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我给母亲转了七千块钱。转账截图发到她微信,附了句话:“妈,过年了,买点好吃的,添件新衣服。”
母亲很快回复:“收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很平常的对话。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我在北京,她在老家小城,相距一千二百公里,一年回去一次。
母亲六十七岁,退休教师,每月有四千多退休金,按理说过得去。但我知道她节俭,一件毛衣穿十年,买菜要等傍晚打折。所以每年春节,我都会转一笔钱,不多不少,七千,是我的心意。
初五晚上,高中同学群里突然有人@我:“李明,听说你今年只给你妈两百块过年钱?这也太少了点吧?”
我愣住了。
紧接着,好几个同学私聊我:
“李明,你妈跟我妈聊天时说的,说你工作忙,钱紧,只给了两百。”
“你妈在菜市场跟人念叨,说儿子在北京不容易,能给两百就不错了。”
“李明,你要是真有困难,跟兄弟们说一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脑子嗡嗡作响。七千变两百?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睡了吗?”
“还没,在看电视。”她声音如常。
“妈,过年钱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啊,两百块,妈谢谢你。”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握紧手机:“妈,我转了七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不是转错了?您查查记录?”
“哦...可能是妈记错了。”她含糊地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七千就七千吧。”
“妈,您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只给两百?”
“妈没说过啊!”她提高声音,“谁跟你瞎说的?肯定是他们听错了!”
“好几个同学都这么说。”我尽量平静,“妈,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没说过就没说过!”她突然生气,“你信外人还是信你妈?大过年的,非要跟妈吵架是不是?”
“我不是要吵架...”
“行了,妈累了,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手机。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辉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母亲在撒谎,而且撒得理直气壮。为什么?
我想起这些年和母亲的相处。父亲在我十岁那年病逝,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严厉,不苟言笑,很少夸我,但我知道她爱我——用她自己的方式。
大学毕业后我来北京工作,每月给她寄钱。一开始一千,后来两千,再后来五千。每次她都说“不要,你自己留着”,但我知道她需要。
三年前我结婚,妻子是北京姑娘。婚礼上,母亲全程板着脸,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婚后她来过一次北京,住了一周,和妻子处不来,说“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气冲冲地回去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系更少了。除了逢年过节转账,平时很少通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因为觉得我娶了媳妇就不管她了?
我决定回去一趟。初七早上,我跟妻子说公司有事,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老家。
小城还是老样子,破旧,安静。母亲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三楼,没有电梯。
敲门,母亲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您。”我挤进门。
屋里很冷,暖气不足。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正在择菜。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我说,“妈,咱们聊聊。”
“聊什么?”她坐下,继续择菜。
“妈,那七千块钱,您到底收到没有?”
“收到了收到了!”她不耐烦,“你这孩子,大老远跑回来就为这个?”
“那您为什么要跟别人说两百?”
“我说了没说!”她扔下手里的菜,“李明,你是不是听你媳妇说什么了?她就看我不顺眼,在中间挑拨是不是?”
“跟她没关系。”我说,“妈,我是您儿子,您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她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她站起来,“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我一个人带你,白天上课,晚上改作业,周末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你考上大学,我借了三万块钱。你毕业了,去北京了,一年回来一次。你结婚了,眼里只有你媳妇你丈母娘...”
“妈,我没...”
“你没什么?”她打断我,“你结婚三年,回来看过我几次?一次!就一次!还是我生病住院你才回来的!平时打电话,说不了三分钟就挂!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加班!”
我愣住了。原来这些,她都记着。
“那七千块钱,”她擦擦眼角,“我不要。我有退休金,饿不死。我要的是儿子,不是钱!”
“可是妈,我工作忙...”
“忙忙忙,全世界就你忙!”她哭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了屋里有点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去年摔了一跤,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着你电话,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这些年,我给了钱,以为尽了孝。却不知道,母亲要的不是钱,是陪伴;不是转账截图,是一个电话,一次回家。
“妈,对不起...”我想抱她,但她推开了。
“你走吧,回北京去。”她说,“我没事,死不了。”
我没走。那天晚上,我住下了。睡在小时候的房间,被子有霉味,墙皮脱落了一大块。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母亲房间有动静。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看相册。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一百天,周岁,第一次上学,小学毕业...每一张她都保存得很好。
“妈。”我走进去。
她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相册:“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坐在床边,“妈,您跟我说实话,那七千块钱,您到底怎么处理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捐了。”
“捐了?”
“嗯,捐给希望小学了。”她说,“一个学生两千,三个学生六千,剩下一千我留着了。”
我目瞪口呆。
“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着我,“因为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是你小时候那种,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的感觉。可是现在,你只会转账,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
我鼻子一酸。
“妈跟别人说两百,是因为...”她苦笑,“是因为怕人说你坏话。要是知道你给七千,别人会说‘李明真孝顺,给这么多钱’。那以后他们的孩子不给这么多,就会挨骂。妈不想你为难。”
原来是这样。不是嫌少,是怕我为难;不是抱怨,是保护。
“妈,我错了。”我握住她的手,“我真的错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其实不怪我,知道我在外打拼不容易。她说她只是寂寞,只是想念。
“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孩子。你飞走了,我的世界就空了。”她说,“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再生一个就好了,至少有个说话的。”
我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逛街。给她买新衣服,她嫌贵;带她下馆子,她嫌浪费。最后只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人来人往。
“北京也是这样吗?”她问。
“比这热闹。”我说。
“热闹好。”她点头,“热闹了,就不孤单了。”
那天晚上,我给妻子打电话,说要在家多住几天。妻子很支持:“好好陪陪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陪母亲买菜,做饭,散步。她教我她拿手的红烧肉,我教她用智能手机。我们聊了很多,聊父亲,聊我的童年,聊她年轻时的梦想。
“妈,您当初想当画家,为什么没当?”我问。
“因为要养你啊。”她笑,“有了你,什么梦想都得放一边。”
我心里一紧。
临走前一天,我带母亲去办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
“办这个干什么?”她问。
“带您去旅游。”我说,“北京,上海,香港,澳门,都去。以后每年,我至少陪您旅游一次。”
她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来:“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要陪您。”我说,“妈,钱我可以赚,但您只有一个。我不想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哭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回北京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日历上标记: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回家陪母亲。不能回去就接她来北京。
第二件事是给母亲换了智能手机,装了微信,教会她视频通话。
第三件事是在我们小区租了套小房子,一室一厅,简单装修。妻子很支持:“等妈来了,就住那儿,离我们近,又各自有空间。”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母亲学会了用微信,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发她做的饭菜,发小区里的花。
上周她来北京,住了十天。我带她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拍了很多照片。
“这些照片,够我跟老姐妹们炫耀半年了。”她说。
昨天送她去机场,她拉着我的手:“明啊,妈这辈子,知足了。”
“妈,这才刚开始。”我说,“以后,我年年陪您。”
飞机起飞了。我站在候机厅,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冲上云霄,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家去北京上大学。母亲送我到火车站,也是这样的眼神,不舍,又骄傲。
那时她说:“儿子,飞吧,飞得越高越好。”
现在我想说:“妈,我飞回来了。飞回您身边,陪您看晚霞。”
那七千块钱的误会,最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作为儿子的失职,也照出了母亲深藏心底的孤独。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初七的早晨,我选择了回家,选择了追问,选择了倾听。
因为有些真相,藏在谎言的背后;有些爱,藏在抱怨的深处;而有些陪伴,永远不嫌晚,只要开始了,就是最好的时候。
如今,母亲依然节俭,依然偶尔会跟老姐妹“抱怨”我:“我家明明啊,太浪费,非要带我去旅游...”
但老姐妹们都知道,她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而我知道,那七千块钱买来的教训,值了。因为它教会我:孝心不是转账数字,是陪伴时长;孝顺不是给多少钱,是给多少时间。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时间是最奢侈的礼物。而我很庆幸,我终于学会了,把这份最奢侈的礼物,送给最爱我的人。
窗外的玉兰开了,洁白如雪。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北京的花开了,等您来看。”
她很快回:“好,下个月就去。”
还有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比任何转账截图都温暖,比任何数字都有价值。
因为我知道,母亲真的开心了。而这份开心,是我余生最重要的功课,和最珍贵的收获。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