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 文/图）年关将近，年货市场持续升温。在北京新发地市场，车灯照亮夜色，数十辆挂着各地牌照的货车轰鸣，尾气与寒气交织升腾。装卸工脚下的冰碴被踩出脆响声，胶带的撕裂声此起彼伏，一箱箱智利车厘子、云南豆角、东北大米在无数双手间传递，宛如一场接力赛。
这里是首都的“肠胃”，至少三成北京家庭的年夜饭桌上有来自新发地的食材。而守护“肠胃”的是这样一群人：有人挂掉老家的几通来电，转身封箱时悄悄抹了下眼角；有人把脸贴在云南货车的车门上，感受着2000公里外残存的温度；有人擦拭着一箱箱车厘子，红色果实映着美好的期盼。这些人是年味儿的“守护者”。
新发地市场的搬运工人正在搬运货物。
“线上”礼盒墙：吴勤的“逆向春节”
“这款坚果礼盒，过年送人既有面子又健康！”在国际农产品会展中心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店面里，吴勤向中国商报记者展示手机直播。与传统水果摊不同的是，在她身后，丑橘、大枣、火龙果等礼盒堆成了一道五颜六色的墙。
吴勤所在的店铺的直播间背景音里，能清晰听到市场货车倒车的“嘀嘀”声。这个1997年就在新发地摆摊卖水果的女人，亲历了我国农产品流通的每一次变革。
“以前，每到春节前，我们凌晨就得爬起来摆摊，手脚都有冻疮。”吴勤说，“现在不一样了，订单搬到了线上。”说话间，她的手机不断跳出新订单提示，店里的助手也麻利地打包发货。
吴勤（右）和店长在整理年货礼盒。
吴勤坦言，店铺的转型始于三年前。“现在很多人习惯线上购物，我们这些老商户也得跟上。”她学会了开网店、做直播，产品也从单一的水果扩展到全品类年货礼盒。“大家过年越来越讲究，我们准备的礼盒覆盖各种品类、各种价位，满足不同需求。”
说话间，她快速回复了一条客户咨询：“对，我们直播间是一小时达，现在下单产品今天就能送出。除夕当天我们也营业。”
吴勤在新发地市场已经度过了近30个春节。 “我们的店铺经营到农历大年三十的中午，现在通信设备更方便了，每年除夕我都跟爸妈视频，看他们吃年夜饭。”她停顿了一下，“我妈总说‘闺女，市场冷，多穿点’。其实我更想说的是，爸妈，明年我一定争取回家和你们同过除夕夜。”
吴勤的新年愿望十分简单：“就想有一个和父母一起过的大年三十。”但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身招呼起刚进店的顾客：“您要找什么礼盒？这边看看，今天刚到货的南瓜橘，特别新鲜。”
豆角上的云南露水：隰小鹏的“南菜北运”长征
穿过水果区，进入蔬菜交易大棚，温度骤降。这里没有暖气，呵气成霜。在豆角专销区，记者见到了商户隰小鹏。他正和工人一起从一辆挂着云南车牌的大货车上卸货，成箱的豆角还带着南方的湿润气息。
“这车豆角是72小时前从云南摘的，经过2000多公里才到这儿。”隰小鹏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他在新发地做了18年豆角生意，专门从事“南菜北运”，将云南豆角运到北京。
春节前后，消费者对豆角的需求量较大。隰小鹏说，春节前后他的备货量要比平日多1/3至1/2。“越到年关越忙，豆角娇贵，保鲜是关键，我们得时刻盯着。”
隰小鹏（右）和工人一起查看豆角的品质。
隰小鹏的“春运”是反向的——当无数人从北京返回家乡时，他的车队正从云南驶向北京。十多年来，他的家人从未在春节团聚过。“上次全家一起团聚是十多年前了。”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希望今年能找个时间，让全家能团聚。”
市场管理处负责人告诉记者，类似隰小鹏这样的“南菜北运”商户，市场内还有众多。他们搭建了一条从南方地区到北京的“冬季蔬菜通道”，保障着北方冬季尤其是春节期间的蔬菜供应。
“今年豆角价格没太大的波动，供应量也有保证。”隰小鹏抓起一把豆角，“你看，多嫩。能让大家年夜饭桌上有一盘新鲜豆角，我们就没白熬。”
问他新年愿望，这个41岁的汉子腼腆地笑笑：“就希望今年，找个时间，让父亲从云南产地那边坐飞机来北京，我们家能团聚一次。”
车厘子的红色年味儿：薛福荣的“国际供应链”
在进口水果交易区，堆成小山的车厘子礼盒格外醒目。商户薛福荣正在整理货品：“智利车厘子2J级5斤装，100元/箱。”
“20年前，进口水果是高端商品，现在成了走亲访友的‘硬通货’。”薛福荣边整理边说。他在新发地做了20多年进口水果生意，见证了车厘子从“论克卖”到“论箱卖”的变迁。
春节是进口水果的销售高峰。“特别是车厘子，‘红红火火’寓意好，送礼有面子。”薛福荣说，春节前后，他的档口能比平时每天多卖三四十吨车厘子。“我们提前几个月就从智利预订了货，通过海运、空运接力，确保货品赶在春节前到市场。”
薛福荣在整理货架。
薛福荣的春节记忆几乎全在市场里。“近20年的除夕夜，几乎都是在这儿过的。”他说，“最早车厘子是空运，现在能海运了。最早我是一个人，现在也有团队了。但有一点没变，那就是春节不能回家。”
他指着市场来来往往的采购商：“半夜两点来的，是超市采购；有几个推着小车的，是社区团购团长；还有那些开私家车来的，是准备年货的市民……我们这儿是大家春节餐桌的‘第一站’。”
谈到价格，薛福荣算了笔账：“今年的车厘子价格比往年实惠，因为智利产量稳定，加上直采模式成熟。100元5斤的2J车厘子，平摊下来一斤才20元，比一些国产精品水果还便宜。”
虽然车厘子生意红火，但薛福荣心里藏着遗憾：“家里人也总盼着能一起过年，我也希望能有个完整的春节假期，哪怕只有一次。”
记者手记：年味儿究竟是什么
每天上午，都是市场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采购商的小货车、超市的厢式货车、快递公司的冷链车在通道中穿梭。一箱箱水果、蔬菜、粮油从这里出发，将在未来24小时内出现在北京的超市货架、电商仓库和千家万户的餐桌上。
作为首都“菜篮子”的北京新发地市场，日均供应蔬菜、水果均在2万吨以上，春节期间供应量较平日增长30%至35%。市场相关负责人表示：“这里关系到北京近八成的农产品供应，特别是春节前后，一刻都不能停摆。”
消费者正在选购车厘子。
在市场中穿行，我看到了更多的“留守者”。
一对夫妇的粮油店前，堆着2000多桶食用油，丈夫忙着装卸，妻子在记账本上飞速记录。
一个90后女孩独自守着家族的菌菇摊位，她告诉我，父母回河北老家了，她得留下照看生意。
市场角落里，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下肚后，搬运工们又回到寒风中继续工作……这些人的春节，没有春晚直播，没有团圆饭，没有拜年短信的轰炸。他们的春节是打包、发货、理货、算账，是确保一棵白菜、一个苹果、一箱车厘子准时抵达需要它们的地方。
采购商正在和新发地的商户谈订单。
离开新发地时，我回头望去，市场依然繁忙。在寻找年味儿的路上，我找到了答案，年味儿不仅是张灯结彩的街道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也是新发地凌晨的灯火通明；不仅是全家围坐看春晚的温馨，也是吴勤直播间的礼盒墙、隰小鹏货车上的云南露水、薛福荣手里的计算器和货单；不仅是归家的旅途，也是一群人的坚守。这些“留守者”用缺席自家团圆的方式，守护着千万家庭的团圆。
此时此刻，仍有商户不断把年货从新发地发往北京的各个角落。那些货物中，除了食物外，还装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女儿对父母的思念、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愧疚、一个游子对家乡的眷恋……而这些或许才是年味儿最深沉的部分，它关乎食物，更关乎情感；关乎团聚，也关乎那些向往团聚而无法团聚的人。
当大多数人已在准备年夜饭菜单时，有一群人的年夜饭可能只是一份盒饭，而他们的心愿，不过是“能回家过年”。
这，便是记者在新发地寻到的年味儿——它不在餐桌之上，而在抵达餐桌之前；不在家门之内，而在保障供应的日日夜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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