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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凌晨三点被痛醒的。右下腹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然后有人拿着刀在里面搅。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林峰...林峰...”我推了推身边的丈夫。

林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怎么了?”

“肚子疼...送我去医院...”

他开灯,看见我惨白的脸,瞬间清醒了。

急诊室里,医生按压我的腹部:“这里疼吗?这里呢?”每按一下,我都疼得抽气。

“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医生说,“家属去办手续。”

林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我躺在移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突然很想我妈。虽然知道她不会来——她在老家,离这个城市三百公里。

手术很顺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麻药还没完全退去,身体轻飘飘的,像在云里。

“醒了?”林峰握住我的手,“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休息几天就好。”

我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烟。

“我给你妈打电话了。”林峰说,“她说让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等你好了再来看你。这是我妈一贯的说辞。小时候摔断胳膊,她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高考前发烧住院,她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现在三十岁了,阑尾炎手术,她还是这句话。

“你爸说这几天要帮你弟看装修,走不开。”林峰补充。

我闭上眼睛。弟弟林磊,比我小五岁,爸妈的心头肉。他要在老家买房结婚,爸妈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还借了钱。

“没事。”我说,“有你陪着我就行。”

林峰请了三天假,在医院照顾我。喂饭,擦身,扶我上厕所。他是个好丈夫,虽然话不多,但细心。

住院第四天,我能下床走动了。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都有亲戚朋友来看望,拎着水果,捧着鲜花,说说笑笑。只有我这边,除了林峰,再没别人。

第五天,我能自己上厕所了。经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护士聊天:

“3床那个女的,住院五天,除了她老公,没一个人来看。”

“真可怜。听说娘家在老家,也不远啊,怎么不来?”

“谁知道呢。可能关系不好吧。”

我低着头,快步走回病房。

第七天,出院。林峰去办手续,我坐在病房里等。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雅,出院了?”

“嗯,今天出。”

“那就好。”他顿了顿,“有件事跟你说。你弟看中那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手头有吗?先借给弟弟用用。”

窗外的阳光突然很刺眼。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爸,我刚做完手术...”

“知道知道,不是大手术嘛。”他轻描淡写,“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小雅,你弟等着买房结婚呢,你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没有二十万。”我说。

“你和你老公不是攒了钱吗?先拿出来应应急。等你弟有钱了还你。”

“那是我们买房子的钱...”

“你们在城里不是有房了吗?先紧着你弟!”我爸声音提高了,“林雅,你怎么这么自私?那是你亲弟弟!”

自私。从小到大,只要我和弟弟有冲突,这个词就会落在我头上。弟弟要我的玩具,我不给,自私;弟弟要穿我的新衣服,我不让,自私;现在弟弟要我的钱,我不给,还是自私。

“爸,”我说,“我住院七天,你们没一个人来。现在我刚出院,你打电话就是要钱。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话?”他最后说,“我们不去,不是怕耽误你休息吗?再说了,你弟买房是大事...”

“我手术就不是大事?”我打断他,“爸,我差点穿孔,医生说再晚点就有生命危险。在你眼里,这都不算大事?”

“你现在不是没事吗?”他不耐烦了,“别扯这些。就说二十万,给不给?”

“不给。”我说。

“林雅!你...”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手机掉在地上。

林峰办完手续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扑进他怀里,终于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林峰做了粥,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机一直在响。我爸,我妈,我弟,轮番打来。我没接。

最后,我妈发了条长微信:

“小雅,妈知道你委屈。但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你弟要结婚,没房不行。你就帮帮他,妈求你了。等你弟结了婚,妈去城里照顾你,给你做好吃的。”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颗颗砸在手机上。

姐姐。让着弟弟。这两句话,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和青春。

七岁那年,弟弟两岁。他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打了他一下,他哭了。妈妈冲过来扇我一耳光:“他是你弟!你就不能让着他?”

十二岁,我想学钢琴,爸爸说“女孩子学那玩意儿没用”。弟弟想学架子鼓,爸爸二话不说买了全套。

十八岁,我考上大学,爸爸说“家里钱紧,你申请助学贷款吧”。第二年弟弟考上三本,爸妈摆了三桌酒席,学费全包。

二十五岁,我结婚,彩礼八万八,爸妈留了六万,说“给你弟攒着娶媳妇”。嫁妆是一床被子和两个脸盆。

现在三十岁,我住院,他们不来;我刚出院,他们要钱。

这就是我的娘家。不,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从他们把弟弟的名字写进房产证,把我的房间改成弟弟的书房那天起,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小雅,”林峰抱住我,“别哭了。钱我们不给,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可是...”我哽咽,“那是我爸妈...”

“但他们没把你当女儿。”林峰说得很轻,但很重,“小雅,你该醒醒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小时候。梦里我在哭,弟弟在笑,妈妈抱着弟弟说“宝宝乖”,看都没看我一眼。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弟直接来我家了。门铃响得震天响。

开门,林磊站在门口,吊儿郎当的:“姐,爸说你不接电话。”

我没让他进门:“有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他挤进来,“二十万啊姐。你藏着掖着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还。”

“我没有二十万。”

“骗谁呢?”他在沙发上一坐,“姐夫不是项目经理吗?一年好几十万吧?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林峰从书房出来:“林磊,我们确实没有闲钱。我们也要换房子,还要准备要孩子。”

“孩子可以晚点要嘛。”林磊嬉皮笑脸,“姐夫,先紧着我,我等着结婚呢。”

我看着这个比我高一个头的弟弟,突然觉得很悲哀。二十八岁了,还像个孩子,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林磊,”我说,“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他脸色变了:“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欠你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到大,我让了你二十八年。玩具,衣服,爸妈的注意力,甚至我的房间。现在,我不让了。”

“你!”他站起来,“林雅,你还是不是我姐?”

“我也想问,”我看着他的眼睛,“林磊,你还是不是我弟?我住院七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来要钱,倒挺积极。”

他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走吧。”我说,“以后没什么事,别来了。”

他瞪着我,又看看林峰,最后摔门走了。

那天之后,我的手机消停了三天。第四天,我妈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哭:

“小雅,你弟要自杀!他说买不起房,女朋友要分手,他活不下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妈,你说什么?”

“他吞了安眠药!在医院洗胃!”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雅,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

我挂了电话,看向林峰。他全程听到了。

“我去看看。”我说。

“我陪你去。”

我们开车三个小时赶到县医院。病房里,林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我妈坐在床边哭,我爸在走廊抽烟。

看见我,我妈扑过来:“小雅!你终于来了!快,快劝劝你弟!”

我走到病床边。林磊睁开眼睛,看见我,转过头去。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他冷笑,“因为我没本事!因为我想娶的女人嫌我穷!因为连我亲姐都不帮我!”

“所以你用自杀逼我?”

“不然呢?”他看着我,“你有钱,就是不给我。你不给我,就是逼我去死。”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抱过、哄过、让了二十多年的弟弟,突然觉得很陌生。

“林磊,”我说,“钱,我可以给。”

他眼睛亮了。

“但是,”我继续说,“这是最后一次。二十万,买断我们的姐弟情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结婚,我不去;你生孩子,我不看;爸妈老了,你管。我们,两清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我妈瞪大了眼睛:“小雅,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看着爸妈,“爸,妈,这二十万,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以后,我不会再给钱了,也不会常回来了。你们就当...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我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你...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在这个家,我永远排在最后。清醒地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弟弟重要。现在,我累了。我不想争了,也不想让了。”

我拿出银行卡:“密码是爸的生日。里面有二十万。拿了,我们就两清了。”

林磊伸手要拿,我收回手:“但要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二十万是买断钱,以后各不相干。”

“签!我签!”林磊急不可耐。

我妈哭了:“不能签啊...小雅,你是妈的女儿啊...”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吗?你说要给我买蛋糕,结果弟弟发烧,你守了他一夜。我等到十二点,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就当过生日了。”

“你记得我结婚那天吗?你忙着招呼弟弟的朋友,连我的敬酒服皱了都没发现。”

“你记得我住院那天吗?你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的爱,永远只够给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哭。

协议是我在医院的护士站借了纸笔写的。很简单:林雅一次性支付林磊二十万元,从此姐弟情断,各不相干。父母养老由林磊负责,林雅不再承担任何责任。

林磊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我爸颤抖着手签了。我妈不肯签,林磊抓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我把卡给他们,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林峰搂住我的肩:“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那个曾经抱着我说“姐姐最好”的小男孩,长成了这样。难过那个曾经给我扎小辫的妈妈,眼里再也没有我。难过那个家,终于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回城的路上,我睡着了。梦见小时候,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说:“小雅,你是妈妈的宝贝。”

醒来时,已经到家了。夕阳西下,窗外的天空一片橘红。

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是林磊发的:“钱收到了。姐...保重。”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林峰开了瓶红酒,我们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

“以后过年,”他说,“就我们两个人过。”

“好。”我说。

“等有了孩子,”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定好好爱他,不偏心,不比较。”

“好。”我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我知道,有些星星灭了,但总会有新的亮起来。

至于那二十万,它买断的不只是姐弟情,还有我二十八年的委屈,和那个永远得不到公平对待的童年。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她发过几条微信,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林磊结婚了,没通知我。听亲戚说,婚礼办得很风光,二十万里拿出十万摆酒席,剩下的付了首付。

我爸中风了,林磊在照顾。亲戚说他现在知道辛苦了,才知道姐姐当初多不容易。

我没去看。不是心狠,是知道去了,又会陷入那个循环:要钱,要帮忙,要牺牲。

昨天,我查出怀孕了。八周,胎心很好。林峰高兴得像个孩子,摸着我的肚子说:“宝贝,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我们永远不让你觉得孤单。”

我哭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而那个曾经让我疼得死去活来的阑尾炎手术,如今想来,像是命运给我的一次提醒:有些东西,该割掉就要割掉;有些人,该远离就要远离。

因为生活很短,要留给值得的人;爱很珍贵,要给懂得珍惜的人。

至于娘家,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吧。那个有星星的院子,那个扎小辫的妈妈,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都封存在三十年前的时光里。

而现在,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有丈夫,有孩子,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