴的“祭天金人”——那是他们祭祀长生天的圣物,相当于汉朝的传国玉玺。
消息传到长安,群臣振奋。但刘询很平静,他在等另一件事。
他等到了。
匈奴残部在逃亡路上,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史载:“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
什么意思?逃回去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匈奴人口损失了三成,牲畜死了一半。对游牧民族来说,牲畜就是命。没了牲畜,来年春天就得饿死。
刘询听到战报,只说了三个字:“该动了。”
第六章:趁你病,要你命
匈奴的灾难还没结束。
东边的乌桓、北边的鲜卑,这些曾被匈奴欺压的部族,看到老大哥不行了,纷纷起来报仇。匈奴陷入四面楚歌。
公元前68年,西域
刘询的目光转向了车师国。这个西域小国,是匈奴进出西域的咽喉。拿下它,就等于掐住了匈奴的脖子。
但怎么拿?派大军远征,劳民伤财。
刘询的办法很巧妙:屯田。
他派侍郎郑吉,率领一千五百名刑徒(发配边疆的罪犯),到渠犁(今新疆库尔勒)屯田。一边种地,一边练兵。
一年后,粮食丰收,郑吉带着这些屯田兵,一举攻下车师。然后,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就在车师驻军屯田。
不靠后方运粮,自己种地养兵。既能守住战略要地,又几乎不花朝廷的钱。
消息传到匈奴,单于急了,派兵来抢。郑吉依托屯田据点,以逸待劳,打退了匈奴进攻。
刘询在长安收到战报,对霍光说:“大将军看,这一千五百人,能当十万兵用。”
霍光沉默良久,躬身道:“陛下圣明。”
第七章:分裂与抉择
公元前60年,匈奴内乱
老单于虚闾权渠死了,新单于握衍朐鞮即位。但这个新单于能力不行,还残暴,很快被推翻。接着,匈奴分裂了。
五个单于并立,互相攻杀。草原上到处都是战火。
其中两个最有实力: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呼韩邪是哥哥,郅支是弟弟,但弟弟更狠。几场仗打下来,呼韩邪败了,只剩下几万人马,走投无路。
公元前53年,长安朝堂
呼韩邪派使者来到长安,表示愿意归附,送儿子为人质,请求汉朝保护。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当发兵灭匈奴,永绝后患!”
“不可!匈奴虽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逼之过急,恐其联合抗汉。”
“那难道就白白保护他?耗费我国力粮草?”
刘询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问:“诸卿可知,如今草原上,谁最恨呼韩邪?”
“自是郅支单于。”
“郅支若灭了呼韩邪,一统匈奴,会如何?”
“会……成为大患。”
“那若我们扶持呼韩邪,让他和郅支继续打呢?”
大殿安静了。
“传旨,”刘查询缓缓道,“派兵护送呼韩邪部南下,近长城驻扎。拨粮两万斛,助其度冬。再派长乐卫尉董忠率兵一万,驻朔方,以为声援。”
“记住,”他补充道,“是声援,不是参战。呼韩邪和郅支的仗,让他们自己打。我们,看着就行。”
第八章:最后的收网
汉朝的支持,让呼韩邪稳住了阵脚。他和郅支在草原上继续厮杀,双方都元气大伤。
公元前36年(此时刘询已驾崩)
郅支单于在草原待不下去了,西逃到康居(今哈萨克斯坦一带)。他还想做一番事业,胁迫康居王,进攻乌孙。
但他忘了,西域现在有个人——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
陈汤是个狠人,他看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假传圣旨,调集西域各国兵马四万人,长途奔袭,在郅支城(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将郅支单于围杀。
那一仗,斩郅支单于首级,传首长安。
消息传来,长安沸腾。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完美的收网,最初的布局者,是已经去世十三年的汉宣帝。
是他当年选择扶持呼韩邪,让匈奴分裂。是他设立西域都护,让汉朝的势力深入西域。是他奠定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底气。
第九章:甘泉宫的回响
让我们回到公元前51年,甘泉宫。
呼韩邪单于跪拜完毕,刘询赐坐,赐酒,赐帛。然后他说:“单于既为汉臣,当守汉法。从此长城内外,皆为一家。汉不北侵,匈不南犯,可好?”
呼韩邪低头:“臣谨遵陛下之命。”
那一刻,持续一百四十年的汉匈战争,实质性地结束了。不是汉朝灭了匈奴,而是匈奴成了汉朝藩属。不是通过无休止的战争,而是通过精准的战略、耐心的等待、恰到好处的介入。
下朝后,刘询一个人站在甘泉宫的高台上,眺望北方。
他想起了监狱里的老鼠,想起了老狱卒的话:“你得懂狼的性子。”
他懂了。所以他没像曾祖父汉武帝那样,追着狼满草原跑,把自己累垮。他等着狼内斗,等着狼受伤,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扔出一块肉,让狼自己走过来。
代价是什么?汉武帝打匈奴,花了多少钱?文景之治七十年的积累,几乎耗尽。户口减半,民生凋敝。
他刘询打匈奴,花了多少钱?主要是那十五万大军的出动,但那是一次性支出。后来的屯田、扶持呼韩邪,甚至还有赚——匈奴归附后,边境安宁,节省了巨额军费。
“陛下,”老臣丙吉走过来(他就是当年那个狱丞,后来被刘询找到,重用为丞相),“在想什么?”
“在想,”刘询说,“如果曾祖父能看到今天,会说什么。”
丙吉沉默片刻:“武帝会欣慰的。他开了头,陛下收了尾。有始有终,方为圆满。”
刘询笑了。他想起市井里的一句俗话:会打的不如会算的。
汉武帝会打,卫青霍去病会打,把匈奴打痛了。但真正“收拾”匈奴的,是他这个会算的。
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算得失。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
这大概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人,独有的智慧。
尾声:真正的天花板
刘询死后,谥号“宣”,史称汉宣帝。
《汉书》评价:“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
他留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昭宣中兴”,留下了609万平方公里的极盛疆域,留下了真正安定的北方边境。
汉武帝把匈奴打疼了,汉宣帝把匈奴打服了。这就是区别。
(公元前48年,汉宣帝驾崩,年四十三。呼韩邪单于闻讯,痛哭失声,请求入长安吊唁。汉元帝准奏。单于在宣帝陵前长跪不起,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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